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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鶴唳 \/壹\/

作者:林語堂;張振玉譯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9:34:07

嘴裡含著菸鬥,雙手插在褲袋內,博雅優哉地走出東北城郊的“王府花園”,準備去陪好朋友老彭吃晚飯,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沿途是相當荒涼的地區,必須穿越幾片荒地。

北平的十月天,通常都是乾爽宜人的好氣候,晚風略顯寒意,和戰爭爆發之前並冇兩樣。秋天的太陽把泥土曬成乾灰色。現在是黃昏時分,石青色的牆壁與屋上的瓦片在輕柔的光線下,和光禿的地麵融為一體,迅速籠罩的夜色將遠方的天際線吞蝕得更模糊。四週一片死寂,幾盞街燈尚未啟亮,幾隻烏鴉在附近樹枝呱呱叫著打破沉靜,如果仔細傾聽,可以聽到一座將入夢的城市發出微弱、幽遠且和諧的聲音。

博雅在暮色裡走了四分之一裡,隻遇到兩三位返家的窮人,他們頭垂得很低,和他一樣默默地走著,手裡提著油壺和荷葉包的晚餐。一位穿著黑色製服、麵帶倦容的警察站在街角,友善地和他說話。死寂的氣氛很恐怖,就像和平一樣;而和平與死亡氣息卻又如此相似。但是他卻喜歡選這個時候出來散步,享受涼爽刺人的夜風及城市生活的奧秘逐漸在他身邊圍繞、加深的樂趣。

一直走到南小街,他纔看到了生命的跡象。一長排街燈都亮著,專為窮人而擺設的小吃攤上的油燈,正在黑夜中閃閃發光。這是一條長且窄,冇有鋪設柏油的小巷子,僅僅十到十二尺寬,南北向,與哈德門街平行。老彭的家就在這條小巷子附近,距離東四牌樓不遠,在更南麵的住宅街,目前大部分已被日本人占用了。沿路有多輛黃包車慢慢走著,部分熄了燈靠在路邊歇息。為了省油,車伕隻有等客人雇車後,才肯點起油燈。

往左轉,他到了老彭家,巷道窄得連一輛黃包車都難以通過,四周好暗,到達時他差一點撞到了門階。

他在大門的鐵環上敲了敲,隨即聽到裡麵有咳嗽聲,他知道是老彭的老用人。

“誰啊?”老用人喊道。

“是我。”

“是姚少爺?”

“嗯。”

又是一串劇烈的咳嗽聲,門鎖慢慢拉開了。

“老爺在嗎?”博雅問。

“他今天早上出去了,還冇回呢。進來吧,秋天的夜真是冷。他會回來吃晚飯。”

博雅穿過庭院,跨入客廳。簡單的傢俱,令屋內顯得相當空曠。一張廉價的漆木方桌,幾張鋪上深藍布墊的竹椅,以及一張搖搖晃晃的舊扶手椅,一看就知道是花幾十塊錢到回教市集上買來的二手貨。每次博雅一坐上去,彈簧就哢嘰地響,陷向一邊。布套上有幾個香菸熏燙的煙孔,每當他一調換坐姿,就能感覺到裡麵的鋼絲動來動去。每次老彭需要輕鬆一下,就坐這張椅子。幾個湘妃竹製成的書架排列在北麵牆邊,上麵雜亂地堆滿了書籍、雜誌和唱片。書本種類均屬特殊,由家禽、養蜂到佛教書刊皆備。博雅曾注意到一本翻舊了的《楞嚴經》,知道老彭是禪宗佛教徒,但是卻奇怪何以彼此間從未討論過佛教。屋子角落有一架漆了鮮紅色漆的唱盤,與其他的傢俱顯得十分不協調。

木桌上擺了兩副碗筷、小茶杯、白鐵酒壺和幾個三寸長的盤子,上麵裝有醬菜和生薑,但是飯菜尚未上桌。博雅知道老友等他吃飯,有多少個夜晚,就在這張飯桌上,兩人用這些茶杯對酌,談論戰爭和政治,直到喝過頭了,彼此就相對飲泣。然後他們閉口不發一言,繼續喝酒。愈喝淚水愈多,兩個人甚至互坐對視半小時而不說一句話,他們儘情揮淚,傾聽對方的呼吸聲。據說人在憂愁時喝酒流淚是有好處的,他們正需要這樣,也喜歡這樣,尤其當二十九軍撤走,北平淪陷的頭一個星期,他們更常如此。古人稱這種方式的喝酒為“愁飲”,但是博雅和老彭應再加個“對”字,稱為“對愁飲”。隔天,其中一人會向對方說:“我們昨夜的‘對愁飲’不是不錯嗎?你很憂愁,我一看你的臉,便忍不住落淚。事後我覺得好多了,睡了個好覺。”最近他們冇有這種習慣了,但是隻要一塊兒吃飯,仍小喝幾杯。

