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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鶴唳 \/拾柒\/

作者:林語堂;張振玉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34:07

五月裡,抗戰的都市漢口變成一連串活動的中心。有海報、遊行和群眾大會,軍隊和戰爭補給品也不斷經過,使這座城市熱鬨非凡。山西、山東、安徽都有激戰發生。日軍沿平漢鐵路推進,但是打了八個月,還是不能控製山西南邊,山西的正規軍和遊擊隊已顯出戰鬥的效力,不讓敵人渡過黃河。津浦鐵路上日軍正由南京向北攻,由天津向南進。為了某一個難以解釋的理由,敵人竟想在鐵路交會點徐州會合,而不直接向西沿河直攻漢口,於是又花了六個月的時間。這對中國十分有利,使日軍在長江戰爭中的損失增加了三倍。敵人低估了**的抵抗力,仍想速戰速決,結果一次又一次地犯了戰略錯誤。

中國的危機已經解除了。蔣介石宣佈,兩個月內中**的力量已達到宣戰時的兩倍。他正在參觀各前線。在第一道前線上,我軍都堅守國土。日軍在二月四日攻下蚌埠,東京發出充滿進攻性的聲明,天真幼稚,被人引為笑談:上述說二月十日到十七日一週內,中**在平漢鐵路和山西前線損失達“三萬多人”,而日軍隻有“五十人被殺”。

漢口人看到新的戰爭設備運到北方前線,大家都歡欣鼓舞。中國空軍由於蘇俄飛機和飛行員抵達,力量增大。二月十八日漢口人看見一場壯觀的空戰,敵人的二十七架飛機被打下十二架。據說我軍已放棄防守戰略,改用進攻,四月裡就現出成效了。**撤換司令,由李宗仁和湯恩伯將軍防守兩條鐵線前哨,胡宗南和衛立煌將軍阻擋敵人接近黃河沿岸。蔣氏親自指揮山西和河南前線。預料四月裡徐州附近將有一場大戰。

博雅的信件由衡陽寄來不久,老彭就離開那兒,住進漢口的一家旅館。丹妮不知道,老彭決定離開是不是和博雅到內地有關,或純屬巧合。他把博雅的信件遞給她,表情和她一樣煩惱。“他來了。”他隻說了一句,聲音顫抖了。丹妮自己也很激動。博雅的電報很短,但是一字一句都意味深長:“已隨公路考察團到衡陽。一心熱望見你。探勘歸來後與你相會,長伴知音。博雅。”“知音”顯然是引兩位音樂愛好者的故事,雖然用法很普遍,對丹妮卻有特殊的意義。她眼睛濕潤了,歡樂中竟冇有留意老彭的心情。他們當時正在他房裡,她跌坐在一張椅子上。

老彭看她流淚,滿懷深情地說:“我很替你高興。”

“哦,最苦的一段已過去了,他就要來了。”她說。她嚥下滿口的幸福,嘴唇開始嚅動,彷彿一口口慢慢咀嚼幸福的滋味,就像老鄉嘗著精美食物一般。

“等他來,你就離開我們了。”老彭帶著悲哀說。

“咦?彭大叔。我已經說過,我永遠不離開你。”

但是他冇再說彆的。

她再去他房間的那天晚上,胸中充滿熱情和大計劃。“如你所願,博雅參與你的工作了,”她說,“有了他的錢,我們不但可救十幾個難民,說不定可救上好幾百人。你記得那夜在張華山旅社我曾向你保證——用那些錢來助人?”

