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丹妮到達鄭州,和同伴安置好旅館之後,立刻去老彭的旅社找他。“我該說誰找呢?”胖職員好奇地看著她問道。
“我是她侄女。”
“他告訴我們,他連個親人都冇有。”
“他不想驚動我們,所以纔不讓他家人知道。他病得很重?”
“他十天前從北方來,大部分時間都躺在床上。我會派人送你上去。”
一名侍者帶丹妮上樓,穿過一道黑暗的走廊,在最後一間房侍者停下來敲門。冇有人回答。侍者把門打開,才五點,房間卻很暗。丹妮躡腳走進去,隻見百葉窗拉下來,隻有幾道光射在牆上。她看到老彭的大頭和亂蓬蓬的灰髮擱在小枕頭上,他雙目緊閉。她無聲無息走到床邊,靜靜地看著他。他睡得很熟。
丹妮心裡一陣抽痛。她靜悄悄、無聲無息地貼近床邊,凝視這個在她眼中無懼無嗔、為她做過許多事情、如今卻為她而獨居在這裡的男人。
她打量房間。這是一間很小的長方形鬥室,隻有一床一幾,桌上放一個蓋子缺了口的舊茶壺和兩個小茶杯,擺在茶跡斑斑的托盤裡。一張舊木椅上堆著老彭那一件她所熟悉的舊藍袍和那個她看他上街帶過許多回的手提袋,以及一小堆乾淨的衣裳。由北平一路陪他們出來的那口熟悉的皮箱靜立在新式搪瓷洗臉槽附近。床鋪放在屋子中央,簡直冇有空間可走到屋子那頭去開關窗子,牆上的光圈映出他臉部優美的輪廓,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他冇有看過他臥病在床的樣子,如今他靜靜安睡,她突然覺得他瘦削的麵孔是那麼高貴,起伏的胸腔裡含有一顆偉大的心。
她確信博雅說要來以後,他完全變了,變成一個傷心人。如果博雅不來呢?這個人會成為她的丈夫。她確信他愛自己,他睡夢中呼吸很平靜,醒來會有什麼想法呢?她彎下身子,看到他前額閃亮的線條,汗淋淋的。她想摸摸他的額頭看看有冇有發燒,但是不敢去摸。她能為他做什麼?她喉嚨一緊,連忙拿出一條手帕,輕輕捂住嘴巴。輕微的響聲驚動了他,他眼睛立刻睜開來。
“彭大叔,是丹妮。我來啦。”突然她喉嚨哽咽,最後一句話還冇說完聲音就顫抖了。
老彭又驚又喜地凝視她。
“丹妮,你什麼時候來的?”他的聲音低沉寬闊,她聽起來好熟悉。
“剛到。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呢?是什麼病?”
他用力坐起來:“冇什麼。你為什麼要來?”
丹妮含淚笑笑:“哦,彭大叔,看到你真好。”
老彭看到她眼中的淚水,怔了一秒鐘:“丹妮,我還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來?”
“因為我知道你病了。”
“不過,你冇收到我的信嗎?我說我很好嘛。”
“收到了。不過信是本城發的,你說過你要去徐州,所以我猜一定有緣故。我好替你擔心,非來不可。冇有人照顧你嗎?”
“不,我不需要人照顧,不過在新鄉著了涼。上星期我還起來過。後來又病倒了,不知怎麼冇力氣爬起來。”
“你吃什麼藥?”
“我用不著吃藥,我齋戒,隻服甘瓠茶。一兩天就會好的。”
“哦,你何必一個人跑到這個地方?”她話中帶有哀怨、責備的口吻。
他咳了幾下,叫她開燈。這時她看到他身上穿著白布衫,麵孔瘦了一點,但是其他方麵和以前冇有兩樣。他甚至故作愉快,掩飾病情,儘量多走動。他現在對她的裝束感到不解。
“你不高興看到我?”丹妮走回椅子邊坐下說。
“丹妮,你在我眼中還是一樣,就是這副打扮也冇有差彆。”老彭說。他滿麵笑容。
“你何必到這兒來呢?”兩個人同時問道,他語含抗議,她則滿麵愁容。
這個巧合使彼此都覺得很有意思,他們對望了一會兒,表情快活而自信,告訴彼此他們很高興重逢。
“彭大叔,我不得不來。你走後出了很多事。我們的房子在轟炸中被落石打到,蘋蘋死了。”
他問起細節,她一一告訴他,然後繼續說下去:“發生了不少事情。博雅五月會來,他已離開昆明。你一定得回去,你走後那個地方就不一樣了。”
明亮的電燈掛在床頭天花板上,直接射入他的眼睛裡。她發現他舉起一隻手臂來擋光。
“是不是電燈刺眼?”
“沒關係。”
丹妮拿出一條手帕,綁在燈罩四周:“喏,不是好多了嗎?我待會兒再弄得好一點。”
“告訴我,博雅什麼時候來?他信裡說些什麼?”
“哦,普通的事情。冇什麼內容。”
“你冇告訴他……我意思是說……”
丹妮避開他的眼光:“冇有。他信裡全是談他的工作,雲南這座山高六千尺,貴州那座山高七千尺。冇什麼好看的。一整頁談滇緬公路——全寫那些,你知道我的意思——冇什麼女孩子愛讀的熱情、切身的內容。”
丹妮坐在那兒,告訴他許多事情,說陳三歸來,他母親去世,漢口慶祝勝利,以及她如何隨段小姐等人前來。她不確定自己出發時他還在這兒,或許要到徐州才能找到他。
“她們什麼時候動身去徐州?”老彭問。
“明天。我想我們會帶幾個孤兒回去,但是我不跟他們走,我其實是來看你的。”
不知怎麼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竟臉紅了,眼睛也迎上他的目光。彼此的眼神和他答應做她孩子的父親時一模一樣。她猝然把眼光轉向彆處,默默不語,有點窘。她看看他那堆衣服,儘量找話說。
“你為什麼把乾淨的衣裳放在那兒?”
“比較好拿。除了皮箱也冇有彆的地方可放。”
丹妮起身,開始在小房間裡踱來踱去,但是步伐鬆散,又坐回椅子中。老彭問她現在是不是還不想吃飯,又叫她自己點飯菜吃,但是他本人堅持要齋戒養身。侍者進來,她叫他拿一張綠紙和幾根針來弄燈罩。她一麵等飯菜一麵上前拉開百葉窗,現在天已黑了。老彭看她默默站在窗前,陷入沉思中,身影和暮色相輝映。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一件不尋常的事情正在發生,他的命運和她緊緊連在一起,她會永遠在他左右。
飯菜送來,丹妮冇有發現,也許是冇注意吧,還靜立在窗前,雙手插在褲袋裡,彷彿正要解開一道教學難題似的。又過了三分鐘,老彭說:“你的飯菜要涼了。”
她終於回過頭來,滿臉肅穆。她冇有勸他吃一點,拿起碗筷自顧自沉默而機械地吃著,偶爾看看他,心裡顯然有一番掙紮。吃完她走到洗臉槽邊,洗好碗不說話,由他枕頭底下抽出一條手帕紙,將洗好的碗擦淨。
弄完後,她拿起用人送來的綠色包裝紙和彆針。她得跪在床上,才能在燈罩四周彆上罩紙。她一直很焦急,怕燈光照到他的眼睛。
“如何?”完成後她問道。
這時候他纔看到她的笑容。
然後她拿出粉盒來撲粉,就在床尾向南而立,那兒燈光冇有被綠紙遮住。老彭由床頭陰暗的角落凝視她。她眉毛下垂,臉上表情很莊重。
“你為什麼要來?”她聽到他說。她看不到他的臉,但他似乎語含責備,甚至有點生氣。
她向他這邊瞥一眼,咬咬嘴唇,冇有說話。
現在用人送來一壺熱茶。她仍然冇有說話,化完妝,走向床邊的茶幾。她傾側茶壺,破壺蓋掉進了茶壺裡。但是她繼續倒好兩杯茶,遞一杯給他說:“彆生我的氣。”
“我冇有生氣。”他說著,正式謝謝她。
屋裡的氣氛頓時充滿緊張。
然後她動手撈落在壺裡的蓋子。茶很燙手,她隻好繞過床邊,倒掉半壺茶。弄了五分鐘,她終於用髮夾挑出壺蓋。
“你有冇有線?”她說著,幾乎被自己的聲音嚇一跳。
“在皮箱裡。”
她找出一條長粗線,拿起茶壺坐在圓椅子上。她在幽暗的綠光中把線穿過蓋孔,牢牢係在銅鉤的兩端,然後終於打破沉默:“他姑姑已經安排婚禮,等他一來就舉行。我明白她還費心安排了離婚的事宜。”
老彭半晌不說話,然後說:“我很高興聽到這個訊息。我會儘量去觀禮。”
她還低頭玩著手裡的線,用低沉、莊重而熱情的口吻說話:“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離開漢口?”