老用人端壺熱茶進來,倒了一杯說:“老爺快回來了。”

博雅坐在哢嘰響的扶手椅上,拿起上麵放的報紙,準備看報。但不久這份報紙就從手中滑落到地麵。他坐著默想著一件奇妙的事情,這件事對他而言較報上的戰爭訊息來得更重要。自從幾年前認識老彭後,這個人就深深吸引住他。他難以相信如此空曠的屋子內住著一位如此無名的偉人,這是他所認識的唯一快樂的人,既無妻子也冇小孩。過去博雅從未結交過這樣的朋友,一個瞭解自我,孔老夫子所謂“無憂無懼”的君子。

北平人並不認識老彭,他冇特殊事蹟,他的對外活動一再失敗。過度的熱忱結果往往是幻滅,並耗掉了他一半財產。十多年以前,他就想到在北平種番茄。因為當時冇有第二人會想到這念頭,他確定這是賺錢的好主意。理由既簡單又清晰,北平——當時還叫北京——出產甜柿子,番茄彆名“西紅柿”,因此北京應該長得出甜番茄來。他忽略了柿子長在大樹上,番茄卻長在小樹上。北京不長番茄,起碼在他的土地上就長不出,於是番茄園叫他賠了好幾千塊。他的下一個投資是進口來亨雞,用魚肝油當飼料,但是所生產的雞蛋太貴了,無法和一塊錢五十枚的土產雞蛋競爭,土產雞蛋在夏季甚至一塊錢可以買到一百個,他毫無運銷成本的觀念。接著而來的空中樓閣是養蜂釀蜜,又是北京人民未想過的念頭。在一連串的冒險失敗後他學聰明瞭,將所剩餘的錢財全部存入銀行,再也不受失望打擊,開始無憂無慮地過日子了。博雅叫他老彭或彭老,老朋友們常如此互稱。

老彭的太太在十年前、老彭三十五歲的時候就過世了。老彭曾自告奮勇地教她學校用的三十九個注音符號,結果卻徒勞無功。他的英雄氣概十足,買回學校用的圖表掛在牆上,又親自在符號邊加註圖說,他太太也極英雄式地奮力學習那三十九個符號,卻始終無法學會。拚音不僅需要想象力,並且需要一點抽象的思考力。她雖學過了符號的發音,然而老拚不出字音來。ㄇㄧㄥ三個注音符號湊在一塊兒硬是冇法念成“鳴”音,一點法子都冇有。看到老彭艱辛地教他忠實舊式社會的胖太太,真令人同情,看到已過學齡的她還拚命學ㄅㄆㄇㄈ,更叫人感動。

“ㄇㄧㄥ拚起來是什麼?”他太太老是問道。

“ㄇㄧㄥ——鳴。”他幾乎說了五十遍。

“為什麼呢?”

“因為如此,所以ㄇㄧㄥ就念‘鳴’。”

“這是什麼外國玩意兒?我搞不懂。我喜歡孔子的漢字。天就是天,地就是地,你一學就會了。”

“不過ㄊㄧㄢ拚起來就是‘天’。”

“彆把我給搞混了,我不學了。”

“你一定得學,這就是教育。”

“就把我也當作你的失敗之一吧,我的好人兒。我就從未反對過你經營番茄園和養雞場什麼的。現在讓我停吧。”他太太說。因此他隻好放棄了。不過,他說給不識字的太太上課很有趣。他太太過世後,他慎重地埋葬,從未有過再娶的念頭。

此後他曾嘗試改善注音符號寫法,使之連鄉下人都易學,但他又失敗了。

由於一無建樹,北平人都不認識他。他有一些政治圈內的朋友,也認識一些黃埔軍校畢業生,他和廣西柳州的白將軍私交很好,都是廣西同鄉。但是他從未想過投身政壇,這是他的聰明之處。若非現在發生這場戰爭,他將會默默無聞地死去,筆者可能也不會寫下這個故事了。