“但願他肯照你說的去做。”他的聲音不如她想象中那麼熱心。

“但這是你自己的主意。”

老彭用怪異的表情看著她,似乎正想著心事。

“不錯。”他終於說,“但是你應當儘快嫁給他。”

“是的。你在我家會永受愛戴,成為家庭一分子。”

他停下半晌說:“世上有所謂個人命運。也許我們的命運不相連。也許我會到山上當和尚。”

丹妮大吃一驚:“但是,大叔,我不許你這樣!這種佛家觀太恐怖了,也許不假,卻很嚇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樣很難辦到。有時持續一整年的安寧,卻一天就失去了。丹妮,彆把我當智者。有時候我也和你一樣迷亂。”

丹妮終於明白,她許嫁之後老彭已愛上了她,她覺得很難受。他倆故作自然,卻覺得很窘。

第二天他藉口說要見裘奶奶等人,就搬到漢口一家旅社住了,但是她憑直覺知道,他是要躲開她。

在寄給博雅的下封信中,她寫道:

我不知彭大叔怎麼回事,他完全變了,他說要去做和尚,這不是他平日的作風。你知道他是佛教徒,但還吃牛肉哩。他隻對助人有興趣。現在他說要走,也許當和尚,他說他不舒服,兩天前去漢口住旅社,一直未回來。他說要到七寶山去休養。他在這兒有好地方可休養,我替他準備他需要的食物,我簡直覺得他想躲開我。佛道真是瘋狂的東西。我昨天到旅社去,他很高興瞧見我,我進去之時,他笑了。我問他:“你要休息嗎?”他說:“是的。”我說:“山上的人讓你心煩否?”他說:“冇有。”他看到我似乎很快樂,臨走時我問他:“你要不要我再來看你?”他起先說“不”,後來又說:“要,我很高興看到你。”不知道他為何對我疏遠了。他給我兩百元,叫我照顧幾天難民。你知道他開這家難民屋完全用自己的錢,隻有我又拿了一點。他說“遊擊隊之母”裘奶奶在城裡,他還得見另外一些人。但佛道是瘋狂的。我希望他不要陷得太深。他顯得悲哀。我仍然要說,我一生從來冇見過一個比他更好、更仁慈的人,包括你在內,我知你也會有同感的。

妹 蓮兒上

幾天後,博雅從衡陽寄來第二封信:

親愛的蓮兒妹妹:

我上一封信就說過,我隨一個工程師隊同行,計劃在內地築一套公路係統。此行需幾個月的時間。最多五月我就到漢口。

南嶽所見到的情景我要和你說。昨天我和朋友去那兒,因為是佛祖誕辰,很多香客都老遠來朝拜。沿路上看到了壯觀的風景。南嶽名副其實,巨大的岩石高聳入雲天,一切都強壯有力。竹子高得難以置信,我以前從未見過。香客從各方湧來。我們由南而來,通向廟宇的路上,路旁坐滿乞丐。假日的氣氛很濃,有不少穿著鮮豔的女子和孩子,大都來自鄉間。有幾位有錢人乘轎子,不過信徒寧願走路,有人三步一跪拜。豔陽普照,景緻極佳,也有不少穿著淺藍新衣的香客和著紅裙的婦女,大家肩上都有淺黃的背囊。據說有些人穿著日後見神——也就是將來葬禮——的衣裳,好讓神明認出他們。

“南嶽廟”很大,有不少廳堂。我們到達主殿,有佛事進行著,菩薩卻穿了新袍子。空中香味很重。和尚在誦經,裡麵擠滿信徒,正在菩薩麵前燃燭點香。

十一點半左右,朋友們建議下山到城裡吃飯,一大群男女還在往山上擠。我們不知道有空襲警報,但山上人告訴我們了,不久聽到嗚嗚聲,也看到天上的小黑點。飛機不到一分鐘都飛到頭頂上,在那兒丟下幾個炸彈。但山路窄,很多香客都躲在樹林裡避難,我和朋友都躲在竹林裡,飛機怒吼,機槍也在我們頭上咯咯響,飛機離地麵隻有兩三百尺,引擎聲震耳欲聾。我以為飛機走了,結果它們又飛回來,再用機槍掃射香客。

我衝出去,聽到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聲,五十碼外一個露天空地簡直像一個大屠場,那兒有二十個男女和小孩被殺,還有人受傷。

你在漢口也許見過轟炸,但這是我第一次的經驗,我第一次看到日軍的野蠻行為。屠殺一堆香客有何作用、目的、動機呢?敵人能有何收穫?不錯,是有一兩個人穿軍服,但不可能把鮮豔的衣服看錯吧!敵人該認識他們所飛的地麵,不可能冇聽過南嶽,他們一定是奉命的,飛行員一定看到了奔逃的民眾,他們冇法躲開空中敵人的視線。

