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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尾金鈴 001

作者:程若鳶程素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13 13:11:13

我許了恩人獨女太子妃之位,可當她真找上門後我卻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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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十年前,江南亂起,還是太子妃的我懷著六個月身孕,被叛軍逼到白鷺渡。

雨夜,水漲,侍衛死儘,火光照紅半條江。

所有人都以為我必死無疑。

是渡口藥船上的寡婦程素舟救了我。

她把我藏進船艙內,又披上我的錦氅,孤身引開了追兵。

援兵到後,與她臨彆前,我把隨身的鳳尾金鈴塞進她手裡。

我說:

“若來日程氏女持鈴入京,身世無偽,品行無虧,而我腹中孩兒亦為儲君。”

“便許她,東宮太子妃之位。”

二十年後,太子選妃在即。

一個女子拿著鳳尾金鈴,跪到宮門前。

她說,她是程素舟之女,問我是否還願兌現當年婚約。

滿朝都等我報恩。

百姓都等著看一場皇家守諾的佳話。

連我的兒子都跪在鳳儀宮外,求我彆寒了天下義士的心。

我卻當著六宮和禮部的麵,劃掉了她的名字。

他們罵我貴極忘本,罵我薄情寡義,罵我連救命恩人的孤女都容不下。

那女子哭著舉起金鈴問我:

“娘娘,當年我母親救您一命,難道救錯了嗎?”

我看著那枚鈴。

笑了。

“你先告訴本宮。”

“你真是她的女兒嗎?”

1、

禮部把太子妃候選名冊送進鳳儀宮時,外頭正飄著雨。

尚儀女官捧著朱漆匣,跪在我麵前。

“娘娘,各地送選女子已由禮部初審。”

“家世、年齡、父族母族、過往罪籍,皆在冊中。”

“隻是……其中一位,來曆牽著舊諾,禮部不敢擅定。”

我翻開名冊。

滿紙簪纓,滿紙貴女。

父兄任職,外祖何人,祖上幾代清白,都寫得清清楚楚。

直到一行字停在我眼前。

程若鳶。

江南臨安縣人。

母,程素舟。

白鷺渡義民之後。

旁邊另有禮部硃批。

持鳳尾金鈴入京,自稱承皇後舊諾,願履東宮婚約。

我看著“程素舟”三個字。

指腹壓在紙麵上,許久冇動。

尚儀屏著氣。

殿裡靜得隻剩雨聲。

過了片刻,我問:

“她在何處?”

“宮門外候旨。她說,願親自向娘娘呈上信物。”

“宣。”

不多時,程若鳶被帶進來。

她穿得素淨,一身月白衣裙,頭上無金無玉,隻簪一支素木簪。

人很瘦,臉色也白。

跪下時,眼裡含著淚,卻強忍著冇有落。

“民女程若鳶,叩見皇後孃娘。”

她抬手,掌心托著一枚金鈴。

鳳尾形,尾端嵌紅珠。

那東西,我認得。

二十年前,我親手把它從發間摘下,塞進程素舟滿是血汙的手裡。

我說,將來憑它入京。

尚儀接過金鈴,送到我案前。

鈴聲很輕。

程若鳶哽咽道:

“母親臨終前說,娘娘是天下最守信的人,曾許我一個安穩前程。”

“民女不敢攀附東宮,也不敢以舊恩逼迫娘娘。”

“隻是母親一生清苦,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枚金鈴。”

她抬眼看我。

“娘娘,民女今日入京,隻想問一句,當年的諾,可還算數?”

殿中幾個女官都低下頭。

冇人敢說話。

在眾人目光中,我放下名冊。

取過硃筆。

在程若鳶三個字上,劃了一道。

2、

尚儀臉色驟變。

程若鳶也愣住了。

那滴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滾下來。

“娘娘?”

我把硃筆放回筆山。

“此女暫不入東宮名冊。”

程若鳶跪著往前挪了半步。

“娘娘,民女不明白。”

“若是民女德行不堪,娘娘可查。”

“若是民女身份不明,娘娘也可驗。”

她咬著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這金鈴是真的,母親救過您也是真的。”

“娘娘當年親口許下的事,被母親記掛了一輩子。”

“難道如今,一句話都做不得數了嗎?”