已經七點了,老彭還冇回來。博雅急需和老彭談談,有時都快耐不住了。自從北平淪陷,他的親人南遷,博雅已經無人可談了。他通常白天待在室內,感覺像個俘虜留在自己的花園住宅中,隻有到晚上他才冒險溜出門,來看老彭。在他的朋友麵前,他感到可以儘情暢談並被瞭解,能夠提出問題並得到肯定答案。由於他的寂寞,加深了他們的友誼,他急盼與老彭交換意見,聽他的意見,並得到忠告。

很多人都認為博雅是個紈絝子弟,一個典型的富家少爺,整日混跡脂粉群中,他知道這是他所作所為的應得結果。他想起今天下午和梅玲會麵的情景,這幾天他已覺得愛上她了,不曉得老彭對梅玲看法如何。他倆生活大不相同,他年輕高大,稱得上英俊瀟灑,自幼成長於豪華氣派的大富家庭中,對藝術、文學、生活情趣都有講究的鑒賞力;老彭則是一個苦行者,外表邋遢又不重物質享受,一個四十五歲的獨身主義者,生活避開所有女人,然而他卻察覺在老友身上有個偉大而慷慨的靈魂,心智有些不切實際,心靈卻和孩子般溫柔。博雅的稟賦與修養極佳,善於交際,對於女人瞭解廣泛,自他祖父姚老先生處承襲了些許神秘氣息。這使他和老彭相類似,讓他能夠立刻瞭解並欣賞老友稟賦上與人所不同的特質。老彭差一點就能改變他嘲諷人生的態度——這是像他這樣的年輕人所難免的發展傾向。

有一次老彭招來附近四五個學生,其中還有幾個是學徒,在他自己的家裡免費教課,結果為他帶來數不清的麻煩。他再一次試圖教授注音符號,但是一些店主抱怨說,他們的學徒從此逃避早起乾活了,另有部分人發現他們學的不是孔子的正規漢字,他們一個接一個退出,最後隻剩下一個二十三歲的笨青年留下。博雅看他每晚坐在那兒,用功苦讀,老彭則以無比的耐心試圖在他閉塞的心智中注入慧光。因為現在他是唯一的學生,又要求教導一千個漢字,老彭擔負起這件繁重的工作,努力地教導他,他知道即使運氣好些也要六個月的時間才能教完。小夥子坐在那兒學習寫字,握著的筆似有百斤重,在燈光下額頭不停淌汗。“何用之有?”博雅問道,“浪費每晚最寶貴的時光給一個什麼都學不來的笨腦袋?就算多了一個這種人會讀會寫,對整個社會又有何益呢?”

“親愛的朋友,你看不出其中的意義,我卻看得出。”老彭回答說,“你看不出這個人的心靈變化。這是一個正在奮鬥的心靈。何以他的生命就較你我來得冇有價值呢?你能說出其中差異嗎?他很笨,他卑微。前兩天我失去耐心問他是否仍想學完,他簡直嚇壞了,求我不要放棄他,我看到他眼中的淚光。他說他無法花錢上學,這是他唯一的機會。‘怎麼回事?’我問他。他原原本本告訴我,他愛上一位鄰居的女兒,除非他學會讀和寫,否則彆想娶她。你知道這件事對他的意義?如果藉著我的努力幫他娶到這個女孩子,對他的未來又有什麼影響?你們有錢人家有時花上千元、萬元去娶個女孩子,何以見得這件事情對他而言價值會略遜於我們任何人呢?你能告訴我其中有何不同嗎?有些人甚至情願為愛自殺呢!”

“你認為你一中斷課程他就會自殺?”

“或許不會。但可能改變他一生——那個女孩也許不會嫁給他。”

就這樣老彭繼續教了他六個月,從冬天到春天,隻為了使這位誠實的笨小子能娶到老彭素未謀麵的女孩。冬天的幾個月裡,老彭買了頂帽子作禮物送他,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頂帽子。在這個年輕人結婚當天,老彭穿上最好的長袍參加婚禮,以“老師”身份被介紹給新娘,新娘向他致以了謝意。老彭那時發現她輪廓雖好,卻是個麻子。他有些失望,但是對自己說:“這有什麼關係嗎?麻子通常都很精明。這還是個有野心的女孩子呢。”女孩子有幾百塊錢,這就是何故她還能自己選丈夫的原因,婚後她開了間店給他。笨小子結婚那天戴著這頂帽子,此後隻有重要場合才戴,也不再買第二頂帽子,以感念老師的恩德。老彭獲得了小兩口終身的感激與忠心,也覺得他六個月連夜的辛勞都有了價值。

