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隻白玉寬鐲,在第三天消失了。
沈昭寧冇有親眼看見,但宋七告訴她,景仁宮有個小宮女因為不小心碰碎了娘孃的玉器,被打了二十板子,當晚就被悄悄送出了宮。
打了二十板子。
宮裡的二十板子,正常打下去,換不了命,但傷筋動骨是免不了的。
沈昭寧把這條資訊和“鐲子消失“拚在一起,在腦子裡有了一個判斷:
沈昭華知道了她去找過晏珩。
不一定是當夜就知道,但這幾天,清暉苑附近的動靜,肯定有人在替她盯著。
也就是說——她主動去找晏珩這件事,在沈昭華那裡,已經從“被動觀察“變成了“主動威脅“。
宮女被打,鐲子消失,都是善後。
刪除證據鏈。
沈昭寧把這個判斷穩穩存進心裡,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把手裡的掃帚重新握了握,繼續掃地。
問題在於,她告訴晏珩的那些,晏珩已經知道了,而且他比她知道得更多、更深。
那隻鐲子消失,對晏珩的案子冇有根本影響。
但對沈昭華來說,她不知道這一點。
她以為刪乾淨了。
沈昭寧在心裡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這是好事。
讓她以為刪乾淨了,纔會大意,纔會繼續動。
秘諜司協管清暉苑的訊息,冇有公開傳,但宮裡的眼睛多,訊息總是比人走得快。
三天之內,清暉苑附近來探路的人少了大半。
沈昭寧觀察了兩天,把這個現象記下來:
並不是因為冇人盯她,而是盯她的人換了——從明麵上換成了藏在暗處。
更謹慎了,也說明更忌憚了。
她在清暉苑掃地的時候,偶爾能感覺到某個方向有道視線,角度刁鑽,不在正常的巡視路線上,是被刻意安排過的。
沈昭寧每次感覺到那道視線,都保持著一貫的柔順,低著頭,慢慢掃地,把院子裡每一片竹葉都打理得乾乾淨淨。
給他們看的。
讓他們回去報:清暉苑的那個宮女,冇什麼異常,每天就是掃地喝水睡覺,看不出任何威脅。
【二】
真正的變化,是在入宮第三十五天。
那一天,掖庭局來人,帶著一份手令,讓沈昭寧去一趟禦藥局。
名義是:清暉苑附近最近有宮女出現頭暈的症狀,禦藥局例行給各處做一次身體檢查。
正常的程式。
但沈昭寧知道,這不正常。
她在清暉苑這些天,所有的飲食、用水、清掃的物件,都是走正規渠道來的,冇有任何異常。
“頭暈“這個由頭,是藉口。
她跟著那個掖庭局的嬤嬤走,在路上慢慢摸清楚了行進方向——不是走往禦藥局主院的那條路,而是走的小側路,拐了兩個彎,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偏院。
偏院裡有一個看診的醫女,大約三十多歲,神情平靜,手邊的診案上擺著些常用的藥材。
“來,坐下,伸手。“
沈昭寧坐下來,伸出手腕。
那個醫女搭上去,指尖很穩,不是在診脈,是……在觸感什麼。
沈昭寧在心裡默默把這個細節記下來。
她的目光在診案上掃了一圈——藥材、脈枕、一個小小的瓷瓶,瓷瓶的口子被棉絮塞著,棉絮的顏色帶著一點微微的暗黃。
暗黃色的棉絮,通常是被油脂類的東西浸過。
什麼油脂會讓棉絮變那個顏色?
幾種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沈昭寧冇有讓手臂有任何反應,隻是平靜地把那個瓷瓶的形狀、大小、顏色,全部默默記下來。
醫女診了約莫一刻鐘,說了幾句“無礙、氣血略虧、注意休息“的話,然後把一個小藥包推過來:
“這是補氣血的,每天一包,溫水服下,連服七天。“
沈昭寧接過來,道了謝,往外走。
出了那個偏院,她冇有立刻打開那個藥包。
她把藥包攥在手心裡,感覺了一下分量——比正常的七天補藥包要輕。
裡頭的東西,不是七包。
她藉著換手的動作,用指尖輕輕捏了一下袋口的摺疊縫隙,感覺到了裡頭隻有一個小袋的東西。
一包,不是七包。
這一包,究竟是什麼?
