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許了恩人獨女太子妃之位,可當她真找上門後我卻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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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年前,江南亂起,還是太子妃的我懷著六個月身孕,被叛軍逼到白鷺渡。
雨夜,水漲,侍衛死儘,火光照紅半條江。
所有人都以為我必死無疑。
是渡口藥船上的寡婦程素舟救了我。
她把我藏進船艙內,又披上我的錦氅,孤身引開了追兵。
援兵到後,與她臨彆前,我把隨身的鳳尾金鈴塞進她手裡。
我說:
“若來日程氏女持鈴入京,身世無偽,品行無虧,而我腹中孩兒亦為儲君。”
“便許她,東宮太子妃之位。”
二十年後,太子選妃在即。
一個女子拿著鳳尾金鈴,跪到宮門前。
她說,她是程素舟之女,問我是否還願兌現當年婚約。
滿朝都等我報恩。
百姓都等著看一場皇家守諾的佳話。
連我的兒子都跪在鳳儀宮外,求我彆寒了天下義士的心。
我卻當著六宮和禮部的麵,劃掉了她的名字。
他們罵我貴極忘本,罵我薄情寡義,罵我連救命恩人的孤女都容不下。
那女子哭著舉起金鈴問我:
“娘娘,當年我母親救您一命,難道救錯了嗎?”
我看著那枚鈴。
笑了。
“你先告訴本宮。”
“你真是她的女兒嗎?”
1、
禮部把太子妃候選名冊送進鳳儀宮時,外頭正飄著雨。
尚儀女官捧著朱漆匣,跪在我麵前。
“娘娘,各地送選女子已由禮部初審。”
“家世、年齡、父族母族、過往罪籍,皆在冊中。”
“隻是……其中一位,來曆牽著舊諾,禮部不敢擅定。”
我翻開名冊。
滿紙簪纓,滿紙貴女。
父兄任職,外祖何人,祖上幾代清白,都寫得清清楚楚。
直到一行字停在我眼前。
程若鳶。
江南臨安縣人。
母,程素舟。
白鷺渡義民之後。
旁邊另有禮部硃批。
持鳳尾金鈴入京,自稱承皇後舊諾,願履東宮婚約。
我看著“程素舟”三個字。
指腹壓在紙麵上,許久冇動。
尚儀屏著氣。
殿裡靜得隻剩雨聲。
過了片刻,我問:
“她在何處?”
“宮門外候旨。她說,願親自向娘娘呈上信物。”
“宣。”
不多時,程若鳶被帶進來。
她穿得素淨,一身月白衣裙,頭上無金無玉,隻簪一支素木簪。
人很瘦,臉色也白。
跪下時,眼裡含著淚,卻強忍著冇有落。
“民女程若鳶,叩見皇後孃娘。”
她抬手,掌心托著一枚金鈴。
鳳尾形,尾端嵌紅珠。
那東西,我認得。
二十年前,我親手把它從發間摘下,塞進程素舟滿是血汙的手裡。
我說,將來憑它入京。
尚儀接過金鈴,送到我案前。
鈴聲很輕。
程若鳶哽咽道:
“母親臨終前說,娘娘是天下最守信的人,曾許我一個安穩前程。”
“民女不敢攀附東宮,也不敢以舊恩逼迫娘娘。”
“隻是母親一生清苦,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枚金鈴。”
她抬眼看我。
“娘娘,民女今日入京,隻想問一句,當年的諾,可還算數?”
殿中幾個女官都低下頭。
冇人敢說話。
在眾人目光中,我放下名冊。
取過硃筆。
在程若鳶三個字上,劃了一道。
2、
尚儀臉色驟變。
程若鳶也愣住了。
那滴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滾下來。
“娘娘?”
我把硃筆放回筆山。
“此女暫不入東宮名冊。”
程若鳶跪著往前挪了半步。
“娘娘,民女不明白。”
“若是民女德行不堪,娘娘可查。”
“若是民女身份不明,娘娘也可驗。”
她咬著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這金鈴是真的,母親救過您也是真的。”
“娘娘當年親口許下的事,被母親記掛了一輩子。”
“難道如今,一句話都做不得數了嗎?”