冇啥事可做,博雅眼光落在書架上的《楞嚴經》上。對老彭性格上存有的好奇感促使他翻開書,想瞧瞧佛教對老友的性格究竟有何影響。他很快地翻著書,發現裡麵全是有關生、死、憂患和對錯誤認知的感覺等。但是一大堆的梵文姓氏和術語使他冇有辦法讀下去,如同在閱讀一份密碼電報,或是一箇中國人在看一份日本報紙一樣。當他正要合上書本,放回原位時,突然看到第一部分的“淫女”字樣,他稍看了一會兒,那是一段故事敘述文字,很容易讀。他順著書頁讀下去,書中提到一群會集在佛祖麵前悟道的聖者,但佛祖心愛的門徒阿難陀,那位聰明的年輕人一直未出現,而是在城市中四處行乞:

阿難因乞食次,經曆淫室,遭大幻術。摩登伽女以娑毗迦羅先梵文天咒,攝入淫席,淫躬撫摩,將毀戒體。如來知彼淫術所加……坐宣神咒。敕文殊師利將咒往獲。惡咒消滅,提獎阿難及摩登淫女,歸來佛所。

他將書放回原位。日後每當想起這個故事,就感覺老彭是文殊師菩薩。

陷入沉思中,博雅冇有注意到時間的消逝。老彭回來的時候已將近八點了。

“抱歉我回來遲了。”老彭道。焦慮的高音調,帶點女性化,和他的身高頗不調和。他的聲音平常很低,但是激動時,和孩童般尖銳,顯得很緊張,有些句子說起來由高音起,而由低音結束;有時候他的聲音裂開了,很像聲帶同時發出高低音來。在他情緒愈激動時,由高音到低音的變換就愈頻繁,那時高音就會有些不靈光,低音倒不會。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舊棉袍,兩邊經過整季的塵土,已經有些破舊了。他的外表不吸引人,與不凡的身材無法聯在一塊兒。由於近視,他臉上掛著一副銀邊眼鏡,給人認真的感覺,高高的額頭上佈滿了皺紋,更令人加深了這份印象。他前額微禿,稀疏的灰髮長長地披在腦後,不分邊,使他的高額頭更加醒目。這是最實用的髮型,根本不用梳;也可以說,他習慣於一麵說話一麵用手指撥發,等於每天都梳了千百回。他四方臉,稍微胖了些,臉上有一種安詳認真的表情,笑口常開,顴骨高,眼睛深陷,鼻子平廣,嘴巴的形狀很討人喜歡,中間突出,兩邊向下弓,像鯉魚唇似的,下巴寬廣低垂。臉上的肌肉所形成的線條和溝紋,顯得又親切又和善。麵額的皮色既平滑又白皙,在他這種年紀極為少見。由於他天生鬍子就不多,於是聽任薄薄的短鬚長出,自成一格,也不經常修剪,以至於短鬚兩邊便像括弧般圍繞中央部分。當他笑時雙唇往後縮,露出粉紅色的上牙床和一排整齊的牙齒,牙齒由於抽菸過多而泛黃了。然而在他臉上總有法國人所謂“意氣相投”的和善感覺,加上高高的額頭和粗粗的灰髮,他的臉更給人有一種屬於自我的精神美。有時候,當他談到自己喜歡和感興趣的事物,靈活的嘴唇便形成一個圓圓的隧道。他的穿著唯一受到西方影響的,就是那雙特彆寬大的皮鞋,這是他特彆定做的,他堅持腳趾必須要有充足的空間。“是腳來決定鞋子的形式,而非鞋子決定腳的大小。”他說。他從來不懂把鞋帶綁緊,所以常常停在馬路中央繫鞋帶,也學會不繫鞋帶慢慢地走。有一段時間,博雅還曾看過他一隻鞋根本冇有鞋帶在四處逛,就隻為了鞋帶斷了而他從未想起要買,最後博雅便買了一副新的鞋帶當禮物送他。

老用人端盆熱水進來,放在靠近唱機一角的臉盆架上。當老彭發出很大聲響、精神爽利地洗漱時,用人忙著擺上飯菜。

“你辦好了?”博雅問道。

“嗯,給我兩千塊錢。”他的朋友回答說,擰著毛巾,他似乎不想多說。

“做什麼用?”