和尚出來把死者和傷者抬入廟內,一個奇怪的佛誕辰就草率地結束了。

這場戰爭的性質逐漸明朗了。我們的同胞無一處可免除致命的攻擊。自從日軍侵入滿洲,我們已知他們的殘暴,如今這些更以驚人的方法延持下去。我觀察日軍掃射香客後大家的表情。他們竟覺得理所當然!他們甚至不怪菩薩不保佑他們。外表雖看不出來,然而他們的確靜靜地接受了無法避免的事故,壓抑的怒火卻似乎深入靈魂裡,因為看似平靜,反而更令人害怕。反正死已死了;生還覺得幸運。這些農民具有一種高貴的特性,舊亞洲麵對了新亞洲。我以為他們會害怕,彷彿看到《西遊記》中的妖怪由空中跳出來,但這些農民無動於衷。真奇怪,這麼駭人的災難,由空中來的現代機械大謀殺,竟被視為理所當然。這些無知、順從的農民看到了一個事實:死亡會由空中來臨。他們已經看到了,他們也親眼看到日本人帶來了死亡。每一個識字的農民都知道,頭上的飛機是日本人出來毀滅他們的妻子兒女的,這是日本轟炸機對他們說的。現在不管哪一省,冇有一個人冇見過日本轟炸機,沉默、壓抑的四億五千萬人的怒火一定會成為曆史上空前的巨大力量。這一定和我軍的英勇表現以及全國的士氣和團結有關。因此我國政府的宣傳隊乃是敵人的空軍,它傳到千百萬不會讀、寫和報紙無法教化的人民眼中;轟炸機的聲音像天上掉下來的廣播,喚起民族仇恨,但未到尾聲,未來幾年我們同胞還將忍受這種空中大謀殺。由這些人臉上,我才獲悉中國的某些特質,我們可以忍受空襲,就像千百年來他們忍受洪水和饑荒一樣……

丹妮把信放入手提包,跑去看老彭。她帶些乾淨的衣服給他。他的衣服一向由屋裡女人洗的,王大娘說,把衣服送出去洗是一大罪過。她順路去找秋蝴和新友段小姐,這位段小姐曾加入過蔣夫人的“戰區服務隊”。她們是終於抵達而轟動全市的廣西女兵。五百位女兵走了大半段路,直到長沙才搭火車前來。

看慣了遊行和女工作人員的漢口,戰爭氣息天天升高,南京淪陷的驚慌已成過去,戰爭已顯出長期抵抗到底的模式。最初的混亂也平定了,街上的難民亦消失了,分彆被送到內地,大多由他們自己和各省親人安排的。現在漢口天天有軍隊和戰爭設備通過,開往前線,還有工廠機械沿河往上運。每天有輪船進出碼頭,載著學生、難民、老師和工業設備到重慶。軍事、政治和教育領袖不斷地抵達,又轉向前線,街上情況大改,有很多穿製服的男女出現——男女童軍、空襲民防隊、白衣護士、蔣夫人的戰區服務隊,以及三民主義青年團等。

這些人從哪兒來呢?這些組織如何形成的?怪的是這種組織還不少,根據中國的作風,就是打了半年的全麵戰爭,也無特彆之措施;勞力不管製,糧食不配給,冇有優先的劃分,不控製資金,不規定物價,不強銷債券,也無戰爭捐稅,冇有奢侈品稅,不限營業時間,不招醫士和護士,除內地各省也不征兵,征兵不征一般家庭。工業設備沿河往上運,各廠都如此。學生翻山越嶺,冇有政府強迫,而是他們想到“自由中國”去上課。女孩當護士參加戰地工作也是自願。千萬人蔘加遊擊隊,一無所有,隻憑一顆熱誠的心。兒童話劇隊由六十多位男孩組成的,從上海出發,到各省宣傳,是由一位男童組織及領導的。女孩在漢口和武昌之間的渡輪上大唱愛國歌曲,隻因為可滿足內心的願望。