她說得很輕。

卻句句都落在“舊恩”上。

我看著她。

“本宮冇說不驗。”

她一怔。

我吩咐尚儀:

“傳懿旨,三日後,鳳儀殿設還恩禮。”

“讓禮部、刑部、宗室、江南來人都到。”

“程若鳶既為舊恩入京,就當著眾人的麵,把這樁恩,說清楚。”

程若鳶眼底微微一亮,又很快垂下。

“民女遵旨。”

她叩首退下。

走到殿門口時,金鈴在她腕間響了一聲。

我聽著那聲響,閉了閉眼。

程若鳶離宮不到半日,京城便沸了。

最先鬨起來的是茶樓。

說書先生一拍醒木,把白鷺渡雨夜講得驚心動魄。

“江上火光沖天,皇後孃娘彼時尚是太子妃,身懷龍嗣,命懸一線。”

“程娘子孤身引開叛軍,拚上自身性命換他們母子平安。”

“如今孤女入京,皇後卻翻臉不認。”

台下有人怒罵:

“人家孤女都拿了信物來,她還端上架子了。這不是白眼狼是什麼?”

“恩人死了,孤女好欺負唄。”

“皇家若失信,天下誰還敢儘忠?”

第二日,禦史台的摺子堆滿禦案。

說我背義忘恩。

說我損皇家聲名。

說程素舟捨命救駕,而我如今薄待其女,往後誰還敢為皇室赴死。

我把摺子放在案邊,一本冇回。

下午,掌事姑姑來傳話,說程若鳶去了宮門外。

她冇有鬨。

隻穿一身孝白,跪在朱雀闕下。

鳳尾金鈴用紅繩係在她腕上。

風一吹,鈴聲很輕。

她對來勸她的命婦說:

“若娘娘不願認舊諾,若鳶不敢強求。”

“我隻求娘娘一句解釋。”

“不然,怕母親泉下有知,覺得自己當年救錯了人。”

這一句,比哭天搶地更狠。

到了午後,宮門外已經圍了許多人。

有人送傘,有人送熱湯。

還有讀書人當場寫詩,把她比作抱玉無門的孤女。

我在鳳儀宮聽著,一直冇說話。

直到太子蕭承硯來了。

他穿著常服,冇讓人通報,進殿便跪下。

“母後。”

我正在剪一枝開敗的海棠。

“起來。”

他冇起。

“程姑娘跪了半日。外頭風涼,她身子怕是受不住。”

我問:

“她若真受不住,自會回去。”

蕭承硯抬頭。

眉眼裡都是不忍和心急。

“母後,當年若無程夫人,就冇有我們的今日。”

“您許下婚約,天下皆知。今日為何又這樣對程姑娘?”

“她說了,不敢怨母後,隻想替亡母求一個明白。”

我看著他。

這孩子二十歲了。

眉目像他父皇,性子卻更像年輕時的我。

認死理。

也重情義。

“怎麼,你怕本宮是貪戀權勢和助益,不願把太子妃之位許給一介孤女?”

蕭承硯臉色一白。

“兒臣不敢。”

“你敢。”

我把剪刀放下。

“你覺得外頭那些話有理。”

“覺得本宮這個皇後做久了,便忘了當年誰給我一條生路。”

他伏下身。

“兒臣隻是想讓母後守諾。”

“也怕程夫人在天有靈,會寒心。”

殿內安靜下來。

寒心。

程素舟會寒心嗎?

那一夜,她把我推進藥艙時,手背上全是傷。

叛軍的火把已經照到船尾。

她卻還在笑。

“夫人,彆怕。”

“你活著,孩子才能活。”

我看著跪在麵前的兒子。

這條命,也是她給的。

“承硯。”

我緩緩開口。

“三日後的還恩禮,你也來。”

他一愣。

我說:

“你親耳聽,親眼看。”

“看到最後,再同本宮說,什麼才叫守諾。”

蕭承硯還想問。

我已經轉身。

“退下吧。”

他伏地叩首,終於離開。

殿門合上,掌事姑姑低聲道:

“殿下這回是真急了。”

“急些好。”

我拿起金鈴。

“他是太子,往後會聽見更多哭聲。”

“但他該分清楚,有些哭,是冤。”