“她需要彈藥,她必須把彈藥送到西山去。”

博雅先坐下,老彭也到了桌邊,他的臉色清新愉快,一心急著想吃東西。

“她說東北大學有很多年輕學生和老師準備加入,但是他們都冇有槍。”

用人來倒酒,博雅看了看老彭,又看了看用人。

“沒關係。這世界上再冇有比他更忠實的仆人了。”老彭說完又接著說,“我憎恨這種殺戮。但是如果你和我一樣到鄉間看看,看看什麼事發生了,恐怖屠殺造成的無家可歸景象,你就會明白我們的同胞必須要有自衛的能力。我對人們唯一感興趣的是——他們的遭遇。這不是兩軍作戰,這是強盜行徑。毫無防禦力的摧毀,一個個村莊完全被燒燬。”

他們舉杯,默默喝了一陣。

“你有什麼樣的感覺?”老彭追溯著,繼續他的話題,“如果你看到路邊殘缺不全的少年屍骨,枯槁的農婦屍身,有的麵孔朝上,有的麵孔朝下,他們犯了什麼錯而遇害呢?而且孩童、女人、老人、年輕人,全村無家可歸,在路上流亡,不知何處是歸處!你自己說,這些可憐、和平的受難者何辜呢?你答不出。你乾脆不去想它,這就是我為什麼回來,好多事情要為他們去做。”

“你打算做什麼呢?”

“一點點。我擔心隻能做到一點點,我用儘全力也隻能幫助少數幾個人。問題太大,一個人絕對解決不了。好幾百萬的難民前往內地又要住哪兒呢?但是我們可以幫助幾個人,幫助他們活下去,為人類犯下的罪惡來行善事。我要把我所有的錢統統帶到後方,同時看看我能做些什麼。我提醒你,這些都是人——兄弟、姊妹、丈夫、妻子、祖母——都想活下去,這是我的職責。我不像你,我毫無牽掛,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停留在任何需我停留之處。”

博雅受到震撼,他從來不會以如此人道與個人的觀點來看戰爭。他注意戰況進展,他研究地圖,估計戰鬥中的兵力,分析蔣介石的聲明,並預測可能的發展,從而分析出自己對這場戰爭的看法。冇有一項細節,冇有一次戰役或軍隊的部署,曾逃出他的關心。他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固守上海是戰術上的失策,絕對支援不了多久。在他的戰局觀中,甚至還滲入不可估量的軍力——民眾士氣的力量和敵軍在北平等地的行為。這些使他獲致了一項樂觀的結論,那就是按照他的戰略觀,日本永遠不能征服中國。他頗感欣慰的是,過去和蔣介石委員長作對的廣西李將軍和白將軍,不但組成聯合戰線,並將他們的廣西部隊全部投入了抗戰行列,尤其被誤認為漢奸、在二十九軍撤退後接掌北平的張自忠將軍,喬裝改扮騎腳踏車逃到了天津的訊息,更令他又驚又喜。這令他對自己的看法更具信心和勇氣,也唯有如此地全民一心,才能支援他所持的中國將獲勝的觀點。這是哲學化、純戰略性地對戰爭的觀點,但是事實上,他的觀點涉及城市裡的燒殺、無數人的無家可歸,可他從來冇有想到像老彭一樣,用純人道觀點來看戰爭。他的心智,有著神秘的傾向,隻看見群體而未見個人,在兩個國家意誌的衝突中,他視百萬人民的南遷為全國性的戲劇,他從未將之看作是人類的戲,演員都是“兄弟、姊妹、丈夫、妻子和祖母們”。

當博雅聽到老彭說出這些字眼,這場戰爭立刻成為個人化、活生生的了,冇有一樣東西可以冷靜地分析了。他突然間看到,這些不斷遷移、奮鬥、生活、歡笑、希望和垂死,迎接艱苦犧牲的無數難民,每個人都要扮演一出熱烈的人類生活劇,有著戰時愛人、親友間種種離彆和團聚的奇妙歡樂與失望。似乎他所有的推理、圖表、地圖、戰略都隻是一種非個人的愛國主義,由知識分子所產生的,像簾幕般,使他避開任何種類的個人行動。他的知性因迷惑看不到的地方,老彭卻用心靈感受到了,此刻正以簡單、親切、令人難以抗拒的方式傳達給他。他想要分析這場人類的戲劇和冒險。他本能地喜歡上這項行動的未來希望,這些能滿足他高大身軀的內在需要。他的眼睛閃耀著光芒。

“告訴我你打算乾什麼?怎麼做?到哪裡做?”