她說得很輕。
卻句句都落在“舊恩”上。
我看著她。
“本宮冇說不驗。”
她一怔。
我吩咐尚儀:
“傳懿旨,三日後,鳳儀殿設還恩禮。”
“讓禮部、刑部、宗室、江南來人都到。”
“程若鳶既為舊恩入京,就當著眾人的麵,把這樁恩,說清楚。”
程若鳶眼底微微一亮,又很快垂下。
“民女遵旨。”
她叩首退下。
走到殿門口時,金鈴在她腕間響了一聲。
我聽著那聲響,閉了閉眼。
程若鳶離宮不到半日,京城便沸了。
最先鬨起來的是茶樓。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把白鷺渡雨夜講得驚心動魄。
“江上火光沖天,皇後孃娘彼時尚是太子妃,身懷龍嗣,命懸一線。”
“程娘子孤身引開叛軍,拚上自身性命換他們母子平安。”
“如今孤女入京,皇後卻翻臉不認。”
台下有人怒罵:
“人家孤女都拿了信物來,她還端上架子了。這不是白眼狼是什麼?”
“恩人死了,孤女好欺負唄。”
“皇家若失信,天下誰還敢儘忠?”
第二日,禦史台的摺子堆滿禦案。
說我背義忘恩。
說我損皇家聲名。
說程素舟捨命救駕,而我如今薄待其女,往後誰還敢為皇室赴死。
我把摺子放在案邊,一本冇回。
下午,掌事姑姑來傳話,說程若鳶去了宮門外。
她冇有鬨。
隻穿一身孝白,跪在朱雀闕下。
鳳尾金鈴用紅繩係在她腕上。
風一吹,鈴聲很輕。
她對來勸她的命婦說:
“若娘娘不願認舊諾,若鳶不敢強求。”
“我隻求娘娘一句解釋。”
“不然,怕母親泉下有知,覺得自己當年救錯了人。”
這一句,比哭天搶地更狠。
到了午後,宮門外已經圍了許多人。
有人送傘,有人送熱湯。
還有讀書人當場寫詩,把她比作抱玉無門的孤女。
我在鳳儀宮聽著,一直冇說話。
直到太子蕭承硯來了。
他穿著常服,冇讓人通報,進殿便跪下。
“母後。”
我正在剪一枝開敗的海棠。
“起來。”
他冇起。
“程姑娘跪了半日。外頭風涼,她身子怕是受不住。”
我問:
“她若真受不住,自會回去。”
蕭承硯抬頭。
眉眼裡都是不忍和心急。
“母後,當年若無程夫人,就冇有我們的今日。”
“您許下婚約,天下皆知。今日為何又這樣對程姑娘?”
“她說了,不敢怨母後,隻想替亡母求一個明白。”
我看著他。
這孩子二十歲了。
眉目像他父皇,性子卻更像年輕時的我。
認死理。
也重情義。
“怎麼,你怕本宮是貪戀權勢和助益,不願把太子妃之位許給一介孤女?”
蕭承硯臉色一白。
“兒臣不敢。”
“你敢。”
我把剪刀放下。
“你覺得外頭那些話有理。”
“覺得本宮這個皇後做久了,便忘了當年誰給我一條生路。”
他伏下身。
“兒臣隻是想讓母後守諾。”
“也怕程夫人在天有靈,會寒心。”
殿內安靜下來。
寒心。
程素舟會寒心嗎?
那一夜,她把我推進藥艙時,手背上全是傷。
叛軍的火把已經照到船尾。
她卻還在笑。
“夫人,彆怕。”
“你活著,孩子才能活。”
我看著跪在麵前的兒子。
這條命,也是她給的。
“承硯。”
我緩緩開口。
“三日後的還恩禮,你也來。”
他一愣。
我說:
“你親耳聽,親眼看。”
“看到最後,再同本宮說,什麼才叫守諾。”
蕭承硯還想問。
我已經轉身。
“退下吧。”
他伏地叩首,終於離開。
殿門合上,掌事姑姑低聲道:
“殿下這回是真急了。”
“急些好。”
我拿起金鈴。
“他是太子,往後會聽見更多哭聲。”
“但他該分清楚,有些哭,是冤。”
“有些哭,是刀。”
3
江南漕運總督沈維舟,是第三日入京的。
他挑的時機很好。
程若鳶正跪在宮門前,京中輿論最盛。
他進宮時,還帶了三樣東西。
臨安縣戶籍。
白鷺渡舊民證詞。
還有一封泛黃遺書。
勤政殿裡,文武百官都在。
沈維舟年近五十,說話不疾不徐。
“陛下,臣本不該乾涉太子婚議。”
“可程氏孤女乃江南義民之後。”
“她母親當年救下皇後與儲君,江南至今有人傳頌。”
“如今她持信物入京,卻被拒之東宮名冊外,臣恐江南百姓寒心。”
皇帝蕭景行坐在禦座上,神色淡淡。
“沈卿想說什麼?”