“有些哭,是刀。”

3

江南漕運總督沈維舟,是第三日入京的。

他挑的時機很好。

程若鳶正跪在宮門前,京中輿論最盛。

他進宮時,還帶了三樣東西。

臨安縣戶籍。

白鷺渡舊民證詞。

還有一封泛黃遺書。

勤政殿裡,文武百官都在。

沈維舟年近五十,說話不疾不徐。

“陛下,臣本不該乾涉太子婚議。”

“可程氏孤女乃江南義民之後。”

“她母親當年救下皇後與儲君,江南至今有人傳頌。”

“如今她持信物入京,卻被拒之東宮名冊外,臣恐江南百姓寒心。”

皇帝蕭景行坐在禦座上,神色淡淡。

“沈卿想說什麼?”

沈維舟俯首。

“臣請陛下允準,於還恩禮上驗明程氏身份。”

“若她有假,自當治罪。”

“若她無偽,也請皇後孃娘踐行舊諾,維護皇室的民間聲譽。”

這話說得漂亮。

進退都有理。

他身後的老仆跪下哭道:

“老奴從前在白鷺渡藥船上幫過工。”

“若鳶姑娘從小就跟著程娘子采藥,老奴親眼看著她長大。”

另一名江南老人也道:

“程娘子死前,確將金鈴交給女兒。”

“還說,京城裡有貴人會護她。”

沈維舟又呈上那封遺書。

“此信乃程素舟臨終所留。”

“其中提及鳳尾金鈴與娘娘舊諾。”

禦史立刻出列。

“陛下,人證物證俱全。”

“若皇後孃娘仍遲遲不認,隻怕於皇家信義有損。”

蕭景行冇有立刻說話。

他看向我。

“皇後怎麼看?”

我端坐在側。

從程若鳶入京那日起,我已經聽了太多逼問。

如今不過換成在朝堂上而已。

“沈大人備得周全。”

沈維舟垂眸。

“臣隻願還義民一個公道。”

我笑了一下。

“好。”

“那就都帶去鳳儀殿。”

“還恩禮上,當眾驗。”

沈維舟拱手。

“臣遵旨。”

他退下時,背脊挺得筆直。

像一個終於替恩人討到說法的忠臣。

下朝後,蕭景行來鳳儀宮。

他揮退宮人,隻問我:

“你有把握?”

我把那封所謂遺書放在案上。

“冇有把握,我不會讓他們上殿。”

他歎了口氣。

“外頭罵聲越來越重。”

“承硯也被推到風口。”

我望向窗外。

宮牆太高,看不見宮門。

卻彷彿還能聽見鳳尾金鈴的聲音。

“陛下。”

我說。

“二十年前,我欠程素舟一條命。”

“所以這件事,不能草草了結。”

蕭景行看著我。

“你想怎麼做?”

“讓所有人都來。”

“罵我的,勸我的,看熱鬨的,想借恩情謀利的。”

“一個都彆落下。”

我拿起那枚金鈴,緩緩收進錦盒。

“既然他們要把白鷺渡舊事搬到天下人麵前。”

“那本宮就讓天下人一次聽清楚。”

4

還恩禮設在鳳儀殿前。

天剛亮,殿外已經站滿了人。

宗室親王,六部重臣,禦史台,禮部,刑部,還有沈維舟帶來的江南舊民。

蕭承硯站在東側。

他今日穿太子朝服,神色比前幾日更沉。

程若鳶被女官扶上殿階。

她仍是一身白衣。

腕間繫著鳳尾金鈴。

那鈴聲一路響上來,像一聲聲提醒。

提醒所有人,我欠過程素舟。

程若鳶跪在殿前。

“民女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孃娘。”

我看著她。

“今日還恩禮,本宮給你開口的機會。”

“你說你是程素舟之女,要本宮兌現舊諾。”

“那就把憑據呈上。”

程若鳶抬起頭。

眼睛紅著,聲音卻穩。

“民女不敢逼娘娘。”

“隻是母親生前常說,娘娘是她見過最重情義的人。”

“她讓我帶著鳳尾金鈴來京,不是為富貴,是為讓世人知道,她當年冇有救錯人。”

她舉起金鈴。

“這是娘娘當年親賜。”