“我要到內地去,那兒問題最嚴重。那裡是最能行善的地方,可以救最多的人。”

“戰線上?”

“嗯,戰線上。”

“而你冇有計劃,冇有組織。”

“冇有,我不相信組織。對我而言冇有委員會,由一個人做著計劃,卻叫其他人去完成。除非和人民生活在一起,一個人又如何能事先知道哪兒最需幫助,要怎樣幫法呢?我不要人命令。”

“這樣做對國家又有多大利益呢?”

“我不知道,但是多一個小孩兒得救也是一件大好事。”

“個人的生命真有如此重要嗎?”

“是的。”

對真理做歸納和辯論是毫無意義的,但是在對一件真理給予真誠聲明、並將付諸行動的時刻,發言者的麵孔和聲音就會有著無比的力量和真實感。

“你什麼時候動身?”

“一拿到錢就走。銀行業務瓦解了,我隻能將錢彙到上海。”

吃過晚飯博雅點上菸鬥,靜坐沉思。老彭站在房子中間抽菸,靠近燈光看報。除了報道日軍勝利的“都美報道”外,冇啥新聞可看。他把報紙放在桌上,在房間內踱來踱去,然後再點上根菸,坐到一張藤椅上,透過他的大眼鏡,用眼睛注視博雅。

“你知道這位裘老太太是個奇女子。她是個老女子,五六十歲,完全目不識丁。她躲在這個城內,我佩服她的勇氣。當我去看她的時候,她並冇向我求助。她隻是需要,冇有人能夠拒絕她。”

“你答應給多少?”

“我答應籌兩千塊給她——我心裡也把你計算在內。”

“那不成問題……她打算到哪兒去買彈藥?”

“就在城裡。彈藥一大堆,二十九軍拋棄的,被傀儡警察收去了。如果你找對門路付錢,你就能得到。她打算親自運往山上自己部隊去。”

“她長得什麼樣子?是不是很壯,像我們知道的女土匪?”

“你完全錯了。她看來就像一位甜蜜、可敬的祖母,走起路來步伐穩健。”

“真了不起!”

“她是滿洲人,自一九三二年起就從事這項工作。東北人已嘗過日本人統治,知道在他們底下是什麼滋味。我告訴她我在郇縣所看到的情形,姦殺擄掠。她說這些事在東北已是老故事了,對中國其他地區而言還隻是剛開始呢。她太瞭解日軍了,她還說了一件有趣的事:‘該死的日本人比我們的強盜更壞!假若冇有打仗,我們或許聽信傳聞,一直怕他們。但是當你看到他們屠殺、掠奪、威嚇老弱婦孺,冇有半點君子風度,你就不再怕他們了,你隻會瞧不起他們。上天賜給我們這場戰爭,讓我們的人民和軍人並肩作戰,看誰纔是最優秀的人種。’她說,‘當一個民族看不起某個征服者時,對方不可能征服他們。’”

“這完全符合我的理論,”博雅道,回覆到他哲學化的心境,猛抽他的菸鬥,“這十分明顯,如果我們遵循這種正確戰略,我們會贏。這是我們的唯一致勝之道。”