沈昭寧把這個問題壓在心底,麵色如常地往回走。
【三】
她冇有打開那個藥包,而是原封不動地帶回了清暉苑。
等到夜裡,宋七來的時候,她把那個藥包悄悄遞過去:
“能不能幫我問一下膳房,這是什麼東西?“
宋七拿過去,聞了聞,皺了一下眉:
“有點甜,帶著一股……我說不清楚,“她想了想,“像是某種花?“
“什麼花?“
“甜的,帶點麻……“宋七的眉頭皺得更深,“這不對,這不是尋常藥材。“
沈昭寧已經在腦子裡把線索拚上了:
甜、麻,和景仁宮薰香裡的氣味,是同一個方向的——
催話。
這次換了途徑,從薰香變成了口服的藥。
景仁宮上次用薰香冇能套出什麼,這次換了一招,通過禦藥局,直接給她一包“催藥“,等她喝了之後,再找個機會接觸,或者安排一個人來“問話“。
沈昭寧把這個邏輯鏈條拚完,在心裡平靜地做了一個決定。
“你把這個還給我,“她從宋七手裡把藥包拿回來,“還有,你能不能幫我弄到一樣東西?“
宋七壓低聲音:“什麼東西?“
“膳房裡備著的,應該有一味叫苦丁根的藥材,少量,不顯眼,“沈昭寧說,“如果冇有,用南山藤也行,隻要苦味夠重的。“
宋七愣了一下,“……你要這個做什麼?“
“給我用。“
宋七看了她一眼,冇再多問,點了點頭:
“我去找找。“
【四】
苦丁根,性涼,味極苦,本身無毒,但和景仁宮那種“催話藥“的主要成分放在一起,會中和它的催性,同時讓服用者產生輕微的噁心感。
沈昭寧在現代的法醫知識裡翻了翻,把這個化學反應的大致原理確認了一遍——架空朝代,冇有完全對應的現代成分,但植物藥理的基本邏輯是相通的。
她把那個藥包小心地拆開,用指甲劃了一道縫,把裡頭的粉末倒出來,用另一張紙包著,單獨收起來備用。
那個原來的藥包,她用苦丁根的粉末重新填滿,重新封好,外觀看上去和拿回來時候冇有區彆。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宋七看了半天冇搞懂的事:
她把那包“重新填好“的藥,原封不動地放回了值房的抽屜裡。
“……你不打算喝?“宋七困惑地問。
“不喝。“
“那你放回去做什麼?“
“等人來取。“
宋七沉默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表情是那種“我不懂但我覺得你是對的“的微妙神情。
等人來取——
如果幕後的人讓人送了這包藥,必然後續會安排人來確認她喝冇喝,或者安排人來“接觸“她。
但她冇喝,甚至悄悄換掉了裡頭的東西。
那包重新填好的藥,是一個無聲的信號:
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我不打算戳破,但我也不打算配合。
這種無聲的博弈,比正麵交鋒更有威懾力。
它傳遞的資訊隻有一條:
你們以為的那個軟柿子,捏不動。
沈昭寧把那個抽屜推上去,拍了拍手,若無其事地去打了一壺水。
【五】
第三十八天,第一次直接的試探來了。
景仁宮派來一個小宮女,名叫綠衣,是綠枝的跟班,來的名義是給清暉苑送娘娘賞下的一盒點心,順便問一句“那藥喝了冇有、身子可有好轉“。
沈昭寧接過點心,對綠衣笑了一下:
“喝了,謝貴嬪娘娘惦記。“
“那就好,“綠衣往她臉上看了一眼,“那就好,娘娘說了,等妹妹身子好了,再請妹妹去景仁宮坐坐,說說話。“
“奴婢一定去。“
綠衣走了,沈昭寧把那盒點心放在桌上,冇開。
她坐在桌邊,把今天這件事在腦子裡整理了一遍。
綠衣來的目的,是確認她喝了藥。
她說“喝了“,那邊接下來,就會安排“來問話“的那個環節。
沈昭寧把這個預判記下來,然後打開了那盒點心。
裡麵是宮裡常見的玫瑰糕,冇什麼異狀,正常的點心。
她拿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在心裡把接下來的步驟過了一遍:
第一,等那邊來“問話“,屆時配合表現出“藥效未達預期“的迷糊感,讓他們以為藥是真的喝了、但效果偏弱;
第二,利用這段時間差,從另一個方向推進——她手裡還有沈昭華鐲子的線索,以及那包被取出來的原藥粉;
第三,找到合適的時機,把這些證據轉交給晏珩,讓他的案子往前推一步。
推一步,她的安全就多一分。
沈昭寧把玫瑰糕嚥下去,抬頭看了看窗外的竹。
今天風大,竹葉搖得很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往前走,在走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那一天傍晚,晏珩從禦書房出來,路過清暉苑院門的時候,和往常一樣,側了一下頭。
院子裡,那個宮女正在喂院角種的幾株苦丁——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種在花圃邊上,和那些雅緻的花草放在一起,格格不入,但長勢倒是極好。
沈昭寧感覺到那道視線,冇有抬頭,繼續澆水,手上的動作平穩。
晏珩停了三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的貼身內侍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他冇有迴應,隻是往前走,背影在暮色裡漸漸消失在宮道的另一頭。
那個內侍說的是:
“那株苦丁根,不是清暉苑原有的品種,是最近三天新移過來的。“
晏珩當時冇有說話,但在走出宮道的轉角處,他停了一下,往回看了一眼清暉苑的方向,眉心微微動了動,然後繼續走。
他在想一件事:
那株苦丁根,如果是拿來用的——是拿來解什麼毒的?
沈昭寧不知道晏珩在想什麼,她隻是把最後一壺水澆完,拍了拍手,站起來,往值房裡走。
門關上之前,她在門口站了一下,朝宮道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冇有。
她收回視線,推門進去,把燈點上。
燈光把屋子裡照得暖黃,她在桌邊坐下,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腦子裡走了最後一遍,確認冇有遺漏,然後翻開草紙,在上麵新加了一行:
“第三十八天。以毒攻毒,第一回合,收。“
她在那行字下麵,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看見苦丁根了。“
然後把草紙摺好,壓在枕頭下麵,吹了燈。
黑暗裡,她平靜地閉上眼睛,心跳穩如鐘擺。
棋局,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