老彭雙眼冇離開那個綠紙罩,回答說:“因為我要看看前線。”
她打好結,現在正用牙齒咬掉線尾。她轉過眼睛正視他說:“這不是真話,我知道這不是真話。”
“那是為什麼?”
“這句話和我來看你的理由一樣不真實。請你對我說實話。是我們聽到博雅來內地的訊息,你故意離開洪山,避不跟我見麵。”
他雙眼凝視她的麵孔,現在離他這麼近,她的眼睛含情脈脈。
“請彆這樣,丹妮。”他說。
但是她用哀怨、幾近痛苦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我們彆再裝了。你躲開我,因為你要自我犧牲,讓博雅娶我,你在折磨你自己。那天晚上我看你一個人喝得爛醉……從那夜開始我一刻都冇有平靜過。彭大叔,告訴我你愛我。”
“為什麼你要我這樣說呢?”
“因為我現在知道自己愛的是你。你曾答應做我的丈夫,我曾答應做你的妻子。後來我們收到博雅的音訊,你就逃開躲起來。你錯了,你現在正折磨我哩。”
老彭愣住了。但是她冇有注意:“我真傻。我以為我愛博雅。”
“你當然愛他,你就要嫁給他了。丹妮,”老彭聲音顫抖地說,“我承認為你痛苦過。但是你又能叫我如何呢?你為我難過,因為你看到我吃苦,但是,我曾想忘掉你,卻辦不到……不過一個月後你就是博雅的妻子了。忘掉此刻的傻話,你不瞭解自己,你會為現在說的話而後悔。”
“哦,彭,”丹妮說,“我不是說傻話。我知道自己愛的是你。”
“不行,博雅是我的朋友。你們倆都年輕,他愛你,他完全瞭解你。”
“但是我並不完全瞭解他。我完全瞭解你,哦,彭,吃飯前我站在那兒看窗外,一切全明白了。博雅愛的是我的**。我知道他對我的期望。但是我不能再做他的姘婦了。我可以看見自己嫁給他的情形,雖然結了婚,我仍然隻是他的情婦,供他享樂,屈從他的意願。不,我對自己說,他愛的是梅玲,也將永遠是梅玲。在你眼中我是丹妮。是你創造了丹妮——我的名字和我的靈魂。你看不出我變了嗎?你不知道我該愛的是你?”
說完這些話,她把頭伏在床上哭起來。
“你使我很為難。我臥病在床,你千萬彆乘機哄我。”老彭語氣堅決,卻伸手去摸她散在棉被上的頭髮。
她抬頭慢慢說,表情顯得又高貴又疏遠:“你不知道我站在窗前乾什麼。你曾和我談過頓悟及覺醒,我描述給你聽。我望著暮色中的屋頂,但是心思卻飄得很遠很遠。我想起蘋蘋和陳三他孃的死,突然一切都在我眼前融化,變得空虛起來。蘋蘋、陳三他娘、博雅、我自己和凱男的形象都不再是個人,我們似乎融入一個生死圈中。禪宗的頓悟不就是如此嗎?說也奇怪,我的精神提升起來,充滿幸福——發自內在。從現在起,我能忍受一切變故了。”
老彭沉默了半晌。他們的手慢慢相接,老彭抓著她的小手好一會兒。丹妮俯身吻他的大手,滴了他一手的眼淚。
“哦,彭,我愛你。救救我吧,彆讓我嫁給博雅,彆生我的氣。”
老彭的聲音含含糊糊,眉毛深鎖,似乎覺得自己進退兩難很可笑:“丹妮,我冇有生氣。不過你得瞭解我比你更為難,博雅是我的朋友,我不許你這樣。你一定要嫁給他,我不準你考慮你對我的這份情感。”
她熱淚盈眶:“但是我愛你。哦,彭,我愛你臉上的每一條皺紋,你說愛不是罪惡。”
“但是這不一樣,彆傻了。你一直真心愛博雅,他的電報由衡陽拍來時,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現在你體內又有他的孩子。這是不行的。”他的聲音很嚴肅。
“可以,哦,我求你,你明白我體內有他的孩子,你還好心說要娶我。現在你仍然可以這麼做。”
“不過那是說他萬一變心的時候,現在他要來娶你了。”
“他也許會變心,”她驚歎道,“為什麼我就不該變?他懷疑我,你從來不懷疑我。我告訴你我為什麼決定來找你,你的信和他的信同一天到達,我發現自己先拆你的信——這是一瞬間隨意的選擇——但是我一發現,我知道自己對你比對他愛得更真。讀完他和你的信,我知道原因了。他的腦袋、他的思想離我千裡遠。他的信特彆缺少溫暖,全是談他自己的活動。當然他是在說我們的國家,但我需要一些切身的東西。你不談自己,卻談我,談玉梅,談秋蝴,談蘋蘋,甚至談月娥。你說我冷落了月娥——一個和任何人相同的靈魂。你知道我聽你的話,和月娥交朋友,覺得很快樂,隻因為是你要我做的。博雅怎麼能瞭解這些呢?你談到我們洪山的難民屋,使我覺得它很溫暖、很可愛,給我一種親切和參與的感覺。木蘭說她已經一步步安排婚禮。我嚇慌了。所以我不得不來看你。”
“丹妮,”他微露倦容說,“仔細聽我說。我知道你愛博雅,等你見了他,你也會知道。那時你就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了。你的煩惱是怕恢複從前的身份——怕再當崔梅玲。但是你現在是丹妮,也可以永遠做丹妮。我若幫過你什麼忙,那就是教你這樣做。你曾訓練自己的大腦忘掉博雅。等你嫁了他,你也可以訓練自己忘掉你對我的愛。你現在夠堅強了,不但能維持自我,甚至也能領導博雅,帶他前進。”
丹妮冇有聽見他的話,她又俯身哭泣,把頭趴在床上。
“太遲了。”老彭堅定地說。
“不遲。你不能把我趕離你身邊。我們回去,我會坦白告訴他我愛你,這不是你的錯。如果你容許我愛你,我會承擔一切譴責。”
“不行。”老彭堅持說。
丹妮看出自己無法改變他的心意,又俯身痛哭。
“彆哭,丹妮。”他說,但是他聲音顫抖,用手輕拍她的頭部。
她抬頭看見他的麵孔**的,就抬起一雙哀怨的眼睛看著他說:“我知道我們彼此相愛。我們彆拒絕這份愛情。”
她跪著的身子站了起來,坐在床上,麵孔貼近他,突然側身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彆生我的氣。”她退開說。
丹妮和老彭的問題冇有什麼結果。丹妮硬要表明愛意,把一切說開,老彭則不肯放棄原則。她表麵上聽他的話,一心等見過博雅再說,她相信自己可以說服他。她已經甩掉“大叔”二字,隻叫他“彭”。不過這次表白卻使一切自在多了,他們繼續以忠實老友的姿態相處。
丹妮留下來,告訴段小姐她過幾天等彭先生複原能旅行的時候,再去徐州找她們。三天後,兩個人搭上火車,四月二十五日抵達徐州。所有旅舍的房間都被值勤的軍官和公務員住滿了。段小姐她們住在徐州女師,經過特彆的安排,彭先生也分配到一個房間。學校學生早就搬走了。丹妮則和蔣夫人的戰區服務隊住在一起。
磚質校舍不算大,卻有一個可愛的花園,種滿果樹,鮮花盛開。有幾個女孩子到台兒莊附近的災區去過,由炸燬的村莊帶回十五六個孤兒,還帶回一肚子她們在路上看到、聽到的故事。
不過最精彩的卻是廣西女兵親口說的故事,她們有一部分住在女師。這五百位女兵上個月曾通過漢口,也參加了台兒莊之役。她們穿著正規軍的灰色軍服,敵人很難看出她們是女兵。但是肉搏戰一開始,她們的叫聲馬上被人聽出來。她們肉搏的肌力比不上男人,半數女兵被一個日本騎兵旅消滅。從此女子兵團就解散了,不許參加戰鬥,但是剩下來的人留在前線,製服保留,從事其他的戰地工作,抬傷兵,在鄉村做戰地宣傳。
丹妮急欲知道博雅到漢口的訊息,就拍了一份電報給木蘭,把他們在徐州的地址告訴她。兩天後,丹妮意外地收到博雅本人的電報,他聽木蘭的話,已經由重慶飛到漢口。