這些自發、自願、個彆的努力產生了全民抗戰的可敬畫麵,以及團結和勝利的信心。顯然一股巨大的曆史力量——照博雅的說法——正發生了作用。政府的命令與這無關。戰爭打下去,隻因人民從一九三一年開始就對日軍的侵略產生憤恨,在政府命令下“保持冷靜”,苦等了八年,現在終於和領袖決心奮戰到底。全國對日軍壓抑的怒火幾近瘋狂,此刻像山洪暴發,平時小水滴積聚的力量,此時連鋼鐵和水泥都摧折殆儘了。

但是這五百位受過訓練、全副武裝的廣西女兵出現,不是做戰地服務,而是要參加戰鬥,她們幾天內就開往前線徐州,就連這座飽經戰禍的都城也為之轟動。

丹妮和朋友們去看她們的營房,然後又無拘無束地跑去旅館看老彭。旅社很吵亂,有很多官兵和穿製服的男子過著軍人假期中喧嚷的生活。

老彭一個人坐在房裡。博雅的電報和他回來的訊息使他心情受了影響,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當初覺得自己會娶丹妮,他對她的關係立刻改變了。他將她比作自己的情人與未來妻子。他發現自己愛丹妮很深。晚上一起在燈下讀佛經,開始他很困擾,後來帶給他不少的樂趣。他知道她在房裡照顧玉梅的孩子,他一天天地對她感情加深,當兩人隔著嬰兒的屍體四目交投時,他便知道自己愛上了她。

不那麼敏感的人會毫無疑問地忽略這個情況,何況年齡已長,突然其中的諷刺性被他看出來了——居然四十五了還陷入情網!在年輕和熱情的丹妮眼中,他永遠是好“大叔”。但愛情是什麼?知音摯友之間自然的情感和男女間的深情界限又在哪兒?現在佛家無私愛的理論是多麼不可置信!當然他漸漸把丹妮看作個人來愛。否則如何愛?消除私念比消除愛容易多了。如果說自我觀和殊相觀是一切衝突及怨和恨的起源,它卻也是我們知覺生命最強的基礎。既然他認識了丹妮,就不能把她看成抽象的來愛,或者看成一堆情緒和**了。她的聲音、容貌,她對他生活的關心——他如何用無私、無我的愛來麵對她呢?

他怕自己,所以逃避她,如今他又渴望聽到、看到她的聲音、麵孔,甚至她的微笑,她忙著瑣碎的事,或一心照顧蘋蘋。自從那夜他提出要讓她的孩子跟他姓以後,她不經心的話,她說了一半的低語,她呆呆的一句,甚至她唇部最輕微的動作都像電力般敲擊著他的心。毫無疑問,他愛上她了。

丹妮和朋友進屋,他起身迎接。他剛吃完飯,碗盤還在桌上,他對丹妮的俏臉笑一笑,就忙著招待客人。

秋蝴在介紹段小姐。她穿著受訓衣,一件棕色上衣塞在藍工作褲裡,外麵加一件毛衣,頭髮短短的,露在帽外,小帽還歪戴著,很像美軍的工裝帽。她雙手一直插在口袋裡,和許多參政的少女一樣,談笑中充滿少女的熱誠,還有工作帶給她的驕傲和自信,以及對如此穿著的一點秘密喜悅。

為了待客,老彭叫了幾杯咖啡,但侍者忘記拿糖來。段小姐無法等下去,因為她要去上課。她覺得咖啡很苦,於是從桌上拿起鹽罐,就在咖啡裡倒了一點,大家笑她,她抓起胡椒,乾脆加一點在咖啡裡一起喝下去。

“蔣夫人說戰區第一個原則就是隨機應變。”她說著打了一個噴嚏,“不過我得走了!”

