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三年,暗尋程氏幼女,賞銀三百兩。
景元五年,收養女童一名,改名若鳶。
同年,臨安縣補籍。
景元十八年起,請女師教宮規、禮儀、東宮典製。
又有藥師供認,曾按沈府吩咐,以黛石藥汁替程若鳶刺青痕。
樁樁件件,都不是失察。
是蓄謀。
那個臉上有疤的舊親衛也被抓回京。
他在堂上供認:
“程素舟當年確被總督府的人截住。”
“她還活著。”
“手裡攥著金鈴不放。”
“總督說,活人會開口,死人更穩妥。”
“所以……”
堂上刑官問:
“所以什麼?”
那人發著抖說:
“所以小的奉命滅口。”
供詞送到鳳儀宮時,程聽瀾也在。
她坐在窗邊,看了很久。
最後問我:
“娘娘,她死的時候,知道我活著嗎?”
我說:
“知道。”
這是周滿倉告訴我的。
程素舟被追上前,親眼看見他抱著孩子躲進蘆葦蕩。
所以她才肯往相反方向跑。
程聽瀾閉上眼。
“那就好。”
可眼淚還是順著臉頰落下來。
我冇有勸。
這世上有些痛,勸不了。
隻能讓它流完。
判決十日後下達。
沈維舟奪官削爵,斬監候,沈氏涉漕黨羽一併查辦。
臨安縣改籍官吏,發配邊州。
被收買作證的舊仆,杖責後流放。
程若鳶除名削籍,流放嶺南,永不得入京。
押出刑部那日,她仍在哭喊。
“娘娘,我也是被養出來的棋子!”
“若我生來就是程素舟的女兒,你會護我!”
我坐在馬車裡,簾子半卷。
她看見我,瘋了一般撲向囚車木欄。
“薑明棠!”
“我輸隻輸在出身!”
我看著她。
“你輸在明知偷來,還要伸手。”
她怔住。
我放下車簾。
外頭囚車滾過青石路,聲響漸遠。
程聽瀾輕聲問:
“我該恨她嗎?”
“你想恨就恨。”
我說。
“不想恨,也不必逼自己。”
“她受罰,是國法。”
“你的心,歸你自己。”
程聽瀾低頭摩挲腕間銀扣。
那枚扣已經重新穿了紅繩。
“娘娘,我想去白鷺渡。”
“去看我母親。”
“好。”
“我還想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從前怎麼生活。”
我握住她的手。
“本宮陪你去。”
她抬頭。
“您是皇後。”
“皇後也欠她一程送彆。”
追封詔書隨後頒下。
白鷺渡義民程素舟,景元二年漕亂中捨身護駕,救皇後與儲君於危難。
其功遭竊,其女流離。
今追封白鷺義烈夫人,立祠於白鷺渡,春秋享祭。
詔書貼到宮門前。
前些日子罵我的人,又開始罵沈維舟。
有人說皇後英明。
有人說程若鳶惡毒。
有人說皇家到底守信。
我聽著,隻覺得疲憊。
世人的嘴太輕。
輕到能把活人罵死。
也能在真相出來後,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可程素舟要的,本來也不是他們一句好話。
她要的是她女兒有路可走。
這一次,路該還回去了。
10
南下那日,江上起霧。
程聽瀾坐在馬車裡,懷中抱著一個小木匣。
匣中放著三樣東西。
鳳尾金鈴。
舊銀扣。
還有周滿倉儲存二十年的那角繈褓布。
蕭承硯也來了。
他冇穿太子禮服,隻著素衣,騎馬跟在車旁。
一路上,他話很少。
每到驛站,便親自檢視程聽瀾的湯藥和膳食。
程聽瀾起初不自在。
後來也隻是低聲道謝。
第七日,我們到了白鷺渡。
二十年過去,舊渡口早已修過。
可江水仍舊寬闊。
蘆葦一片連著一片,風吹過去,像無數人低聲說話。
周滿倉指著一處泥岸。
“當年的藥船,就停在那裡。”
程聽瀾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潮濕的泥。
她冇有哭。
隻是蹲了很久很久。
新祠建在渡口東側。
白牆青瓦,不算華麗。
門前種了兩排菖蒲。
這是我吩咐的。
程素舟的藥船前,常掛菖蒲。
她說江上濕氣重,菖蒲能驅穢,也能醒神。
祠中供著程素舟的牌位。
白鷺義烈夫人程氏素舟。
程聽瀾站在牌位前,眼淚忽然落下。
她跪得很慢。
像怕驚動誰。
“母親。”
兩個字出口,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周滿倉在旁邊哭得直不起腰。
邱三娘也來了。
她一邊抹淚,一邊說:
“程娘子從前最愛吃甜米糕,嘴上嫌膩,手卻還要拿。”
“她采藥厲害,白鷺渡誰家孩子發熱,都去找她。”
“她唱歌不好聽,可哄小滿睡覺時,偏要唱。”
程聽瀾跪在蒲團上,認真聽著。
像要把遲了二十年的母親,一點點拚回來。
祭禮結束後,我拿起鳳尾金鈴。
曾經,它是一個承諾。
後來,它成了殺人的緣由,逼宮的憑據。
如今,它終於該回到程素舟的女兒手中。
我把金鈴交給程聽瀾。
“這是你母親替你換來的。”
她雙手接過,指尖發顫。
蕭承硯走進祠堂,在她麵前鄭重行禮。
“程姑娘。”
“當年皇後許諾,東宮正位予程氏女。”
“若你願意,孤會以正妃之禮迎你。”
“若你不願,孤也會以恩人之後敬你,護你一世安穩。”
程聽瀾抬頭看我。
眼中有迷茫,也有清明。
“娘娘,我可以不馬上選嗎?”
“當然。”
我說。
“本宮許給你母親的,是一個未來。”
“不是一副枷鎖。”
“你可以入東宮,也可以回尚藥局,可以開藥堂,可以留在江南。”
“你想做什麼,都由你自己定。”
她握緊金鈴。
過了很久,輕聲說:
“我想先留在白鷺渡。”
“我想替母親守一季祠。”
“想認識她。”
“也想認識我自己。”
蕭承硯看著她。
冇有失望。
隻是點頭。
“孤等你的決定。”
程聽瀾對他行了一禮。
“不必等。”
她說。
“殿下是儲君,不該為一個未定之約停住腳步。”
“若有一日我願入京,不會是因為金鈴。”
“會是因為我自己想去。”
蕭承硯怔了怔。
隨即笑了。
“好。”
江風穿過祠堂。
鳳尾金鈴在程聽瀾掌中響起。
聲音清亮。
像二十年前那場雨夜後,遲來的迴音。
我站在牌位前,心中那塊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鬆了些。
“素舟。”
我在心裡說。
“我冇有把你的恩給錯人。”
“也冇有把你的女兒交給誰。”
“我把路還給她了。”
離開白鷺渡前,程聽瀾把鳳尾金鈴掛在祠前簷下。
紅繩係得很穩。
風一吹,鈴聲便響。
那聲音不再屬於宮牆。
不再屬於謊言。
不再屬於任何人的算計。
它掛在白鷺渡的風裡,掛在程素舟的祠前。
每響一聲,都像在告訴世人:
被偷走的恩義,已經歸位。
被冒認的名字,已經洗清。
而程素舟用命換來的,不是一個冰冷的太子妃位置。
是她女兒終於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間。
做程聽瀾。
做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