“你看他急忙趕回來和你結婚。”老彭告訴丹妮。
第二天又有一封電報拍給老彭和丹妮,叫他們在徐州等他,他一兩天就動身來看他們。兩個人都明白,博雅是戰略分析家,不會不來看戰場,何況他們倆又在這兒。
博雅到漢口,立刻去看木蘭,住在她家。他聽到不少丹妮在難民屋工作的情形,阿通和阿眉告訴他慶祝台兒莊大捷那夜丹妮等人的打扮,他大笑不已。阿非已和凱男商討離婚等事宜,他也聽說了。木蘭偷偷告訴他,丹妮懷了身孕。
他滿麵通紅,眼睛避開了一會兒。“我猜大概是這麼回事,”他說,“你才這麼快安排婚禮。不過是她親自告訴你的?”
“不,她一句話也冇說。是那個和她住在一起的鄉下姑娘告訴我的。”
“玉梅。”博雅說,“我得去看她,親自問問。”
於是第二天早晨,他趕到洪山。木蘭、陳三和環兒陪他去,因為丹妮不在的時期,木蘭也負責照顧難民屋。
博雅儘量找機會單獨見玉梅。玉梅一直防著他,但是博雅找了不少藉口,又和顏悅色地哄了半天,她終於說:“姚少爺,好人做到底,我告訴你,不過你不能告訴小姐是我說的。我從來冇見過這麼老實的小姐——你還是有婦之夫哩。我也冇見過一個小姐這麼急著等你的信。嗬,有人讓你親近了她,你卻把她忘了整整三個月。”然後她壓低了聲音,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她有喜了,想想她多擔心。”她告訴他丹妮那次昏倒的事,又恢複正常的口吻繼續說:“她還冇有你的資訊。”
“老實說我不知道,她冇有告訴我。”博雅辯解說。
“一個小姐怎麼說得出口?”玉梅由眼角看看博雅,又說,“幸虧你終於來了,小姐放心不少。否則你的骨肉就要跟彆人姓了。”
博雅十分困惑:“跟彆人姓?”他驚呼道。
“當然,你要小姐生一個冇有父親的孩子嗎?”
“那是誰呢?”
“你猜不出來?小姐每天晚上到他房裡去研究佛經。有一天晚上她告訴我她的問題解決了。你聽過像彭大叔這麼好心的人嗎?”
“你是說他建議娶她?”
“你覺得奇怪?他總是做好事。不過彆人絕不肯這麼做。”
“她接受了?”
“你想還會有其他可能嗎?但是小姐始終隻想著你一個人。等你的信一來,我問小姐彭大叔怎麼辦,她說當然是你忘了她,他纔會娶她。我從來冇見過像彭大叔那麼單純的人。”
玉梅的訊息使博雅愣住了,幾乎冇聽到她下麵的話:“現在你算算月份。你是一個正經人,等小姐回來,不就是生米已煮成熟飯,不可能推脫了。”
“是,是,當然。”博雅陰沉地說,“彭大叔為什麼到北方去?”
“誰知道?他先到漢口一家旅館去住,後來又到北方去。小姐聽說他病了,就去找他。但是我不希望你以為他們之間有什麼曖昧。小姐一心想著你,若是換了我,我不會這樣。”
聽到最後一句話,他苦笑著說:“如果你是小姐,我知道你絕不會嫁給我。”
“我不會有幸嫁一位少爺,如果有,我一定不選有婦之夫。”她遲疑了一會兒,筆直地盯著他說,“但是我得告訴你——小姐說我一定要告訴你——是我在電話中叫你‘豬’,不是她。”
博雅咯咯笑起來。他謝過她,心事重重地回到木蘭他們那裡。
博雅決定到徐州去看丹妮和老彭。他心裡著急,無法再等了。他要看看丹妮從事戰地服務是什麼情景,他要弄清她和老彭間確切的關係,他更想研究台兒莊附近的戰場和地形。
說也奇怪,他臨走前對木蘭說:“繼續辦離婚。但是先彆準備婚禮——至少等我回來再說。”
五月三日傍晚時分他抵達徐州。他拍電報說他要來,老彭鄭重地對丹妮說:“你對他要公平,否則我對你會起反感的,你必須壓抑你對我的感情。”
丹妮靜坐聆聽,無動於衷。突然她發火了,“我辦不到,”她斷然地說,“你難道看不出他來我一點也不興奮?我硬是冇感覺,這都怪你。你第一次自我犧牲,我並不愛你——我很感激,也深深感動。但是你第二次自我犧牲,避開我,離開漢口,我看見你一個人臥病在鄭州的旅社,一切全是為了我,我就愛上你了。”
“但是,丹妮,記住我說的無私之愛,想想博雅,不要想我。就是你們結婚,我也會快樂,他冇有你就快樂不起來,你太自私了。”
“是的,我自私,因為你使我看到了另一種愛,因為我不再滿足於他給我的那種愛情,因為你改變了我,你使我自尊自重——內心也變好了。他從來不如此,從開始便這樣,我現在知道他了。他要娶我,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在朋友間亮相,拿很多錢給我花,我知道。我從來冇見過一個人比他更關注自己。梅玲也許令他心滿意足。丹妮,你的丹妮卻不會,彭……”
“你在他麵前千萬彆叫我彭,叫大叔。”
“我不乾。”
老彭的臉拉下來:“丹妮,彆害我太為難,我確定自己不能娶你,你得儘量對他恩愛些,自然些……”
丹妮自覺無能為力了,她疲倦地說:“好吧。我嫁他,但是我還會繼續愛你。”
博雅來的那天,徐州整天下雨。兩個人到車站去接他。
“哦,博雅!”丹妮帶著老朋友的笑容說。
博雅在月台上擁吻她,丹妮不反對,但是冇有回吻。他毫不意外,她總不能當眾這麼做呀。他穿馬褲和雨衣,她覺得他一點都冇變,隻是留了兩撇整齊的小鬍子,麵孔也曬黑了,但是她發現他皮帶上有槍套和一把新手槍。他熱烈地和老彭握手,然後轉身打量丹妮。她穿著工裝褲、頭上圍了一條紅頭巾。他迅速瞥了瞥她的腰部,不再纖腰楚楚了。他想起玉梅的話:“生米已煮成熟飯。”
車站在城北,和市區隔著一片空地和泥屋,三個人由車站的明燈下走出來叫黃包車。
“子房山在哪兒?”博雅問道。
“我不知道,你呢,彭?”丹妮回答說。
博雅注意到他們倆親密的口吻。
老彭說他不知道,而且聽都冇聽過。
“你要去子房山?”一個搶生意的黃包車伕問道,他顯然很高興賺一筆長途車資,而不想隻跑幾段市區的短路。
“不,我隻是問問。”博雅說。
“你為什麼問起子房山?”丹妮問他。
“你不知道?那座山就在徐州城外,是根據秦代大戰略家張良張子房而命名的。”
他們叫了三輛車,子房山其實很近,白天看得見,現在卻隱在暮色裡。
車伕指指左側說:“就在那邊,離另一個車站——津浦鐵路的車站——隻有幾裡路,在城市東郊。如果你們想去,我明天帶你們去。”
“你冇聽說過,丹妮?”博雅對前一輛車上的丹妮大喊。
丹妮把戴著圍巾的頭轉過來說:“冇有。”
“不過徐州是曆史上很多大戰役的戰場,北麵的沛縣就是漢高祖的出生地。”
丹妮讀過項羽和劉邦打仗的故事,他們倆爭奪大秦留下來的江山。這是《史記》最著名的幾篇,也是學校最愛選的範文。漢高祖是沛縣人,她和他一樣清楚,但是她不說話,陷入沉思中。
到了女師,大家叫博雅與老彭同房,裡麵還有一張空床可睡。大家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丹妮看出博雅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她,他甚至迷上了她的戰地裝束,他的態度也和上海時期一樣溫暖,一樣親密。丹妮茫然地看著他,她不如以前誠懇,博雅看出她眼中具有他以前冇看過的態度和哀愁。說也奇怪,她坐了冇多久便藉故告辭了。
老彭和博雅坐在床上聊天,熄了燈,雨絲打在窗外的樹葉上滴滴答答響。
“我聽我二姑說她懷孕了,今晚上看得出來。”
“是的,她一直想你,這點使她更擔憂。你當時為什麼不寫信?”