沈維舟俯首。
“臣請陛下允準,於還恩禮上驗明程氏身份。”
“若她有假,自當治罪。”
“若她無偽,也請皇後孃娘踐行舊諾,維護皇室的民間聲譽。”
這話說得漂亮。
進退都有理。
他身後的老仆跪下哭道:
“老奴從前在白鷺渡藥船上幫過工。”
“若鳶姑娘從小就跟著程娘子采藥,老奴親眼看著她長大。”
另一名江南老人也道:
“程娘子死前,確將金鈴交給女兒。”
“還說,京城裡有貴人會護她。”
沈維舟又呈上那封遺書。
“此信乃程素舟臨終所留。”
“其中提及鳳尾金鈴與娘娘舊諾。”
禦史立刻出列。
“陛下,人證物證俱全。”
“若皇後孃娘仍遲遲不認,隻怕於皇家信義有損。”
蕭景行冇有立刻說話。
他看向我。
“皇後怎麼看?”
我端坐在側。
從程若鳶入京那日起,我已經聽了太多逼問。
如今不過換成在朝堂上而已。
“沈大人備得周全。”
沈維舟垂眸。
“臣隻願還義民一個公道。”
我笑了一下。
“好。”
“那就都帶去鳳儀殿。”
“還恩禮上,當眾驗。”
沈維舟拱手。
“臣遵旨。”
他退下時,背脊挺得筆直。
像一個終於替恩人討到說法的忠臣。
下朝後,蕭景行來鳳儀宮。
他揮退宮人,隻問我:
“你有把握?”
我把那封所謂遺書放在案上。
“冇有把握,我不會讓他們上殿。”
他歎了口氣。
“外頭罵聲越來越重。”
“承硯也被推到風口。”
我望向窗外。
宮牆太高,看不見宮門。
卻彷彿還能聽見鳳尾金鈴的聲音。
“陛下。”
我說。
“二十年前,我欠程素舟一條命。”
“所以這件事,不能草草了結。”
蕭景行看著我。
“你想怎麼做?”
“讓所有人都來。”
“罵我的,勸我的,看熱鬨的,想借恩情謀利的。”
“一個都彆落下。”
我拿起那枚金鈴,緩緩收進錦盒。
“既然他們要把白鷺渡舊事搬到天下人麵前。”
“那本宮就讓天下人一次聽清楚。”
4
還恩禮設在鳳儀殿前。
天剛亮,殿外已經站滿了人。
宗室親王,六部重臣,禦史台,禮部,刑部,還有沈維舟帶來的江南舊民。
蕭承硯站在東側。
他今日穿太子朝服,神色比前幾日更沉。
程若鳶被女官扶上殿階。
她仍是一身白衣。
腕間繫著鳳尾金鈴。
那鈴聲一路響上來,像一聲聲提醒。
提醒所有人,我欠過程素舟。
程若鳶跪在殿前。
“民女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孃娘。”
我看著她。
“今日還恩禮,本宮給你開口的機會。”
“你說你是程素舟之女,要本宮兌現舊諾。”
“那就把憑據呈上。”
程若鳶抬起頭。
眼睛紅著,聲音卻穩。
“民女不敢逼娘娘。”
“隻是母親生前常說,娘娘是她見過最重情義的人。”
“她讓我帶著鳳尾金鈴來京,不是為富貴,是為讓世人知道,她當年冇有救錯人。”
她舉起金鈴。
“這是娘娘當年親賜。”
又呈上婚書。
“這是娘孃親筆所書。”
沈維舟命人遞上戶籍與證詞。
“這是臨安縣官冊與白鷺渡舊民供詞。”
程若鳶最後拿出那封遺書。
“這是母親臨終留給我的話。”
她伏地,泣不成聲。
“娘娘若覺得民女不配為太子妃,民女可以不要。”
“可求娘娘彆否了我母親一世義名。”
殿下有人低聲歎息。
禦史台中,有人忍不住道:
“娘娘,程姑娘已經退到這一步了。”
“若連舊恩都不認,未免太傷人心。”
禮部尚書也拱手。
“皇後孃娘,當年舊諾雖為私諾,可關乎皇家信義。”
“如今信物在此,諸證在此,還請娘娘明斷。”
蕭承硯看向我。
那雙眼裡有請求,也有掙紮。
我冇有應他。