她抓起軍帽,一麵打噴嚏,一麵道彆,大步走了出去。

丹妮佩服地看著她。“她很好玩,”她說,“比起她,我們太文雅了。”

“真正的工作在戰區,你是太文雅了些。”老彭說。

“我不瞭解,如我有工裝褲,我走路也會像她一樣快,那頂斜帽真可愛。”

兩位少女坐回床上,丹妮把博雅的信交給了老彭。“野蠻!”他驚呼道,眼睛睜得很大,“居然用機槍掃射香客。然而博雅說的不錯,在全國各地,日機正是日軍酷行最好的廣告。”

丹妮從未見過他如此動情。他的憤恨一會兒就過去了,但在那一會兒她看到了他的靈魂。她發現他的眼睛很大,和他寬大的額頭及骨架十分相配。由於他平易近人,又微微駝背,大家很少注意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回到我們那兒?”她問道,“還是真的要當和尚?”

老彭笑出聲來:“這種時候不能走開,連和尚也來做戰地工作。”

“我好高興。”她熱情地說。

“要做的事太多了。”他又說,“有一位北平籍的周大夫和太太一起來,他們自己出錢辦了一所傷兵醫院。裘奶奶目前在本市,她和她兒子由上海來替遊擊隊募捐,我昨天見到他們了。她說,我們的遊擊隊一冬都在雪山裡打仗,很多人都冇有鞋穿。我也許會跟他們到北方去看看。”

“你不會放棄我們山上的難民屋吧?”

“這是短期的旅行,我要換換環境。王大娘可幫你,她很能乾,萬一出了問題,大家會聽她的。”他看了看秋蝴然後向丹妮柔聲說,“丹妮,我想你冇什麼好操心的。你有秋蝴可以上山陪你。秋蝴,你肯嗎?”

秋蝴表示默許地笑笑。

“你看到女兵冇?”她停了半晌才問。

“是的,我看到了。昨天她們行軍穿過街道,一大群人爭著看她們。一共有五百人,全副武裝!”

“噢!”丹妮不由地說。

丹妮和老彭對望了一會兒,那一瞬如閃電,不能也不該持久。

“談到女兵,”他說,“裘奶奶告訴我最近在臨汾打仗的事。幾百個女人碰到一隊日本兵,和他們打了一場。那些女人裝備少,很多都被裝備精良的敵人殺死。有些人逃走了,有一小隊擠在一片稻田裡。那些女人知道投降是什麼結果,就自己分成兩組,把剩下的手榴彈平均分配,趁日本兵走近之前互相投彈成仁了。”

聽完,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丹妮說她要走了。

他們親切道彆,和平常一樣。丹妮無意闖入老彭心中;這種情形最好保持自然。她無法確定他遠行的動機。

客人走了,老彭靜坐沉思。他不由感到愉快,他覺得本該如此,什麼都不變,都不會有問題。丹妮對博雅的愛很清晰、明確。她對自己的感情純真而自然,就算她嫁給博雅,兩人的關係也可維持現狀,他知道他不必怕她。但他對自己冇有那麼自信。他看了看房間四周,她離開了,但她的影子還存在。他看看她留給他的一包衣服,不禁顫抖低語說:“噢,丹妮!”

“噢,觀音姐姐!”他用心回想,眼前出現一幕幕他們在一起的鏡頭:在西山的樹叢下她第一次吐露身世,她彎身在路邊替他繫鞋帶……她喬裝男人騎在驢子上,卻更強調了女性化的輪廓……在天津旅館那夜,她訴說她的過去……張華山旅社的那夜她坐在沙發上……現在她就站在他麵前,雙眼濕潤了,中間隔著玉梅死去的孩子的屍體。他想起她的聲音、明眸,她的一舉一動與咬嘴唇的樣子。哦,傻瓜!他知道自己當時愛上了她,也知道現在更愛她。活在“業”的世界裡,他也逃不出“業”的法則。就算現象世界隻是幻影,他對她的感情也非常真實。一個人愈偉大,愛情便愈深。

他想逃開她,結果卻隻是逃避自己,他要潛心於一千種活動,在戰爭和動亂的各種場麵中忘掉自我。他決定隨裘奶奶到北方去,或者跟任何要到前方的人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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