“你知道郵件誤投的經過。”博雅牽強地說。
“我從來冇見過比她更癡心的愛人。”
“謝謝你照顧她。”博雅打住了,“哦,她真可愛,真可愛。”
“我想你要快些,她說你姑姑已經安排婚禮,不久新孃的情況就掩飾不住了。”
“是的,當然。”
他們繼續談彆的事情,老彭不久就聽到博雅平靜的鼾聲。
第二天,春雨稍歇,但是天空還冇有放晴。因為不能出去,丹妮就過來聊聊。她還穿著戰區工作的製服,唇上點了胭脂,頭髮照他喜歡的樣式綁起來,比頭一天還要漂亮。
“我二姑對你欣賞得要命。”博雅驕傲地打量她說,“她說如果她現在還是少女,她就要學你這樣打扮。”
“把你一路的見聞告訴我,”她對他甜笑說,“你一定見到了整個西南。”
“這隻是初步的探勘旅行。”他說,“但是過去兩個半月我跑了六千裡。”
他開始散散漫漫說起南嶽的美景和昆明的湖泊,但是不久就愈說愈有力,簡直靈感泉湧。他在西南最遠到達大理,但是滿口儘是“起伏進入四川平原的雲南分水嶺和夾在怒江、瀾滄江之間的怒山和四蟒大雪山——上述兩江滾滾流入西康境內”。
“西康在哪裡?”丹妮天真地問道。她上學的時候,西康還冇有設省,冇有人聽過這個地名,它現在仍是西藏東邊的一個少為人知的省份。博雅想起他上海的女親戚對地理一無所知,覺得很好玩,就問她:“我考你地理,你介意嗎?”
丹妮看看他說:“當然不介意。”
“貴陽在哪裡?”
事實上丹妮對西南已經很熟了,因為她一直看地圖,想追蹤他的旅行路線。西康遠在他行程的西麵,她纔沒有注意到。但是今天她有點氣他要考自己,她不知道寶芬、暗香、羅娜和凱男都曾接受同樣的測驗,所以她詼諧地說:“萬一我不知道呢?”
“哦,你不知道?”
“那是貴州的省會。”
“哦,你比凱男強多了。”他驚歎道。
丹妮很不高興。
“你知道,我在上海問過我嬸嬸、姑姑、羅娜和凱男,隻有寶芬知道貴陽在哪兒。”
丹妮這才覺得好受些。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貴州省在哪兒?”
這是一個很難答的問題,也許會難倒很多中學或大學生。
“我為何要回答這種問題?”丹妮敏銳地看看他。
“我在‘考新娘’——這是老規矩。”他大笑。
“你錯了,”她說,“老規矩是新娘考新郎,從來冇有倒過來的。萬一我不會呢?”
“我隻是開玩笑。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隨你高興。”
“我該不該回答他的問題,彭?”丹妮轉向老彭說。
“你如果會,為何不答呢?”
“好吧,貴州在四川東南,廣西以北。”
“稍微錯了一點。”博雅糾正說,“它當然是在廣西正北方,但也在四川正南方。大多數人都以為它在四川東南。”
“咦,我也這樣想。”老彭插嘴說。
“由某一方來說,你倆都對。你們知曉,整個貴州是東西向,和四川相接,所以我說它是在四川正南方。不過四川剛好是一大省份,東角向南斜到雲南省內,所以你們說整個貴州省是在四川省東南,也冇錯。但它們的西邊不相連,是分開的。”
“現在我配不配當新娘呢?”丹妮的口吻微微帶刺。
博雅笑出聲來。“不,不,”他說,“你知道看地圖的大技巧就是尋找彎彎曲曲的角落及長形地。譬如我們現在在哪兒?”
“是徐州呀。”丹妮聲音加快了,眼中閃著輕侮的光芒。
“不錯,問題是我們在哪一省?”
“當然是河南。”
這個問題更難了。徐州台兒莊區位在山東、河南、安徽、江蘇四省的交界處,徐州恰好在江蘇那片狹長、容易錯過的長柄中。
“不,在江蘇省,抱歉。”他的聲音高高在上,得意揚揚。
“現在我冇資格當新娘囉?”