隻是讓尚儀把幾樣東西一一擺上長案。
金鈴。
婚書。
戶籍。
遺書。
舊民證詞。
每一樣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心口。
他們以為我會退。
以為我最多挑剔程若鳶出身低,品行需察,再給她一個側妃之位安撫民心。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退路。
我拿起鳳尾金鈴。
鈴身很涼。
二十年前的雨,也這樣涼。
我問程若鳶:
“你方纔說,你母親讓你入京,不為富貴?”
“是。”
“隻為義名?”
“是。”
“若本宮今日不認,你便覺得本宮負了她?”
程若鳶含淚看我。
“民女不敢。”
我笑了。
“你不敢?”
我把金鈴放回案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緩緩站起。
“程若鳶。”
她怔怔抬頭。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問:
“你敢發誓,你真的是程素舟的女兒嗎?”
5
這句話落下,鳳儀殿前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程若鳶僵在原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沈維舟。
他皺眉出列。
“皇後孃娘慎言。”
“程氏孤女攜舊物入京,本已受儘委屈。”
“娘娘若疑她身份,自可查證,可當眾如此發問,未免太傷恩人之後的體麵。”
我看向他。
“沈大人急什麼?”
“本宮既問,自然會驗。”
我抬手。
尚儀取來細針與小銀刀。
我拿起鳳尾金鈴,當眾撬開鈴口。
鈴舌被挑出來時,禮部尚書倒吸一口涼氣。
小小金片的內側,有一道暗褐色鏽痕。
不是銅鏽。
像陳年血跡。
我說:
“金鈴是真的。”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程若鳶像終於抓住機會,哭道:
“既是真的,娘娘為何還要疑我?”
我冇看她。
“本宮當年交給程素舟時,鈴舌完好。”
“如今鈴口有撬痕,鈴舌內側有血鏽。”
“若是母親臨終交女兒,何必強行撬鈴?”
沈維舟立刻道:
“舊物流落多年,難免損毀。”
“僅憑一道鏽痕,不能說明什麼。”
“好。”
我把金鈴放下。
“看婚書。”
尚儀展開那張泛黃紙頁。
右下角確有我的私印。
字跡也是我的。
程若鳶含淚道:
“娘孃親筆在此。”
我走到燈前,將婚書舉起。
燈光透過紙背,中段幾處紋理髮毛,顯然被刀刮過。
我問禮部尚書:
“看清了嗎?”
禮部尚書上前細看,臉色變了。
“回娘娘,中間確有刮改痕跡。”
沈維舟沉聲道:
“戰亂舊紙,蟲蟻蛀咬,亦會如此。”
我冷笑。
“蟲蟻蛀咬,會專咬四個字?”
我取出另一份底書。
這是當年我留下的副本。
紙質、墨色、印痕,與程若鳶所呈那份一樣。
尚儀高聲念出:
“程氏女若持鈴來京,須先驗身世,再察品行。身世無偽,品行無虧,方議東宮正位。”
她停頓片刻,又念:
“此諾隻予素舟血脈,不予盜鈴之人。”
八個字像驚雷。
程若鳶臉色煞白。
蕭承硯猛地抬眼。
我指著程若鳶那份婚書。
“被刮掉的,是‘先驗身世’四字。”
“重描之後,舊諾便成了隻憑金鈴入宮。”
“程若鳶,你說這婚書是你母親遺物。”
“那是誰替你刮的?”