又呈上婚書。

“這是娘孃親筆所書。”

沈維舟命人遞上戶籍與證詞。

“這是臨安縣官冊與白鷺渡舊民供詞。”

程若鳶最後拿出那封遺書。

“這是母親臨終留給我的話。”

她伏地,泣不成聲。

“娘娘若覺得民女不配為太子妃,民女可以不要。”

“可求娘娘彆否了我母親一世義名。”

殿下有人低聲歎息。

禦史台中,有人忍不住道:

“娘娘,程姑娘已經退到這一步了。”

“若連舊恩都不認,未免太傷人心。”

禮部尚書也拱手。

“皇後孃娘,當年舊諾雖為私諾,可關乎皇家信義。”

“如今信物在此,諸證在此,還請娘娘明斷。”

蕭承硯看向我。

那雙眼裡有請求,也有掙紮。

我冇有應他。

隻是讓尚儀把幾樣東西一一擺上長案。

金鈴。

婚書。

戶籍。

遺書。

舊民證詞。

每一樣都像一塊石頭,壓在所有人心口。

他們以為我會退。

以為我最多挑剔程若鳶出身低,品行需察,再給她一個側妃之位安撫民心。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退路。

我拿起鳳尾金鈴。

鈴身很涼。

二十年前的雨,也這樣涼。

我問程若鳶:

“你方纔說,你母親讓你入京,不為富貴?”

“是。”

“隻為義名?”

“是。”

“若本宮今日不認,你便覺得本宮負了她?”

程若鳶含淚看我。

“民女不敢。”

我笑了。

“你不敢?”

我把金鈴放回案上。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緩緩站起。

“程若鳶。”

她怔怔抬頭。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問:

“你敢發誓,你真的是程素舟的女兒嗎?”

5

這句話落下,鳳儀殿前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程若鳶僵在原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沈維舟。

他皺眉出列。

“皇後孃娘慎言。”

“程氏孤女攜舊物入京,本已受儘委屈。”

“娘娘若疑她身份,自可查證,可當眾如此發問,未免太傷恩人之後的體麵。”

我看向他。

“沈大人急什麼?”

“本宮既問,自然會驗。”

我抬手。

尚儀取來細針與小銀刀。

我拿起鳳尾金鈴,當眾撬開鈴口。

鈴舌被挑出來時,禮部尚書倒吸一口涼氣。

小小金片的內側,有一道暗褐色鏽痕。

不是銅鏽。

像陳年血跡。

我說:

“金鈴是真的。”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程若鳶像終於抓住機會,哭道:

“既是真的,娘娘為何還要疑我?”

我冇看她。

“本宮當年交給程素舟時,鈴舌完好。”

“如今鈴口有撬痕,鈴舌內側有血鏽。”

“若是母親臨終交女兒,何必強行撬鈴?”

沈維舟立刻道:

“舊物流落多年,難免損毀。”

“僅憑一道鏽痕,不能說明什麼。”

“好。”

我把金鈴放下。

“看婚書。”

尚儀展開那張泛黃紙頁。

右下角確有我的私印。

字跡也是我的。

程若鳶含淚道:

“娘孃親筆在此。”

我走到燈前,將婚書舉起。

燈光透過紙背,中段幾處紋理髮毛,顯然被刀刮過。

我問禮部尚書:

“看清了嗎?”

禮部尚書上前細看,臉色變了。

“回娘娘,中間確有刮改痕跡。”

沈維舟沉聲道:

“戰亂舊紙,蟲蟻蛀咬,亦會如此。”

我冷笑。

“蟲蟻蛀咬,會專咬四個字?”

我取出另一份底書。

這是當年我留下的副本。

紙質、墨色、印痕,與程若鳶所呈那份一樣。

尚儀高聲念出:

“程氏女若持鈴來京,須先驗身世,再察品行。身世無偽,品行無虧,方議東宮正位。”

她停頓片刻,又念:

“此諾隻予素舟血脈,不予盜鈴之人。”

八個字像驚雷。

程若鳶臉色煞白。

蕭承硯猛地抬眼。

我指著程若鳶那份婚書。

“被刮掉的,是‘先驗身世’四字。”

“重描之後,舊諾便成了隻憑金鈴入宮。”

“程若鳶,你說這婚書是你母親遺物。”

“那是誰替你刮的?”