“怎麼啦,丹妮?你若不喜歡,我們就不問了。”他發現她有點神經緊張。
“丹妮,我有個建議。”老彭笑笑說,“你嫁他以後,應該裁一件拚花被,用橘紅、藍色和綠色拚起來,代表中國地圖上的省份,每天早上鋪床以前仔細研究研究。”
“現在我能不能考新郎?”丹妮問道。博雅聽出她語氣很苛刻,以為她是為測驗而生氣,於是他和顏悅色地鼓勵她考問。
“當然,不過隻限於地理方麵。”
“好,我想想看。”丹妮慢慢說。那天她剛看到報上希特勒進軍奧國的一則報道,上麵有一張中歐的地圖。
“捷克斯洛伐克在哪兒?”她問道。
博雅的地理常識隻限於中國,不過他對這個地名稍微有點印象。
“當然是在德國以東,奧國以北。”
“不完全對。它的西半部在德國的北部和東部,嵌在裡麵。當然大體來說,你有權說它在東部。”
她得意地輕笑,但是語氣顯得很不友善。
“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他大笑說,“你真棒,你可以考倒我哩。現在再給我一次機會。”
“好吧。不過是地理以外的問題——人情味較濃的問題。”
“說呀。”
“老彭多大年紀?”她問道。
博雅困惑不解,甚至有點驚慌:“哦,四十七八吧。”
“你錯了,我恐怕要考倒你囉,他四十五歲。”她的聲音帶有決然的勝利感。
博雅臉紅了,自嘲一番:“你知道有時我們會把最要好的、最親密的朋友的年齡忘記。”
這次的談話在博雅心中留下一個壞印象,比丹妮心中更甚。她強調老彭四十五歲是什麼意思呢?她的整個態度,尤其是這句勝利的口吻,也許暗示一種警告,要他把眼睛放亮些……一個四十五歲的男人並不是不能戀愛呀……
說也奇怪,我們接受了佛家所謂“因緣”二字,“因”如果加上女邊就成為嫁娶之事了。事實上兩字發音完全相同,意思是說良緣天註定,或者由符合事物規律的某些因素所決定,不管前因是多麼微小、無形,也不管事件顯得多麼偶然。
提出因緣論的古作家知道人事是由藥房天平般精細的法則所控製,俗話說“天道分毫不爽”。丹妮不高興、敵對的口吻是她對過去為博雅受苦的一種發泄,現在她不知不覺地對他報複。如果說他發現丹妮對老彭比對他親密已稍嫌晚了點,那隻是因為他先考慮自己的工作和計劃,丹妮離開上海後他冇有立刻到漢口來,或者冇有至少稍微早一點來,如今便遭到了自然的結果。如果他不懷疑丹妮,至少分開的頭幾個月他會寫信給她。如今他為另一個疑竇而痛苦,這次是切身的問題了。
那天傍晚雨停了,博雅跟他們到一家飯館,但是他對丹妮的態度似乎變了,變得更親熱、更體貼。在餐桌上他一直握她的手,似乎覺得有再追她一次的必要。他將她當作新娘,也當作戀人,點菜的時候先問她愛吃什麼。也許因為那天早晨她不自覺地用語言或行動暗示她和他平等,這和她在上海對他說話那種甜蜜、熱心的態度完全不同。因為他知道她為孩子焦慮以及等他的經過,覺得十分歉疚,也許想補償一番吧。老彭對他說的話使他百分之百信任她的忠誠,他該馬上娶她。
於是三個人在餐桌上吃得很快活。博雅問起丹妮的朋友和他們為難民工作的情形。博雅和老彭又對麵暢飲,同北平時期一樣,不過現在是依約來內地共酌了,而且這次又有丹妮做伴。
老彭為他們的婚禮而乾杯,和博雅對飲,丹妮隻輕輕用嘴唇碰了一下酒杯。
“哦,對了,我忘了,”博雅說,“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
他緩慢地由口袋裡掏出一個皮夾。正在掏的時候,一件東西掉下來,丹妮看出是她寄給他的一封信,有點臟,四角也磨破了。
“是我的信。”丹妮驚歎道。
“是的,我隨時帶在身旁。有一樣東西我要拿給你看。”
他打開皮夾,拿出一塊仔細摺好的紅綢巾,也就是他那份愛情的誓言。丹妮滿臉通紅。他慢慢打開,對丹妮愛憐地說:“看,我叫律師公證了。”
她的眼睛一亮:“你什麼時候辦的?”
“在上海的時候。”
“我以為你在上海已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怎麼會呢,蓮兒?我不管走到哪兒,都把這塊布帶在身旁。”
丹妮為自己燒掉另一塊而歉疚。她一直盯著他,但是表情很平靜。
“來,唱一曲給我聽,好不好?”他轉向老彭說,“你有冇有聽過她唱大鼓?”
老彭說冇有,丹妮說她不想唱。“曲高和寡”,她引用典故說。見到紅綢她雖感動,卻還是采取自衛的態度,話裡暗示博雅不可能瞭解她,以及她和老彭分享的戰地工作。但是博雅繼續纏她。
“分彆這麼久,這是我們三個人第一次團聚,好不好嗎?”他的聲音很柔細。
丹妮和氣地瞥了博雅一眼,終於唱了一段,聲音發抖,然後三個人就各自回房了。
第二天早上天氣迷人,博雅想去看台兒莊。他們都冇去過,但段小姐她們曾接過三十個孤兒回學校。台兒莊來回一整天,他們的兩輛小車,隻能載七八個孤兒。今天他們又到台兒莊北郊,想多接幾個孤兒然後轉回漢口。
徐州到台兒莊約三小時的車程,他們經過綠油油的小麥田,小麥如浪花一般在春風中飛舞,雨後的空氣清醒爽快。他們十點來到這座大泥牆林立的小城市。很多官兵坐在運河旁,有人抽菸談話,有人洗衣服,還有人取來運河水,在露天煮水喝。
這座小城其實是前線的一部分。自從一個月前日軍撤退後,戰鬥仍一直進行。敵人退到北麵二十裡的峰縣丘陵區,增援比較容易,為了挽回大敗中失去的“麵子”,他們經津浦鐵路和台濰公路從山東調來一大批兵力。但是**也一再增調兵力來本區。戰線時前時後,村莊和丘陵地也幾度易手。兩天前台兒莊以北五六裡的倪口曾發生激烈炮戰,頭天晚上東邊十裡的蓮房山有一場激戰,一直打到早晨。其實**和日軍的戰線仍然亂紛紛嵌入彼此的戰線中。
一群人在運河岸邊下了車,因為浮橋力量不夠,無法通行。離橋旁幾步就是西門,城門還有一箇舊石板,上麵刻有“台城舊址”字樣。一條小鐵路通向城西,三層樓的南站上麵兩層已經全毀了。
城裡冇有一棟房子是完整的。瓦礫幾乎淹冇了街道,隻有一條路清理過,通向北門的路上到處是破傢俱、破布、焦木箱等,每隔幾碼就有泥磚和木板的路障殘跡,擋在行人麵前。
大夥兒來到一座半毀的廟——大成殿,裡麵的軍官認識戰區服務隊的製服。
“你們今天要再接幾個孤兒回去?”一個軍官笑笑。
隊長田小姐點點頭。
“你們可以北上到倪口。這兩天那邊毀了不少人家。”
但是博雅想多看看戰爭現場,最後說好他隻到北麵兩裡處的柳家湖。博雅瞭解邳縣在本城東南方,那地方和名學者兼戰略家的張良有密切的關係,徐州的子房山便是依照張良名字而取的。他也是中國第一個遊擊隊的創建者。博雅對這位英雄的一生始終感興趣。張良的祖先在戰國七雄之一的韓國擔任官職,韓被秦攻滅,張良賣儘家產,謀刺暴君,後來終於成為漢高祖首席幕僚。張良晚年退休,便成道家信徒,使博雅對他更有親切感,因為他祖父便是如此。他想起曆史上的道教信徒一直是最好的戰略家和行政人員,那是他們冷靜、有眼光、心胸開闊的原因。
走出北門,他們看到一片綠油油的小麥田,不久又經過四輛日本破坦克。到了柳家湖,他們發現大家參觀的目標是一個日軍塚,上麵的木柱標出,一個塚內埋了五百到七百人。
博雅、丹妮和老彭在柳家湖就掉頭回去,和那些女孩分開。兩輛小車裝滿孤兒,他們三人則自找交通工具回城。
回到城裡,他們吃了自備便飯,博雅儘量找機會和軍官聊天,每一位參加過上個月那場戰爭的軍人,都對此津津樂道。他們說到敵人撤退的經過,臉上總是綻出笑容。隻有一身破軍服和皮帶使他們顯得和一般農夫不一樣,其實他們就是普通的農民;他們穿草鞋,彷彿還在田地裡工作似的。
博雅說要往東走。
“你最好彆走太遠,”一位軍官說,“山區有戰事。”
如果注意聽,遠處的槍聲依稀可聞。
“戰事離這兒多遠?”
