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戲帝心 第七章 試探

【一】

宋七查到的訊息，比沈昭寧預想的更快。

第二天傍晚，她進來，把一個小小的棉布包放在沈昭寧手邊，低聲說：

“找人看過了，太後女官摔跤的那個地方，地磚確實有問題——最外側那塊磚，底下空了，像是被人提前掏了一部分出來，踩上去會鬆動。“

沈昭寧把那個棉布包展開——裡頭是一塊磚的碎片，邊緣斷得不像是自然破損，有一道明顯的人工鑿痕。

“誰送來的？“

“禦花園灑掃的一個老宮人，她說這塊磚是前天下午被人換走的，她當時以為是正常修繕，冇在意，後來女官摔跤，她才覺得不對，悄悄留了一塊碎的。“

鑿過的磚。

這是有人預謀的，時間點卡得很準——女官摔跤，矛頭指向皇後。

沈昭寧把那塊碎磚放在手心裡掂了掂，想了一會兒，說：

“這個老宮人，你能讓她閉嘴嗎？“

宋七愣了一下，“你是說……“

“不是讓她出事，“沈昭寧說，“是讓她先不要對任何人提這件事，包括太後宮裡的人。你能做到嗎？“

宋七回神，點頭，“能，她是我乾孃的舊相識，說得上話。“

“好，去安排一下，讓她低調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我會告訴你怎麼處置這件事。“

宋七走了，沈昭寧把那塊磚碎片包好，壓進枕頭下麵，和上次的草紙放在一起。

她在心裡把這件事的幾個可能性理了一遍。

動了地磚、嫁禍皇後——這件事背後的人，要的是什麼？

一，打壓皇後。

二，激化太後和皇後之間的裂痕。

三，借太後的怒火，讓皇後陷入更深的麻煩。

最終受益者：景仁宮沈昭華。

但這個佈局很危險——如果被查出來，沈昭華就是直接的幕後，太後也會被激怒，因為她的女官成了一枚被人利用的棋子。

沈昭華動了這步棋，要麼是急了，要麼是認為自己把所有證據都藏得足夠深。

沈昭寧把這兩種可能性都放在腦子裡，覺得是後者——她嫡姐不是急躁的人，她能一手策劃出“前身之死“那樣滴水不漏的局，絕不會在宮裡因為急而出手。

所以她認為自己藏得足夠深。

但她不知道，有一塊磚的碎片，現在在沈昭寧的枕頭下麵。

【二】

第五十三天。

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那天沈昭寧在清暉苑外頭的廊下曬著東西，綠萼從外頭回來，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了一句：

“攝政王來了。“

沈昭寧的手頓了一下，“來清暉苑了？“

“冇有，在外頭，說是路過，問能不能進來坐坐。“

路過。

清暉苑在宮城西南偏角，離攝政王的常走路線十萬八千裡，這種“路過“，就和“偶然“二字一樣，是修飾得最薄的藉口。

沈昭寧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整了整衣裳，往院門口走，推開門。

容燁站在外頭，穿著一件廣袖寶藍的常服，腰間配著一塊淺青玉佩，站在廊下，冇有隨從，隻有一個小廝跟著，那小廝離他兩步，站得規矩。

他生得和晏珩不是一路的風格。

晏珩的長相是刀鑿出來的冷，線條硬，眉峰鋒利，眼神像是始終在壓著什麼；容燁不同，他的眉目更開闊，有一種不藏著的疏朗，輪廓溫潤，是那種往人群裡一站，會讓人不自覺產生好感的樣子。

他看見沈昭寧出來，微微彎了彎唇，說：

“沈宮人，好巧。“

沈昭寧行了一禮，平靜地說：“王爺路過，有何吩咐？“

容燁冇有急著說“吩咐“二字，隻是往院子裡瞥了一眼，“孤聽說清暉苑裡種了幾株頗為少見的花草，想進來看看，方便嗎？“

少見的花草，是苦丁根。

苦丁根有什麼好看的？

沈昭寧在心裡把這個“藉口“評了個分，不算高，但也不算低——至少不是一眼就露餡的那種。

她側身，“王爺請進。“

容燁進了院子，在那幾株苦丁根前蹲下來，真的認認真真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

“種得不錯，這種東西很難養，你怎麼養活的？“

沈昭寧說：“澆水不多不少，彆讓它太旱，也彆讓它太澇，其餘的，順著它自己的脾性來就好。“

容燁笑了一下，“你這句話，說的不隻是花草。“

沈昭寧冇有接這個話，隻是平靜地站著。

容燁也不追問，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在廊下停下來，看著外頭的竹影，隨口說：

“清暉苑離禦書房遠，但離秘諜司的一處暗室，不遠。“

沈昭寧的臉上冇有任何變化，“微臣不知那處暗室在哪裡。“

“孤也不知道，“容燁轉過來，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意思，“孤隻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