程若鳶伏在地上,哭得發抖。
“民女不知。”
“這婚書陪母親顛沛流離,許是破損後重新描補。”
“民女從未做過這等事。”
沈維舟拱手。
“娘娘,婚書有疑,可再查。”
“但戶籍、人證、遺書都在。”
“不能因紙上幾處痕跡,便將程氏孤女打成欺世之人。”
我點頭。
“沈大人說得是。”
“那就接著查。”
刑部侍郎把臨安縣戶籍捧上來。
我問:
“程若鳶入籍,是哪一年?”
戶部官員翻冊,答:
“景元五年補錄。”
我說:
“白鷺渡之亂,是景元二年。”
“中間差了三年。”
沈維舟道:
“漕亂後江南戶冊損毀,景元五年統一重造,這並不稀奇。”
“不稀奇。”
我看向程若鳶。
“那本宮問你,你母親給你取的小名是什麼?”
程若鳶一怔。
“民女自幼便叫若鳶。”
我看向她身後的老仆。
“你說看著她長大,那你來說。”
老仆額頭冒汗。
“姑娘小名……也叫若鳶。”
我笑了。
“程素舟不愛那些風雅字。”
“她給女兒取名,從來取眼前事。”
程若鳶抬頭,眼底慌亂一閃而過。
沈維舟冷聲道:
“娘娘連乳名都要拿來定罪嗎?”
“當然不止。”
我說:
“傳邱三娘。”
6
一個滿頭白髮的接生婆被扶上殿。
她跪得艱難,聲音卻清楚。
“民婦邱三娘,見過陛下,見過皇後孃娘。”
我問她:
“你當年可為程素舟接生?”
“是。”
“孩子出生時,有何特征?”
邱三娘想也不想。
“左肩後,有一塊淡青月痕,像彎月。”
所有人都看向程若鳶。
程若鳶咬了咬唇,忽然抬手,扯開半邊衣襟。
她肩後果然有一塊青色月痕。
形狀很像。
殿中有人鬆氣。
程若鳶淚眼看我。
“娘娘還要如何疑我?”
我冇有說話,隻命女醫上前。
兩名女醫仔細查驗後,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回稟:
“娘娘,此痕非天生。”
程若鳶猛地後退。
“不可能!”
女醫道:
“以黛石粉混藥汁刺入皮下,時日久了,顏色可似胎痕。”
“但邊緣細處仍有針孔沉痕,藥色也浮在皮下,不入天肌。”
殿下一片嘩然。
程若鳶哭喊:
“你們都是宮裡的人,自然幫皇後說話!”
“我的胎記明明從小就有!”
我看向邱三娘。
“你再看她。”
邱三娘顫巍巍靠近,看了程若鳶一眼,又搖頭。
“不像。”
“程娘子的女兒那塊月痕更淺,邊緣像水暈,不是這般死青。”
程若鳶癱坐在地。
沈維舟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但他仍未亂。
“皇後孃娘,一個民婦的話,一名女醫的驗看,不足以斷定身份。”
“更何況,胎記也會隨年歲變化。”
我笑了。
“沈大人真是會護人。”
“既然如此,聽聽旁人怎麼說。”
禁衛帶上一個黑瘦老人。
他衣衫粗舊,左眼灰白,右手少了兩根指頭。
進殿時,他看見沈維舟,膝蓋明顯一軟。
“草民周滿倉,叩見陛下。”
沈維舟目光驟冷。
“此人是誰?”
“白鷺渡老艄公。”
我說。
“當年漕亂夜,他也在渡口。”
周滿倉伏在地上,聲音沙啞。
“那夜,程娘子把一位貴夫人藏進藥船,又把一個女娃塞給草民。”
“她說,若她回不來,讓草民帶孩子走。”
程若鳶尖聲道:
“胡說!我明明是母親養大的!”
周滿倉抬頭看她。
“你不是小滿。”
“程娘子的女兒小名小滿。”
“生在小滿節氣。”
“她三歲時右腳小趾被魚鉤劃過,留了一點疤。”
程若鳶臉色慘白。
我命女官上前查驗。
很快,女官回稟:
“程若鳶右足無舊疤。”
周滿倉從懷裡取出一角舊繈褓布。
布料已經發黑。
上麵卻還能看見一個歪歪扭扭的“滿”字。
“這是程娘子當年裹孩子的布。”
“草民帶孩子逃走時,隻留下這一角。”
沈維舟冷笑。
“一個江上老漢,拿塊破布就敢指認太子妃人選?”
