鳳戲帝心 第九章 死局

一

第七十天。沈昭寧接到了一樁差事——禦花園新培育了一批草藥，需要清點記檔，因為清暉苑的沈宮女“懂草藥“，被指派過去協助。

這不是普通差事。沈昭寧看到那道令的時候，心裡有一根很細的弦，悄悄繃了一下。她懂草藥，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禦花園那邊，偏偏在這個時候叫她——

她把這件事在腦子裡放了一放，冇有拒絕，收拾好東西，往禦花園去。綠萼要跟，她擺了擺手，“你留著，不用跟。“

禦花園的草藥圃在東側，負責接待她的是一個叫平順的太監，四十出頭，生得圓潤，說話客氣，把沈昭寧引進草藥圃，遞給她一本冊子，說是要對照冊子清點。

沈昭寧一邊清點，一邊在心裡把這個場景的每一個細節過了一遍——平順站得有點近，超過了正常的服務距離。冊子上有幾樣草藥的記錄，寫的是一種她冇見過的名字，但按照生長特征描述來判斷，對應的應該是另一種東西。

她在第三壟停下來，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株矮小的植物，伸手摘了一片葉子，在手指間揉了揉，湊近聞了一下。

氣息很淡，但那種淡裡有一個很熟悉的底味。是曼陀羅提取物的氣息——經過稀釋後的，很淡，但她認識。她做法醫那些年，見過太多被這東西處理過的植株和物品。

如果她按照正常流程，摘下葉片做比對，那片葉子要擱在掌心裡持續摩挲——曼陀羅提取物通過皮膚吸收，量雖然不大，但在這個醫療條件下，足夠讓人頭暈恍惚，甚至出現短暫的意識模糊。在禦花園這種地方出了事，說是“自己摔倒“，天衣無縫。

是個局，一個用她“懂草藥“這個特性量身定做的局。

二

她冇有立刻有所反應，隻是繼續清點，翻著冊子，嘴裡念著名字，讓平順在旁邊做記錄，表現得和一個什麼都冇發現的宮女一模一樣。

但她的眼睛在整個草藥圃的每一個角落掃了一遍，把所有在場的人的位置、出口的方向、最近的值守都記了下來。清點進行到一半，她說，“這幾壟我看完了，我去對麵看一看，有幾株的記載和實物描述有一點出入，得再確認一下。“

她繞了一個彎，走到了草藥圃靠近圍牆的那一側，蹲下來，假裝在看地上的東西，把右手在衣裙上擦了兩下——她剛纔摘那片葉子時，是用最外側的指節短暫接觸的，吸收量極少，但擦掉還是擦掉的好。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草藥圃的出口，把冊子合上，遞還給平順，“清點完了，我去把記錄交給內務府。“

平順愣了一下，“……這麼快？“

“不慢吧，“她平靜地說，“就幾壟，清點完了就可以走。“說完，她提步走了，冇有回頭，步伐不快不慢，像個完成了差事的普通宮女。

走出禦花園的大門，拐進旁邊的長廊，轉了兩個彎，確認身後冇有跟人，沈昭寧的步伐才輕輕慢了一下。她在心裡把右手看了一眼——冇有任何症狀，接觸量太少，排掉了。安全。但那個局，是真實的。

三

她冇有回清暉苑，而是轉道去找了沈漸。

“禦花園草藥圃，第三壟，有一株被人處理過，用的是曼陀羅提取物。“沈昭寧把這句話說得很簡短，“你把這件事報給陛下，順便查一下，這次差事的指派，是誰從中安排的。“

她轉身往清暉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再補一句——這件事不要讓綠萼知道，至少現在不要。“

沈漸頓了一下，“是。“

她回到清暉苑，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反覆理了幾遍。布這個局的人，知道她懂草藥，知道她認識曼陀羅，知道她會被派去清點——要麼是訊息很靈通的人，要麼是有能力影響內務府派差的人。景仁宮曹實，在內務府有故舊。這條線，又回到了沈昭華那裡。這次的手段比之前那些更危險——之前還隻是下藥、嫁禍，這次動的是她的命。沈昭華不想隻是壓製她，她想直接除掉她。

沈昭寧把這個判斷放進心裡，感覺到一種很熟悉的冷靜——不是麻木，是那種在解剖台上見過太多死亡之後，形成的對危險的鈍感。

“綠萼，“她叫了一聲，“幫我倒杯水。“

綠萼端水進來，看了她一眼，“今天禦花園那邊，有什麼不對嗎？“

沈昭寧喝了口水，“冇有，隻是草藥圃的事記得多，有點累。“

綠萼冇有追問，退出去了。沈昭寧把茶碗放下，閉了一下眼睛。綠萼，是秘諜司的人，但她有冇有可能，是那條資訊鏈上的一環？今天之後，她要開始認真評估這個可能性了。

四

第七十三天。晏珩的迴應來了，比她預想的快一些。

沈漸來了，帶著一張小紙條：「草藥圃之事，已查，源頭指向內務府采購一處，采購管事，已控。此事與景仁宮曹實有關聯。你平安即可，餘事勿管，自有安排。」

沈昭寧把這張紙條看了兩遍，燒掉。“餘事勿管，自有安排“——晏珩在告訴她，景仁宮那邊他會處理。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紙條上寫的是“你平安即可“，而不是“差事完成即可“——是“平安“。這兩個字，比她以為的，多了一點分量。

她冇有在這件事上多想，隻是把那兩個字在心裡放了一放，然後放下。情感這種東西，現在還不是她能認真對待的。先活，先穩住，先把每一步走實。等到真正安全的那一天，再回來處理那些被她壓下去的東西。那一天，現在還冇到。

五

第七十五天。沈昭華出手了。

不是對沈昭寧，是對皇後。皇後宮裡一個貼身宮女，在晨昏定省的路上，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摔倒在石階上，摔斷了腕骨。那宮女倒在路上時，旁邊恰好站著景仁宮的兩個宮女，是她們把人扶起來送回皇後宮裡的。好人當得很好，但推人的那一把，也是她們。

宋七把這件事說給沈昭寧聽，皺著眉，“我總覺得最近宮裡不對勁，三天兩頭出事，又都指向皇後那邊……“

沈昭寧問：“皇後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皇後孃娘一直很安靜，但我聽說，娘娘前天召見了內務府的管事，然後今天，好幾個內務府的人被換了職位。“

沈昭寧把這個細節放進去——皇後不是在忍，她在動，隻是動得很輕，輕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這個皇後，比表麵看起來的，沉得多。

“幫我查一件事，“沈昭寧說，“皇後宮裡那個摔傷的宮女，在進皇後宮之前，有冇有在彆的地方待過，比如禦花園，或者內務府下麵的某個地方。“

宋七走了。沈昭寧坐在院子裡，把今天拚起來的這些碎片整理了一遍。從禦花園那次差事，到皇後宮女被推，再到宮裡的那個叛國線索——這些事看起來是分散的，但有一根隱約的脈絡在把它們串起來。這根脈絡，是沈昭華。

沈昭華在加速，急切地一步接一步地往前推，就像一個人在奔跑，跑得越快，一旦絆倒，就摔得越重。

沈昭寧在心裡等著。她不急，她隻是把每一塊證據都收好，壓在那裡，等沈昭華自己把腳踩進最後那個坑裡。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