“以後再談你的戰略吧。”老彭道。

“我們必須瞭解這場戰爭的特殊性,”年輕的博雅說道,“這不是通常所說的戰爭,戰場上兩軍勢均力敵的戰爭,這將是一場全民加入的戰爭。日本人將拿下上海,隨後攻下南京,再封鎖海岸線,這事像白天般清楚。然後我們看會有什麼事發生。假設中國人精神崩潰,中國便完了,但是如果冇有,這場戰爭就變成一個全然不同的問題。整個兒的海岸要放棄,所有沿岸城市被敵人攻占,千百萬市民不是接受奴役,就是逃到內地去。戰爭的擔子就落到一般百姓身上,而一般人民也必須能夠挑得起,必須忍受可怕的艱辛和匱乏。但是為了有勇氣來承擔這些苦難,每一箇中國人都要恨日本人才行。因此,日本兵就得繼續像現在這樣,維持獸性和暴行。城市必須燒燬,老家必須放棄,農人必須離開他的農場和牲口。冇有一個人情願如此做。你曾讀過《戰爭與和平》,俄人並非有計劃故意燒莫斯科。除非敵人格外殘忍,你不能叫老百姓逃離家園。每場戰爭都免不了殺戮和殘暴,光這些還不夠,人民一定會被視為奴隸;任何人不管附敵或抗敵都不安全,無論是農夫或商人的女兒、母親和姊妹,誰也不安全。不過就這樣也無法迫使人民放棄家園、焚燬城市,每個被迫逃亡的人都必然有段非常羞辱、非常不人道的經驗,在進一步受辱和流亡作難民之間,彆無其他選擇。就連這些還不夠,人民必須見到極端可厭、觸犯他們的固有倫常關係和道德良心觀念之事才行。”博雅繼續用冷靜的態度分析著,“我的意思是,妻子在丈夫麵前遭人強暴,女兒在父親麵前被人蹂躪,嬰兒腹部用刺刀戳入,戰俘被活活燒死或活埋,甚至彼此間相互挖掘對方的墳墓。還要有公開的交媾。怪了,你說,這對日本兵要求太多了,使他們看來不像是征服軍,反倒像野獸。但是這些一切都發生了。而且最要緊的,這必須無階層劃分:敵人不僅強姦農人的女兒,也同樣打劫富人;大公司必須冇收,小店鋪也被劫掠;動產必須被燒或破壞;敵人必須像最可惡的強盜。那麼所有的軍事行動都失去了意義。”

“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會怎麼說。”老彭說,“我告訴你郇縣農夫告訴我的。日本兵宰了一頭母牛生吃它。農夫看到他們抓起母牛,倒掛在一根柱子上,切割它。每位軍人都用刺刀插入它的關節,切下一片肉來生吃,母牛痛苦號叫,軍人卻在旁邊大笑、大鬨、玩柔道。你想想農夫的心情怎樣。”

“我冇想到日本兵如此之壞。”博雅說,“日本人既以天皇為名,如果他們想征服中國,何以讓日本兵如此丟人現眼呢?日本軍隊確實比大家想象中還糟糕。因此本來我不敢確定說我們會贏,現在卻有信心了。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將去日本,好好研究這個國家。”

博雅停了停,他的菸鬥已熄了火。老彭一直在注意傾聽,發覺他朋友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和強烈的話題不太相稱。

“你把人類的苦難說得太輕鬆了,博雅弟。聽你說似乎是你希望這些酷行和痛苦降臨在我們的人民身上一樣。”

“我並不希望這些降臨在我們的人民身上,我隻是在敘述這場戰爭的特質,以及牽涉的因素。你承認吧,這是一場全民戰爭。”

老彭額上的皺紋加深了。“是的,嗯,一場全民戰爭。除非你到鄉下去看,你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是這一場可怕的民族仇恨——不知將持續多久!我想經過五十年我們的人民也難忘懷他們所看到的,以及他們所經曆的。這對日本人十分不利,你知道嗎?我們的人民對這些跨海而來的鄰人將給予很低的評價。同時彆忘了:仇恨也許可以忘卻,鄙視則否。一旦你對敵人失去敬意,就永遠不再複存。裘老太太是對的,一個民族若瞧不起某征服者,你不可能征服他們。”

“日本人必須要瞭解這點,”博雅說,“歸根結底,他們之所以對皇軍榮譽那樣敏感,堅持老百姓要向哨兵行禮,來恢複他們的自尊心,就是這個道理。”

“但是對你的戰略觀點而言呢?”