沈昭寧把他的眼神收進去，快速判斷了一下。

容燁知道秘諜司的暗室，知道清暉苑和秘諜司的距離關係——他是在試探她在秘諜司的深淺，還是在給她一個提醒？

如果是試探，他想知道什麼？

如果是提醒，他在提醒什麼？

兩種可能性都說不通，又都說得通。

她把這個人暫時標記為“資訊不足，暫時擱置“，然後開口：

“微臣才疏，不懂宮城地理，王爺說的，微臣記下了。“

容燁看了她一眼，低聲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聽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個笑裡麵，但拆開來看，又說不出是什麼。

“你很有意思，“他說，“比孤以為的，有意思多了。“

沈昭寧冇有接，隻是低了一下頭，說：“微臣隻是一個宮女。“

“宮女，“容燁重複了這兩個字，“是啊，清暉苑的宮女。“

他說完，冇有繼續，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不回頭，說：

“沈宮人，那株苦丁根，是好東西，有機會，孤可以給你送幾株更難養的來，看你能不能養活。“

說完，他就走了。

【三】

沈昭寧把院門帶上，站在院子裡，把剛纔的整段對話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容燁今天來，表麵上是探花草，實質上，是探她。

但他在探什麼？

如果他是晏珩的人，他來探她，是在替晏珩做二次評估，這是正常邏輯。

但如果他不完全是晏珩的人呢？

大綱上說，容燁是攝政王，晏珩的異母弟。攝政王這個身份，在皇權結構裡是個微妙的存在——足夠近，但不是核心；有力量，但受製於皇帝；有自己的立場，但和皇帝的利益有時重疊，有時不。

他對她來了興趣——這是個變量。

變量可以是危險的，也可以是有用的。

沈昭寧在心裡把容燁這顆棋子擺進她的棋盤裡，放在一個暫時標註著“觀察“的格子裡，冇有輕易給他定性。

綠萼走過來，站在她身旁，冇有問，隻是等。

“他來過的事，不要往外說，“沈昭寧說，“尤其是不要進晏珩那條線。“

綠萼頓了一下，“是。“

沈昭寧看了她一眼，把綠萼臉上那一點點微不可察的異色收進心裡——

綠萼是秘諜司的人，她的第一忠誠是晏珩，讓她瞞著晏珩，這是一道考題。

看她怎麼答。

但眼下，沈昭寧不需要逼她交答卷，這件事給她放在那裡，等著就好。

【四】

傍晚，沈漸來了，帶來的訊息，讓沈昭寧在心裡重新把棋盤調整了一格。

“陛下說，關於儲庫調動物資的事，他已經掌握了，這件事近期會有動作，讓你提前做好準備。“

“做什麼準備？“

沈漸把下一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沈昭寧的表情冇有變，但手指輕輕釦了一下桌麵——

“陛下要你進一次景仁宮。“

進景仁宮。

沈昭寧把這三個字在腦子裡放了很久。

景仁宮，是沈昭華的地盤，是她那個嫡姐的主場，是她上輩子的殺她之人、這輩子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給她下一次藥的對頭。

進去，做什麼？

沈漸說：“陛下要你找一個機會，接近景仁宮儲物的偏房。他需要你進去看一眼，把裡頭的東西，能記多少，記多少。“

沈昭寧冇有立刻說話，先把這件事的風險評估了一遍。

進景仁宮的風險：一，沈昭華認出她。

但沈昭華見過她的機會不多，她又一直刻意低調，現在的麵容和體態，和她作為鎮國公府庶女時，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宮裡磨人，她比以前更瘦，麵色更淡，氣質更往“隱形“裡藏。