“在慈湖和蓮房山之間,離這兒大約十裡。”
“我們不走那麼遠。”
“貼近大運河,你們就安全了。”軍官說。
他們開始沿一條大路向邳縣走去。那是一個美麗的春天下午,他們優哉遊哉向前逛,尤其丹妮又在他們身邊。山間不時傳來槍炮聲,帶來一種緊張的氣息。這裡曾是最猛烈的戰爭現場,田裡到處是彈坑,一路堆了不少空彈藥箱,一小隊一小隊穿灰製服的軍人由他們身邊走過,往邳縣開去,汽車則來去兩方都有。一架日軍偵察機在他們頭頂飛過,博雅很高興,這是他第一次到前線來。
他由皮帶中拿出手槍,指著飛機大笑:“但願我能打下空中那隻小蜻蜓。”
大約一小時後,他們看到公路上有一個石製的牌樓,立在一個村莊村口處。彈孔、殘垣、斷樹都是幾周前戰鬥的證人。
他們看到一棵樹被彈火燒焦了一半,另一邊卻長出嫩綠的新葉來。“這是中國的象征。”老彭說。
他們走了四五裡,丹妮筋疲力儘,博雅建議改走公路,去看看那石碑。
“你走到邳縣會否太累?”博雅問丹妮,“還是我們在這村子逗留一下就轉回頭?”
“邳縣有多遠?”
“大約一小時,我怕你吃不消。”
如果他們到了邳縣,那晚上就來不及回徐州了,於是三人決定到村子去休息。
通往小村的幽徑上有一個大炮坑,如今充滿雨水。丹妮開始繞路走,但博雅說:“不用,我抱你。”他對她顯得特彆恩愛。她不好意思地抗拒了一會兒,他抱起她時被她輕輕踢了幾腳。
一個月前戰鬥結束後,村民已各自回家。
不久,三個人坐在一間房間,和一位老太太談論戰役。這時一小隊騎摩托車的**突然進入村子。
“你們要想不挨槍子兒,最好都離開這兒。”一個軍官大叫說,“有一個日本騎兵單位正下山來,我們要在這兒攔擊他們。”
平靜的村子馬上變了。男男女女和孩童匆忙收拾衣物、被褥和貴重的小東西,打成包袱帶在身邊。
“快走。”那位村婦對丹妮說完話,趕忙奔出屋外。茶壺還在烈火熊熊的炭爐上嗚嗚作響。
他們來到公路上,又看見三架敵機在空中盤旋。步兵自好幾個方向列隊通過小麥田。
博雅上前和軍官說話。今天上午他曾看見過這幾個人到達孔廟,知道他們是隨著戰區服務隊來的。軍官很客氣,卻有些不耐煩。
“我們該去哪兒呢?”博雅問他。
“沿著運河邊走。”軍官乾脆地說。
老彭對博雅說:“借輛腳踏車載丹妮,她也許冇法走那麼遠。”
“你怎麼辦呢?”
“我可以走路。”老彭平靜地說。
軍官忙著指揮部下。他冇有時間去管老百姓,但是老彭上前低聲對他說那個女人懷孕了。中尉看看她,心煩地搖著頭。
“好吧,推一輛腳踏車走。不過你們為什麼來這地方?這是前線哪。”
他指指一輛腳踏車,老彭上前去推給博雅。他慢慢地脫下了長袍,摺疊好放在後座,給丹妮當墊子。
“我們不能撇下你,”博雅說,“我們還是都走路吧。”
“上車,彆爭啦!”老彭笑笑說,“我會跟來的。”
槍聲愈來愈近,村民匆匆地分兩頭逃走。
丹妮含淚靜立著:“我們三個人一起躲到田裡去吧。老彭不走,我也不走。”她說。
“彆爭啦!”老彭幾乎是生氣了。
博雅和老彭把丹妮扶上老彭替她鋪的座位,她的表情很痛苦。她痛哭失聲,又跳下來。
“你瘋啦?”老彭氣沖沖地對她說,“你要關心我,就得聽我的話,上車抓緊他,我馬上就過來找你們。”
丹妮滿臉的絕望與痛苦,含淚看著老彭。
“小心。”她低聲說,聲音顫抖了。
“沿運河來找我們。”博雅跨上腳踏車,老彭替他扶穩。
“小心走,彆摔下來。”老彭愉快地說,彷彿冇什麼事發生一般。他站在一旁看他們離去,“再見。”他叫道,“我會來找你們。如果我在徐州趕不上你們,那就在你們的婚禮上找我吧。”
丹妮哭得更厲害了,雙手抓著博雅的腰,居然抖個不停。腳踏車愈騎愈快,他們聽到後麵村子的機槍聲,隨後是喊叫聲和馬兒奔馳聲,丹妮發出一陣尖叫。
在轉彎路口她雙手一鬆,差點摔了下來。博雅停下來,深呼吸,回過頭用憂鬱的眼光望著她,突然間明白了:“現在你得抓牢點。”他再次出發,隻聽她在身後悶聲低泣。那一刹那他才明白她愛上了老彭。
他們離開村莊約一裡後,槍聲似乎仍近在耳畔。一群士兵躲在田裡,散佈各處。他們又沿著河岸走了一裡左右,現在戰鬥聲顯得遠些了。
路邊有個炮彈坑,積滿了雨水。博雅停下來,帶丹妮鑽到田裡去,把腳踏車擱在路邊。她仍在大聲哭泣,傷心欲狂。
他們蹲在麥田裡,小麥隻有兩三尺高,但是路邊有一塊斜坡使人根本看不到他們。丹妮坐在地上哭得可憐,博雅默默地看著她。
“萬一他死了……”她終於揉揉眼睛說。
“千萬彆擔心,他會平安的。”
突然他們又聽到馬蹄聲,博雅從麥稈間偷偷向外張望,有十一二個日本騎兵正在沿河岸走來。
他掏出手槍站起身,騎兵離他們一百五十碼,他彎下身親吻丹妮,然後大步穿過田野。
“你要乾什麼,博雅?”她抬頭大叫。
他冇有回頭,跑上去直挺挺地站在路上。
“博雅!回來!”她大喊道。
此時他回過頭做手勢叫她蹲在地上,然後笑了笑。丹妮依然跪著,一時間嚇傻了。騎兵向他們開來,揚起一片塵土。她看到博雅向前行,筆挺著身子,手上握著槍。騎兵離他們隻有二十五碼的時候,他動手開槍。第一個騎兵應聲而倒。炮彈坑的積水濺得老高,他的馬兒後退亂衝。日軍開始還擊。博雅慢慢選擇目標,又開一槍,接著他的身子晃了晃倒下了。
丹妮嚇得目瞪口呆。騎兵衝過他剛纔站的地點,並冇停下來。他們一走,她立刻跑上小路。
博雅躺在路邊,麵孔朝下,槍還握在手裡。她用力將他扳過來,鮮血染紅了他的內衣。她翻動他的時候,他的雙腳交叉著,她輕輕把他的腳放下來,博雅痛得尖叫一聲,一隻馬蹄已將他的大腿踩得碎裂。
“噢,博雅!”她哭喊道。
他睜開眼,茫然地望著頭頂上的藍天。
她低頭一麵哭一麵叫他的名字。
“丹妮,彆哭,”他張嘴低聲說,“嫁給老彭。”他停下來,又費了很大氣力纔再度開口:“我的錢都給你。把我們的孩子養大。”他指指口袋,露出最後的笑容說:“這兒——我們的誓言!”
他閉上雙眼,頭垂到一邊,停止了呼吸。
丹妮盯著地麵,無法明瞭眼前的一切。
她大約如此坐了半小時,時間和空間已失去一切意義。然後她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醒:“丹妮!怎麼回事?”
她一回頭,看見老彭向她奔來,衣服被風吹拂擺動著。他看到博雅的屍體,不禁跪倒在他的身旁。丹妮默默地看著他。
“他死了?”
她點點頭。
老彭回頭指了指三個日本兵的屍體,其中一個半淹在彈坑的積水中:“這些呢?”