“誰知你是不是被人收買!”
周滿倉身子發抖,卻扯開衣襟。
胸前一道長疤,從肩頭拖到肋下。
“草民若是被收買,何必躲二十年?”
“當年草民想報官,半路被人砍翻,丟進江裡。”
“若非命硬,早就死了。”
沈維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我看著他。
“沈大人,彆急。”
“真正的程氏女,本宮也找到了。”
殿門外,尚儀揚聲:
“傳尚藥局司藥女官,阿穗。”
7
阿穗進殿時,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穿著尚藥局青衣,袖口還沾著淡淡藥香。
跪下後,聲音平穩。
“奴婢阿穗,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孃娘。”
蕭承硯認得她。
東宮湯藥,多是她送。
他看向阿穗時,眼神有些震動。
我說:
“抬頭。”
阿穗抬起臉。
眉眼清淡,不驚不怯。
我盯著她腕間一根舊紅繩。
紅繩上繫著一枚磨損的銀扣。
“那枚扣,取下來。”
阿穗怔了一下。
“回娘娘,這是奴婢自幼帶著的舊物。”
“取。”
她垂眸解下,雙手呈上。
禮部尚書接過去,翻看許久,忽然跪下。
“陛下,娘娘,扣內刻有二字。”
“明棠。”
我的閨名。
殿中徹底靜了。
我走到阿穗麵前。
“這枚銀扣,是本宮當年親手刻的。”
阿穗臉色發白。
“娘娘……”
我輕聲道:
“你不叫阿穗。”
“你叫程聽瀾。”
“乳名小滿。”
“你的母親,是程素舟。”
阿穗,不,程聽瀾怔怔看著我。
像聽見一個遙遠到不真實的故事。
周滿倉已經哭著爬過來。
“小滿。”
“老頭子冇把你弄丟。”
“你娘讓我帶你走,我帶你走了。”
程聽瀾身形晃了晃。
蕭承硯下意識上前一步,又停住。
我命女醫驗她左肩。
片刻後,女醫回稟:
“左肩後有淡青月痕,天生肌理,無刺藥痕。”
邱三娘看過後,當場痛哭。
“是她,是程娘子的孩子。”
“那痕我記得。”
證據壓下來,程若鳶再也裝不出柔弱。
她死死盯著程聽瀾。
“憑一枚銀扣,一個胎記,就說她是?”
“娘娘,你偏要找個人來頂替我,我怎麼辯得過?”
我看向刑部侍郎。
“帶許成。”
一箇中年男人被押上來。
他一見沈維舟,整個人抖如篩糠。
“罪民許成,原臨安縣戶房書吏。”
刑部侍郎展開舊冊。
“陛下,此冊從沈府彆院暗格中搜出。”
“景元五年,程若鳶入籍臨安縣,底檔原記為來曆不明、寄養沈府。”
“後改作程素舟遺女。”
許成磕頭如搗蒜。
“是沈府管家給了小人一百兩銀。”
“小人貪財,才改了戶籍。”
沈維舟厲聲道:
“攀咬!”
許成哭道:
“小人不敢胡說。”
“沈府管家的手押還在冊尾。”
刑部侍郎又呈上一匣信。
“此為程若鳶與沈府往來密信。”
我抽出一封。
“程若鳶,你在信中問,肩後青痕還需刺幾次,纔不易被宮中女醫瞧出。”
她麵無血色。
我又取一封。
“你說,宮門跪哭三日,京中民怨必起。屆時皇後縱不願,也隻能認。”
蕭承硯臉色徹底冷下來。
“你早知道自己不是程夫人之女?”
程若鳶抬頭看他。
她忽然笑了。
笑聲尖而輕。
“知道又怎樣?”
眾人嘩然。
她撐著地站起來,指向程聽瀾。
“她才配嗎?”
“一個尚藥局煎藥的低賤女官,一個江上逃出來的野丫頭。”
“憑什麼做太子妃?”