程若鳶伏在地上,哭得發抖。

“民女不知。”

“這婚書陪母親顛沛流離,許是破損後重新描補。”

“民女從未做過這等事。”

沈維舟拱手。

“娘娘,婚書有疑,可再查。”

“但戶籍、人證、遺書都在。”

“不能因紙上幾處痕跡,便將程氏孤女打成欺世之人。”

我點頭。

“沈大人說得是。”

“那就接著查。”

刑部侍郎把臨安縣戶籍捧上來。

我問:

“程若鳶入籍,是哪一年?”

戶部官員翻冊,答:

“景元五年補錄。”

我說:

“白鷺渡之亂,是景元二年。”

“中間差了三年。”

沈維舟道:

“漕亂後江南戶冊損毀,景元五年統一重造,這並不稀奇。”

“不稀奇。”

我看向程若鳶。

“那本宮問你,你母親給你取的小名是什麼?”

程若鳶一怔。

“民女自幼便叫若鳶。”

我看向她身後的老仆。

“你說看著她長大,那你來說。”

老仆額頭冒汗。

“姑娘小名……也叫若鳶。”

我笑了。

“程素舟不愛那些風雅字。”

“她給女兒取名,從來取眼前事。”

程若鳶抬頭,眼底慌亂一閃而過。

沈維舟冷聲道:

“娘娘連乳名都要拿來定罪嗎?”

“當然不止。”

我說:

“傳邱三娘。”

6

一個滿頭白髮的接生婆被扶上殿。

她跪得艱難,聲音卻清楚。

“民婦邱三娘,見過陛下,見過皇後孃娘。”

我問她:

“你當年可為程素舟接生?”

“是。”

“孩子出生時,有何特征?”

邱三娘想也不想。

“左肩後,有一塊淡青月痕,像彎月。”

所有人都看向程若鳶。

程若鳶咬了咬唇,忽然抬手,扯開半邊衣襟。

她肩後果然有一塊青色月痕。

形狀很像。

殿中有人鬆氣。

程若鳶淚眼看我。

“娘娘還要如何疑我?”

我冇有說話,隻命女醫上前。

兩名女醫仔細查驗後,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回稟:

“娘娘,此痕非天生。”

程若鳶猛地後退。

“不可能!”

女醫道:

“以黛石粉混藥汁刺入皮下,時日久了,顏色可似胎痕。”

“但邊緣細處仍有針孔沉痕,藥色也浮在皮下,不入天肌。”

殿下一片嘩然。

程若鳶哭喊:

“你們都是宮裡的人,自然幫皇後說話!”

“我的胎記明明從小就有!”

我看向邱三娘。

“你再看她。”

邱三娘顫巍巍靠近,看了程若鳶一眼,又搖頭。

“不像。”

“程娘子的女兒那塊月痕更淺,邊緣像水暈,不是這般死青。”

程若鳶癱坐在地。

沈維舟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但他仍未亂。

“皇後孃娘,一個民婦的話,一名女醫的驗看,不足以斷定身份。”

“更何況,胎記也會隨年歲變化。”

我笑了。

“沈大人真是會護人。”

“既然如此,聽聽旁人怎麼說。”

禁衛帶上一個黑瘦老人。

他衣衫粗舊,左眼灰白,右手少了兩根指頭。

進殿時,他看見沈維舟,膝蓋明顯一軟。

“草民周滿倉,叩見陛下。”

沈維舟目光驟冷。

“此人是誰?”

“白鷺渡老艄公。”

我說。

“當年漕亂夜,他也在渡口。”

周滿倉伏在地上,聲音沙啞。

“那夜,程娘子把一位貴夫人藏進藥船,又把一個女娃塞給草民。”

“她說,若她回不來,讓草民帶孩子走。”

程若鳶尖聲道:

“胡說!我明明是母親養大的!”

周滿倉抬頭看她。

“你不是小滿。”

“程娘子的女兒小名小滿。”

“生在小滿節氣。”

“她三歲時右腳小趾被魚鉤劃過,留了一點疤。”

程若鳶臉色慘白。

我命女官上前查驗。

很快,女官回稟:

“程若鳶右足無舊疤。”

周滿倉從懷裡取出一角舊繈褓布。

布料已經發黑。

上麵卻還能看見一個歪歪扭扭的“滿”字。

“這是程娘子當年裹孩子的布。”

“草民帶孩子逃走時,隻留下這一角。”

沈維舟冷笑。

“一個江上老漢,拿塊破布就敢指認太子妃人選?”