“他殺死了他們。”丹妮說,“我現在冇法告訴你親眼看到的情景。”
一股深濃的悲哀湧上老彭心頭,他淚如雨下,因為想強忍住淚水,嘴唇也顫抖不已。
戰爭過去了,奉命來探查**方位的日本騎兵,如今已遭攔截驅散,活著的紛紛逃命,**狙擊手開始在麥田裡站起來集合。丹妮坐在地上等著,雙腿軟弱得站不起來,老彭出去叫一群士兵來看三個日軍的屍體,解下他們的彈藥和製服。他們問三個日軍如何會被殺,這塊田裡並未埋伏狙擊手呀。
丹妮指指博雅的屍體說:“是他殺的。他站起來和他們打,單人用手槍對抗十二名騎兵。”
士兵聽到博雅的死因,自願抬起他的遺體。他們說,回徐州最快的方法就是找兩條船到南方十五裡處的趙墩,然後再到隴海鐵路搭火車。
士兵沿河下去,半小時後帶回一艘小漁船。他們把屍首搬上船,丹妮在一旁痛哭,老彭則沉默得如死人般。
漁夫對未遮掩的屍體很害怕,船上一名十歲的小女孩嚇得更厲害。這艘船是邳縣來的一戶難民所雇的,這家的老母親體衰多病,正帶著小女兒和兩個兒子——一個已成年,一個十八歲,是商人階層的瘦弱少年——一起逃難。“你不能收這些人的錢,”一位下士對船伕說,“這個人殺了三個日本兵,他是為國捐軀的。”
老彭感謝了這些士兵,要他們將腳踏車帶回去還給軍官。小船沿著運河南下,丹妮立刻癱倒在地。
過了很久她才坐起來,脫下紅頭巾,叫老彭蓋在博雅臉上,然後和那位生病的老母親說話。
“你們要去哪兒?老伯母?”
“我們怎麼知道呢?炸彈炸穿了我們家。我告訴我兒子,我不願出來,但是他們硬要帶我走,說邳縣不能住了,距戰場那麼近。”
小女孩縮在她母親的身旁,背向著屍體,一直瞧著丹妮。
“我五十六歲,已經算是高齡了,”老母親又說,“就是為了甜兒我才答應出來,她還那麼小。”
小女孩指指船邊用繩綁住的一塊門板。
“那是我們的前門,”她說,“我們把鋪蓋放在這上麵,我哥哥抬著我娘走。”
“你看我這一條老命!”母親說,“我不能走,要我兒子抬。他們帶著母親怎樣出門呢?我這身老骨頭豈不是他們的一大累贅?”
小船由漁夫和他妻子慢慢地向前劃,老彭估計要到半夜才能走完十五裡。但是漁夫不情願載屍首,日落後就不肯劃了。老彭說,**雖然說了那些話,但他錢仍是照付。
“哦,不,我不收錢,他是為國捐軀的。”
但是漁夫妻子插了手,她說他們願意連夜劃到趙墩,一方麵多收些錢,一方麵也好快些擺脫那具屍首。
丹妮躺在一塊木板上,但是睡不著。老彭坐在她身邊。她將博雅壯烈成仁的經過說給他聽,不過在陌生人麵前她不能說出博雅的動機與臨終遺言。這時候她想起博雅曾指著他的口袋,要他們拿出裡麵的東西。老彭上前摸索,將找到的東西給丹妮瞧,有一張地圖,一封給丹妮的舊信和一個皮夾,裡麵裝著一些錢和他那塊留有山盟海誓的綢巾。
過一會兒,丹妮又同那位老母親與小女孩說話,小女孩苗條瘦弱,有一對像蘋蘋一樣的大眼睛。她說她隨戰區服務隊到戰場附近接孤兒,還談到蔣夫人,小女孩驚叫道:“你見過蔣夫人!”
她母親也很興奮,說:“甜兒,我年老多病。我不能長久照顧你,你隻會拖累你哥哥。我何不通過這位好姐姐,把你托給蔣夫人照顧?”
甜兒的大眼睛轉向丹妮,蘋蘋就是這樣看她的。
“哦,你肯把她交給我?”她大叫道,“你願不願意跟我來,甜兒?”
小女孩縮進她孃的懷裡。
“甜兒,你若肯跟這位好姐姐去,你就會看到蔣夫人。你娘再高興不過了,去找她吧。”
“到我這兒來。”丹妮把手臂伸向小女孩。甜兒在母親慫恿下慢慢羞怯地走上前,丹妮把她抱在膝上。
天黑了,船伕說他們還要走**裡。他們不可能劃上一整夜,最後他同意劃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出發,在天亮以前走完所剩下的一小段路。
博雅的屍首占住了半截船頭,船上冇有足夠的空間讓大家全部都躺下來,不過他們設法蜷曲在黑暗的小房間內,小女孩和她哥哥都睡著了。
這時候丹妮終於把博雅的臨終遺言低聲告訴老彭。在那陌生的黑夜裡,這段話似乎難以置信,博雅的屍體蓋著臉躺在他們身邊,卻顯得好遙遠。
最後丹妮哭著睡著了,她的抽泣聲與漁夫船槳的拍水及河水拍擊船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小船在月夜裡向前滑進。後來水聲停了,老彭知道他們已靠泊岸邊,這時候他才矇矓地睡去。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被撲通的水聲給吵醒,好像有人掉下水了。他伸手找丹妮,摸著她的手臂,她還冇醒來呢。
月色迷濛,岸邊的柳樹映在水裡,他四處張望。他看到小女孩睡在她身旁,但是原來老母親躺臥的地方卻隻剩下了一團被褥。他伸手摸摸,老母親不見了。
他叫醒那兩兄弟:“你母親走了,我聽到有落水聲,但是太遲啦。”
她兒子爬到船頭,跨蹲在博雅的屍身上,一心搜尋水麵。但是他們隻看到一道愈飄愈遠的漣漪,在美得出奇的銀光下閃閃發光。
船伕和丹妮被兩兄弟的哭聲吵醒了,隻有甜兒還靜靜地在做她的美夢。
船伕點起一盞油燈,微光照在這群悲傷淒切的乘客身上。
此刻不得不改變計劃,兩兄弟不肯再走了,他們說要上岸。運河這一帶水流和緩,他們說一定能找到母親的屍體正式安葬。另一方麵老彭和丹妮卻急於帶回博雅的屍首。
淩晨,大家把甜兒叫醒,告訴她這件不幸的事。她哭得和她哥哥一樣傷心,丹妮儘量安慰她,勸她跟自己走。
彆離的場麵太悲慘了,連船伕和他妻子也為之落淚。晨風很冷,丹妮用手臂摟緊甜兒,叫她哥哥放心。她又轉向老彭說:“給兩兄弟一點錢,要他們安葬母親後再到漢口找我們。”
“當然。”老彭說。
船伕的妻子著實想不通,老彭竟然拿出他在博雅口袋中發現的兩百塊錢,交給了甜兒的哥哥,還把他在漢口的地址交給他們。
這時候小女孩覺得好受了些,大家的彆離也輕鬆多了。太陽還冇有出來,船伕拿起船槳,他們就與岸邊佇立的兩兄弟告彆。
天亮時分他們抵達趙墩。他們付給船伕三十塊錢,但是他妻子見老彭有很多錢,不太滿意。她一直說載屍體要多收費,最後船伕氣沖沖地罵她,她才閉嘴。
老彭去買了一具棺材,叫人送來,博雅的屍體就匆匆放進去。丹妮坐在運河上大哭,學很多婦女那樣用頭去猛撞棺材。她傷心已極,手臂碰在棺材上,終於將玉手鐲弄斷了。她看看斷裂的鐲子,把它和紅頭巾一起放在博雅手邊,然後叫人找了條藍毛線,打一個結戴在頭上,表示為他服喪。
他們打算先把棺材運抵徐州,搭火車大約需兩小時。但是棺材冇有加漆釘好,站長是一個四十開外的矮個子,為人穩重保守,他不肯載這具棺材。他們隻得在這座原始的村莊內找間小店住下,將棺材加漆釘好,那要花上二十四小時,否則就得雇一輛卡車,他們所剩的錢又不夠。
他們和站長吵了半天,站長怕犯錯,不肯破例。他們告訴他死者昨天才殺了三個日本兵,是為國捐軀的,車程又隻有兩個鐘頭。最後站長答應打電話到徐州鐵路局請示,終於獲得許可,四點他們就帶著棺材和甜兒上了火車。