沈昭華未必認得出。

風險：二，偏房有守衛，進去被抓。

這個風險可以控製，方式是找一個合理的進入理由。

沈昭寧把幾個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定了一個。

“我需要一個能進景仁宮的由頭，“她說，“最好是借內務府的差事，比如送東西或者清點物品。“

沈漸想了想，“可以安排，最快後天。“

“好，“沈昭寧說，“另外，我需要知道景仁宮偏房的位置，守衛幾人，換班的時辰。“

沈漸點頭，“我明天把圖帶來。“

他走後，沈昭寧坐在燈下，把明天到後天需要做的事一條條梳理，寫在草紙上，然後把草紙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壓在磚縫裡。

她做了這件事，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

心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不是無畏，是已經看清楚了每一步的代價，然後還是決定要走，這種平靜。

她進宮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把自己的命押在這條路上的準備。

現在，不過是把下注的籌碼，往桌上推了一把。

【五】

後天來得很快。

沈昭寧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宮人深衣，頭髮梳得很規整，頭上隻有一支最簡單的銀簪，手裡拿了一個內務府的蓋章帖子——沈漸昨天送來的，理由是“景仁宮報稱庫存有誤，需內務府遣人複查“。

這個理由不夠聰明，但足夠用。

綠萼跟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不近不遠。

景仁宮的大門外頭有兩個宮人守著，見了帖子，放行了，領著她們往裡走。

沈昭寧進景仁宮，第一件事，是用眼睛快速把整個院落的佈局過了一遍。

格局比清暉苑大，主殿、東西配殿、後頭的偏房，都有人來來往往，但人員的密度，比她預想的少——景仁宮的人丁不算少，但大部分都跟著沈昭華在主殿那一片，偏房那邊，隻有兩三個管庫的太監。

她跟著那個引路宮人進了偏房，拿著帖子做出“清點對賬“的樣子，眼睛在貨架上快速掃。

普通的庫房，裝著宮用的各類物資，綢緞、茶葉、香料、宮燭……

但有一個角落，用了一道半高的隔斷，和其餘的架子隔開，上頭的東西，比旁邊的架子要少，卻鎖著一把比旁邊更重的鎖。

沈昭寧把那把鎖的樣式在腦子裡記下來，同時注意到，那個角落的地麵，比旁邊的磚要稍微新一點——是近期才鋪的。

新地磚。

重鎖。

偏隔的位置。

她把這三樣細節全部記住，繼續做清點的動作，表情冇有任何變化，直到順利走完全程，出了景仁宮的門。

出門之後，綠萼湊近，低聲問：“看到了？“

“看到了，“沈昭寧的腳步不停，眼睛平視前方，“那個帶重鎖的角落，地磚是新鋪的，最近才動過，而且那把鎖的款式，不是內務府的標準配置，是私配的。“

綠萼聽懂了，“有人在裡麵藏東西，而且不想被內務府的人發現。“

“不隻是藏，“沈昭寧說，“是頻繁動用——新地磚說明不隻挖了一次，是來回開過好幾回，才需要重鋪。“

綠萼沉默了一下，“這件事今晚就報給陛下？“

“不，“沈昭寧說，“等我再想清楚一件事。“

綠萼冇有再問。

沈昭寧在回清暉苑的路上，把景仁宮偏房那個角落和儲庫調動物資的線，放在一起。

宮裡的物資，從外頭調進來，再從景仁宮的私庫流出去——往哪裡流？

北狄。

通過濟安堂，通過那條藏在藥材生意背後的商路。

如果這條線是真實的，那景仁宮參與的，不隻是宮鬥，不隻是儲位之爭，而是——

叛國。

沈昭寧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壓了壓，感覺到它們的分量。

她嫡姐，把自己押進了一場大得多的局裡。

當天夜裡，沈昭寧把所有資訊整理成三條，通過沈漸，送給了晏珩。

她在草紙上寫完，放下筆，把燭火調低，在燈下坐了很久。

她在想，如果她的判斷是對的，那這件事的走向，就不再隻是她和嫡姐之間的恩怨了。

這是一件朝局大事。

她現在手裡拿的這張牌，比她以為的，要重得多。

風險也比她以為的，要大得多。

沈昭寧把這個認知放進心裡，在草紙上最後寫下今天的日期和幾個字：

“第五十五天。手裡的牌重了，路也更險了。但我不後退。“

她把草紙摺好，壓進磚縫，往床上躺下去。

窗外，夜已經深了，宮城的夜是徹底的黑，隻有遠處偶爾有巡守的燈籠光晃過，轉眼就消失了。

沈昭寧閉上眼睛，想著那把重鎖，想著那塊新地磚，想著晏珩說的“你膽子比我以為的大“——

這句話，她覺得，今天算是印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