“誰知你是不是被人收買!”

周滿倉身子發抖,卻扯開衣襟。

胸前一道長疤,從肩頭拖到肋下。

“草民若是被收買,何必躲二十年?”

“當年草民想報官,半路被人砍翻,丟進江裡。”

“若非命硬,早就死了。”

沈維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我看著他。

“沈大人,彆急。”

“真正的程氏女,本宮也找到了。”

殿門外,尚儀揚聲:

“傳尚藥局司藥女官,阿穗。”

7

阿穗進殿時,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穿著尚藥局青衣,袖口還沾著淡淡藥香。

跪下後,聲音平穩。

“奴婢阿穗,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孃娘。”

蕭承硯認得她。

東宮湯藥,多是她送。

他看向阿穗時,眼神有些震動。

我說:

“抬頭。”

阿穗抬起臉。

眉眼清淡,不驚不怯。

我盯著她腕間一根舊紅繩。

紅繩上繫著一枚磨損的銀扣。

“那枚扣,取下來。”

阿穗怔了一下。

“回娘娘,這是奴婢自幼帶著的舊物。”

“取。”

她垂眸解下,雙手呈上。

禮部尚書接過去,翻看許久,忽然跪下。

“陛下,娘娘,扣內刻有二字。”

“明棠。”

我的閨名。

殿中徹底靜了。

我走到阿穗麵前。

“這枚銀扣,是本宮當年親手刻的。”

阿穗臉色發白。

“娘娘……”

我輕聲道:

“你不叫阿穗。”

“你叫程聽瀾。”

“乳名小滿。”

“你的母親,是程素舟。”

阿穗,不,程聽瀾怔怔看著我。

像聽見一個遙遠到不真實的故事。

周滿倉已經哭著爬過來。

“小滿。”

“老頭子冇把你弄丟。”

“你娘讓我帶你走,我帶你走了。”

程聽瀾身形晃了晃。

蕭承硯下意識上前一步,又停住。

我命女醫驗她左肩。

片刻後,女醫回稟:

“左肩後有淡青月痕,天生肌理,無刺藥痕。”

邱三娘看過後,當場痛哭。

“是她,是程娘子的孩子。”

“那痕我記得。”

證據壓下來,程若鳶再也裝不出柔弱。

她死死盯著程聽瀾。

“憑一枚銀扣,一個胎記,就說她是?”

“娘娘,你偏要找個人來頂替我,我怎麼辯得過?”

我看向刑部侍郎。

“帶許成。”

一箇中年男人被押上來。

他一見沈維舟,整個人抖如篩糠。

“罪民許成,原臨安縣戶房書吏。”

刑部侍郎展開舊冊。

“陛下,此冊從沈府彆院暗格中搜出。”

“景元五年,程若鳶入籍臨安縣,底檔原記為來曆不明、寄養沈府。”

“後改作程素舟遺女。”

許成磕頭如搗蒜。

“是沈府管家給了小人一百兩銀。”

“小人貪財,才改了戶籍。”

沈維舟厲聲道:

“攀咬!”

許成哭道:

“小人不敢胡說。”

“沈府管家的手押還在冊尾。”

刑部侍郎又呈上一匣信。

“此為程若鳶與沈府往來密信。”

我抽出一封。

“程若鳶,你在信中問,肩後青痕還需刺幾次,纔不易被宮中女醫瞧出。”

她麵無血色。

我又取一封。

“你說,宮門跪哭三日,京中民怨必起。屆時皇後縱不願,也隻能認。”

蕭承硯臉色徹底冷下來。

“你早知道自己不是程夫人之女?”

程若鳶抬頭看他。

她忽然笑了。

笑聲尖而輕。

“知道又怎樣?”

眾人嘩然。

她撐著地站起來,指向程聽瀾。

“她才配嗎?”

“一個尚藥局煎藥的低賤女官,一個江上逃出來的野丫頭。”

“憑什麼做太子妃?”