到達徐州,聽說段雯一夥兒昨夜看他們三個人冇有回來,十分擔心。但她們不能再等下去,就帶著四十多位孤兒們先走,隻有段小姐留下來。
他們發電報給木蘭,簡單地告訴她事情的經過。在徐州的時候,丹妮打開博雅的手提箱,發現一本旅行日記夾在其他物品中,日記一直寫到他離漢口為止。日記的內容某些方麵出乎她意料,不像他的信,裡麪包括許多他思想的秘密,也常提到她,都是用最親密的字眼。最後幾頁中有一篇——四月二十八日——顯然是他和玉梅談過話後寫的,內容如下:
今天去洪山。噢,我真是大笨蛋!蓮兒一定變了不少,她已超越我了。我還得儘力瞭解她——佛道啦、她對戰地工作的興趣啦。我簡直覺得配不上她了,不過我最氣自己的是玉梅那番話。她的話令我雙頰發燙,原諒我,蓮兒,從今以後我要儘量使自己配得上你。我瞎了眼,如果我冇來內地,也許我早就失去她了。我相信她至今仍愛我。不過萬一她不愛我……我絕不娶彆的女人,也不可能愛彆人。但願不太晚。
丹妮一言不發,他赴死的動機比先前更明顯了。她決定不拿日記給老彭看,便含淚收進自己的皮箱裡。
他們和段雯、甜兒一起運棺材回漢口。一路上老彭和丹妮靜靜地坐著,彼此很少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木蘭全家戴孝來接他們。丹妮一看到木蘭,又泣不成聲。木蘭立刻瞧出丹妮的倦容,要她暫住在她家。丹妮一到家就完全崩潰了。第二天她發高燒,一直胡言亂語。
木蘭又驚慌又難過,叫人去請老彭,他目前正留在漢口料理博雅的喪事。老彭來了,麵白如紙。他進去看丹妮,丹妮還迷迷糊糊的,木蘭把他帶進另一間房間,以便單獨談話。沉默了半晌之後,她問起詳情。他告訴她博雅去世的經過,也提到現在由丹妮在保管的他們的愛情誓言。
“我們要怎樣替她安排最妥當?”木蘭說。
老彭深深歎了一口氣說:“最重要的是她有孕在身。”
“如果是男孩子,他就是姚家唯一的男性曾孫。我弟弟阿非隻有女兒。我們可以使婚姻合法,但要這麼年輕的女孩守寡實在很難,一切須得由她來抉擇。不過就算她寧願保持自由之身,我也會好好供養那個孩子。”
老彭想了良久,然後說:“如果她同意,最好讓小孩姓姚。我們可以安排一項簡單儀式,叫她當著親友麵前和博雅的靈位成親。不過我們當然不能替她做主,叫她守寡。等她好一點再說吧,跟她暗示一下,看她的反應如何。”
“如果她同意,就要趕快辦。我們得把葬禮甚至訃聞耽擱一下,因為通知上得印上寡婦和親族的名字。”
第二天丹妮的神誌清醒多了,不過人還躺在床上,軟弱無力。木蘭對她說:
“丹妮,我必須和你談談。博雅死了,我們必須替你和孩子著想。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使婚姻完全合法。若是男孩,他就是姚家唯一的男孫,姚家會以你為榮,我也很榮幸與你結成親戚。若如此,我們就得在訃聞上印你的名字。不過你若寧願維持自由身,我們還是很樂意供養博雅的孩子。想一想再通知我,好好想清楚。等你決定了,就選擇戴孝髮結的顏色,我就明白了。”
丹妮躺在床上,神情迷亂一言不發。姚家花園的大門為她開放,木蘭也站在那兒迎接她。過了一會兒她說:“讓我和彭先生談談。”
老彭來了,丹妮慢慢伸出手,把老彭的大手緊緊握住,兩人靜默了一分鐘。她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全都凝聚在那短短的一刻裡。那一刻她覺得她得需要兩個人所有的力量才能做個重大的決定,而這個決心又確定了很多事——她對博雅的舊情和對眼前男子至愛的矛盾,她對死者的義務,她與生者未來的計劃,以及她對尚未誕生者所負的責任。
老彭先開口:“丹妮,你真苦命。你知道我唯一的興趣就是幫助你,為你儘最大的力量。我們完全誤解了博雅。他的愛是真誠無私的至愛,他為愛而死……”
聽到這句話,丹妮淚流滿麵。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丹妮,現在你很難思考,我仍然願意娶你。但是現在我們應該為他的小孩著想,他並冇有配不上你。你若願意做他的寡婦,婚事可以在訃聞發出前生效,這個經驗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但若你真的明瞭佛道,你應該會有力量忍受今後的一切。”
“但是你呢?”丹妮軟弱地說。
“我會撐下去。想想你在鄭州旅館裡的領悟,要勇敢,丹妮!不久你就會有了孩子,他會充實你的人生。一心替彆人工作,你就會找到高於個人悲傷的大幸福。”
“我還能參加你的工作嗎?”
“為什麼不行呢?經過這一回,你我必須努力去找尋更高的幸福。”
次日上午木蘭看到丹妮發上的藍結換成了白色,知道丹妮已下了決心。他們匆匆準備,婚禮要在第三天舉行。
為了使場麵隆重,老彭特地請董先生來主持。董先生當時正在漢口訪問,老彭知道他也是佛教紅十字會的董事。時間急迫,“召靈”儀式必須在葬禮前舉行,選定的吉辰是傍晚六點。廳上掛了兩個白燈籠,上麵用藍色寫著“姚”字,靈牌聖龕前點了兩根白燭。聖龕上是博雅的放大相片,四周繞著白綢的絲帶。
在司儀的引導下,董先生麵向東南而立,隨後祈禱,在靈牌上點一個硃紅印。點完之後,司儀宣佈第二道儀式,叫人將靈牌放入聖龕。然後司儀請新娘出來。丹妮走出東廂,由玉梅扶持,身披白孝服,眼神黯然,麵孔蒼白悲淒,有如一株映雪的梨花。她慢慢走到聖龕前,依照木蘭所提的古禮,對博雅的靈位鞠躬兩次,木蘭收養的一名孤兒替代神靈,替已故的新郎回鞠了兩個躬,簡單的儀式就告完成。
董先生在結婚證書上蓋印之前,先含著莊重的微笑對新娘說:“我解過不少秘密,隻有你成功地避過了我。我以為你一直在北平呢,如今我在這兒找到你了。恭喜。”
玉梅堅持要出席婚禮,就應邀擔任證婚人之一,另外還有老彭、木蘭和蓀亞。她在證書上自己的姓名上頭畫個圈,一顆顆熱淚奪眶而出。丹妮看到,不禁痛哭失聲。
六月時節,丹妮返抵洪山,繼續從事難民屋的老工作,一身白衣,為夫服孝。姚家決定給凱男五萬塊,了結了她跟博雅的婚姻關係,現在丹妮也有足夠的資金開展工作了。
時間一月一月地過去了,丹妮逐漸恢複了元氣。分娩時刻將臨,她下山住在木蘭家。九月一日,敵軍正向漢口進逼之際,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同時甜兒已光榮地取代了蘋蘋在丹妮心中的地位,他哥哥也設法來洪山與大家團聚。洪山的難民屋一片安詳,老彭和丹妮在共同的奉獻中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幸福。
博雅的墳墓就在附近,墓誌銘是丹妮選的,老彭也表讚同。那是佛教名言,而且是全世界通行的聖經詩句:
為友捨命,人間大愛莫過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