“我自幼在沈府長大,學禮法,學詩書,學怎麼做東宮正妃。”
“我比她像貴人,比她懂規矩,比她更配站在殿下身邊!”
她眼神怨毒。
“程素舟一個撐藥船的寡婦,她的女兒憑什麼有這樣的命?”
“我替她來,是她的福氣!”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響聲清脆。
程若鳶摔倒在地,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俯視她。
“那是她母親用命換來的。”
“你不配說替。”
8
沈維舟跪得很快。
快得像一早就準備好拋掉程若鳶。
“陛下,臣有罪。”
“臣失察,誤信此女。”
“臣當年見她孤苦,收養於江南彆院,從不知她竟敢冒認恩人之後。”
程若鳶猛地轉頭。
“義父?”
沈維舟麵不改色。
“若鳶,事到如今,你還不認罪?”
程若鳶像被人從夢裡打醒。
她忽然大笑。
“你讓我認罪?”
“沈維舟,是誰把鳳尾金鈴拿給我的?”
“是誰讓我背程素舟舊事?”
“是誰說,隻要我進了東宮,江南漕運以後就有了靠山?”
沈維舟怒斥:
“瘋婦胡言!”
程若鳶尖聲道:
“你現在怕了?”
“當年你殺程素舟時,怕過嗎?”
這句話一出,連風都像停了。
沈維舟臉色驟變。
“閉嘴!”
她卻越笑越厲害。
“程素舟那夜冇死。”
“但你的人從她手裡撬走金鈴。”
“你說活著的恩人最麻煩,死了纔好用。”
“你還派人追殺周滿倉,要找回小滿。”
“找不到,才養了我!”
沈維舟撲過去要堵她的嘴。
禁衛先一步把他按住。
蕭景行終於站起。
玄色龍袍垂下,壓得滿殿無人敢抬頭。
“拿下沈維舟。”
沈維舟掙紮。
“陛下!臣掌江南漕運二十年,糧道鹽倉皆經臣手!”
“臣若有罪,江南必亂!”
蕭景行冷笑。
“你是在拿漕運脅迫朕?”
沈維舟臉色慘白。
“臣不敢。”
“你敢得很。”
我走到他麵前。
“你敢殺救過本宮的人。”
“敢奪她信物。”
“敢改她女兒身份。”
“敢養一個假貨進京,逼本宮把東宮正位交給你。”
“沈維舟,你不是報恩。”
“你是拿程素舟的血,鋪你沈家的路。”
沈維舟抬頭看我。
眼裡終於露出陰狠。
“娘娘既早知道,為何不早說?”
“非要等到今日,讓滿朝看臣出醜?”
我笑了。
“本宮若早說,今日殿上這些東西,還能出現嗎?”
“戶籍會燒。”
“舊仆會死。”
“周滿倉會沉進江裡。”
“程若鳶也會變成一個死無對證的可憐人。”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本宮等的,就是你親自把偽證送上來。”
他徹底冇了聲音。
蕭承硯走到我身邊。
他冇有看程若鳶,也冇有看沈維舟。
而是朝程聽瀾鄭重一揖。
“程姑娘。”
“孤這一命,承你母親舊恩。”
“先前孤誤信假象,替冒名者求情。”
“孤向你,也向程夫人在天之靈,賠罪。”
程聽瀾慌忙側身。
“殿下不必如此。”
她的聲音在抖。
“我……我今日才知道自己是誰。”
我走過去,握住她冰冷的手。
“沒關係。”
“以後會有人慢慢告訴你。”
她看著我。
眼眶紅得厲害。
“娘娘,我母親當年,是不是很疼?”
我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許久,才答:
“疼。”
“可她到最後,都還惦記你。”
程聽瀾的淚終於落下。
鳳儀殿前,百官跪伏。
風吹過長案,那枚鳳尾金鈴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逼宮。
是歸證。
9
三司會審比所有人想得更快。
沈維舟起初不認。
他說程若鳶瘋了。
說許成是貪官攀咬。
說周滿倉是老糊塗,拿了賞銀便敢構陷朝廷命官。
直到刑部從沈府暗庫裡抬出賬冊。
景元二年,白鷺渡封渡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