“我自幼在沈府長大,學禮法,學詩書,學怎麼做東宮正妃。”

“我比她像貴人,比她懂規矩,比她更配站在殿下身邊!”

她眼神怨毒。

“程素舟一個撐藥船的寡婦,她的女兒憑什麼有這樣的命?”

“我替她來,是她的福氣!”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響聲清脆。

程若鳶摔倒在地,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俯視她。

“那是她母親用命換來的。”

“你不配說替。”

8

沈維舟跪得很快。

快得像一早就準備好拋掉程若鳶。

“陛下,臣有罪。”

“臣失察,誤信此女。”

“臣當年見她孤苦,收養於江南彆院,從不知她竟敢冒認恩人之後。”

程若鳶猛地轉頭。

“義父?”

沈維舟麵不改色。

“若鳶,事到如今,你還不認罪?”

程若鳶像被人從夢裡打醒。

她忽然大笑。

“你讓我認罪?”

“沈維舟,是誰把鳳尾金鈴拿給我的?”

“是誰讓我背程素舟舊事?”

“是誰說,隻要我進了東宮,江南漕運以後就有了靠山?”

沈維舟怒斥:

“瘋婦胡言!”

程若鳶尖聲道:

“你現在怕了?”

“當年你殺程素舟時,怕過嗎?”

這句話一出,連風都像停了。

沈維舟臉色驟變。

“閉嘴!”

她卻越笑越厲害。

“程素舟那夜冇死。”

“但你的人從她手裡撬走金鈴。”

“你說活著的恩人最麻煩,死了纔好用。”

“你還派人追殺周滿倉,要找回小滿。”

“找不到,才養了我!”

沈維舟撲過去要堵她的嘴。

禁衛先一步把他按住。

蕭景行終於站起。

玄色龍袍垂下,壓得滿殿無人敢抬頭。

“拿下沈維舟。”

沈維舟掙紮。

“陛下!臣掌江南漕運二十年,糧道鹽倉皆經臣手!”

“臣若有罪,江南必亂!”

蕭景行冷笑。

“你是在拿漕運脅迫朕?”

沈維舟臉色慘白。

“臣不敢。”

“你敢得很。”

我走到他麵前。

“你敢殺救過本宮的人。”

“敢奪她信物。”

“敢改她女兒身份。”

“敢養一個假貨進京,逼本宮把東宮正位交給你。”

“沈維舟,你不是報恩。”

“你是拿程素舟的血,鋪你沈家的路。”

沈維舟抬頭看我。

眼裡終於露出陰狠。

“娘娘既早知道,為何不早說?”

“非要等到今日,讓滿朝看臣出醜?”

我笑了。

“本宮若早說,今日殿上這些東西,還能出現嗎?”

“戶籍會燒。”

“舊仆會死。”

“周滿倉會沉進江裡。”

“程若鳶也會變成一個死無對證的可憐人。”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

“本宮等的,就是你親自把偽證送上來。”

他徹底冇了聲音。

蕭承硯走到我身邊。

他冇有看程若鳶,也冇有看沈維舟。

而是朝程聽瀾鄭重一揖。

“程姑娘。”

“孤這一命,承你母親舊恩。”

“先前孤誤信假象,替冒名者求情。”

“孤向你,也向程夫人在天之靈,賠罪。”

程聽瀾慌忙側身。

“殿下不必如此。”

她的聲音在抖。

“我……我今日才知道自己是誰。”

我走過去,握住她冰冷的手。

“沒關係。”

“以後會有人慢慢告訴你。”

她看著我。

眼眶紅得厲害。

“娘娘,我母親當年,是不是很疼?”

我喉間像被什麼堵住。

許久,才答:

“疼。”

“可她到最後,都還惦記你。”

程聽瀾的淚終於落下。

鳳儀殿前,百官跪伏。

風吹過長案,那枚鳳尾金鈴輕輕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逼宮。

是歸證。

9

三司會審比所有人想得更快。

沈維舟起初不認。

他說程若鳶瘋了。

說許成是貪官攀咬。

說周滿倉是老糊塗,拿了賞銀便敢構陷朝廷命官。

直到刑部從沈府暗庫裡抬出賬冊。

景元二年,白鷺渡封渡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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