“剛纔我隻說了一半——我們的同胞必須能夠擔負起來,這點我敢確定,不能確定的是另一半。如我所說,這是一場獨特的戰爭,曆史上不可能再給我們第二個例子。假如日本人征服海岸,我們的人民移居內地,隻留下一片焦土;假如我們願意燒燬自己的城市,千百萬人民願意放棄或離開家園;假如我們的士氣冇有崩潰,軍人不畏日軍,人民團結奮戰到底,成功還要取決於幾個因素。日本人封鎖海岸線,試圖侵入大陸,結果愈陷愈深。我們有整個大陸足供退守;我們有土地,這就表示我們有時間。我們必須犧牲部分土地,以贏取時間戰鬥。我們必須利用土地、人數的天然優勢,擬訂拖延抵抗的策略,否則我們就失敗了。我們的海岸和長江,整個長江盆地,都很容易受害,但是其他的疆土卻多山多艱險。為了使敵人蒙受最重損失,設法延緩他們的攻勢,我們必須保留主力,補充精良的新兵。但是既然我們要抗戰下去——我們唯一的希望是形成長期戰爭——我們必須在內陸建立一個完整的國家。這就表示我們同一時間內必須做兩件事。我們一麵抵抗侵略者,一麵開拓內地,組織一個抗戰物質基地。過去可曾有過如此的戰爭嗎?想想有多少事必須做的,開路,挖河,發展通訊,設立新工業中心,訓練新兵,組織人民、學校和政府遷移內陸,防止傳染病;同時,在淪陷區附近留下遊擊隊和正規軍以騷擾敵軍,不讓他們有機會鞏固利益。敵人在占領區內也必須繼續他們的強盜般行徑,就像他們現在的所作所為。我們的將領必須不叛國,唯有靠堅強勇敢的領導維持高旺的士氣,這一切纔有可能——如果人民稍有存疑,如果他們認為他們的領袖不會貫徹始終,或者動搖了決心,他們就不願意犧牲一切。隻有如此中國才能打贏。我們的人民必須非常好,非常好,而日本兵要很壞,很壞,然後這些纔可能發生。如果我們能全部做到,那將是曆史上最偉大的奇蹟。”

“博雅,跟我來。”老彭說,“我們能一起做點事,這地方把你憋住了,你從未曾去過內地。你是個很好的戰略家,但是光說又有何用?那邊的一切又不同了,你會覺得更好些。旅行,看看人民,做點事,我需要你相伴。說來真傻,”老彭繼續說,“過去我們經常飲酒哭泣,以後我們晚上相聚共飲,但是不再哭瞭如何?”

“我一直在考慮。”博雅緩慢地說。

“我知道你的困難所在。你太有錢——你和你的太太以及生活方式。”

“問題不在這兒。”

“你腳上的那雙皮鞋就可以拯救兩個孤兒的性命——我是說命呢。把你太太帶來,她看來像是個堅強的人,又是大學畢業生,我將從事的工作需要這一類的女人。”

“你誤解我了,”博雅說,“我和你一樣無拘無束,我也許會參加你的工作,但是至於我太太,根本冇任何可能。她太有錢了,不像我。我甚至不能和她討論這件事。我一直獨自想這些問題,都快想出病來。”

“怎麼回事呢?”

“婚姻是件怪事情。我想要娶一個美麗的軀體,我娶到了。她在學校是籃球隊員——大腿很美,全身都很不錯。嗯,婚姻改變了她,也許是我改變了她,但是一切都過去了。我知道我會對她冷酷,但是我也冇法子,你知道我並非一個理想丈夫。她知道這點。現在,又有了梅玲。”

“梅玲是誰?”

“她是我舅媽羅娜的朋友,過去三個星期來她一直住在我家。她想去上海,但是冇人陪她去,她由我們照顧。也可以說是由我照顧,我太太大概也起了疑心。”

“噢,我明白了。年輕人的煩惱。”

“我想最近這幾天我戀愛了。她真美,以至於我不敢相信我的感官……這種幻覺和她的神秘——對她我幾乎一無所知——有時候叫我害怕。我對我自己說:‘她不是真有其人。’等我看她,她又是如此真實。有時候她很單純,孩子氣,有時候又很世故,很深沉。她的眼睛看來悲傷,但是她的嘴唇充滿喜氣。我喜歡她的悲傷和喜悅,我冇法想,隻是在她麵前感到快活。如果這就是愛,那麼我戀愛了。”

老彭用深深關懷的眼光看著朋友:“你要帶她去上海?”

“我也許會這麼做。我太太想回上海孃家去,一直要我帶她回去,梅玲也可以跟我們走。彆笑,我送太太回到孃家,我就自由了。”

“你不是遺棄她吧?”

“也許就是這樣。有時候我怪自己,我們也曾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當我接受戒除海洛因治療時,她對我真好。但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我曾對她說過些粗話,她一定傷心死了。但那是在一年前,從此以後我就看到她自己尋樂、宴客,享受她該死的財富——我的財富。”

“你認為這樣不對嗎?”

“我的老天爺,她對財富有多自滿!她舉行大型宴會,請她所有的朋友——一切都為了炫耀——她也不和她們交談,隻是沾沾自喜地露出蠢笑,看客人交談。我告訴你,她真蠢,蠢得連社交都不會。過去她喜歡運動,但是現在為了留指甲而放棄了。除了宴會、閒聊和大堆煩人的珠寶,她對啥都不感興趣。我能和她談什麼呢?你絕不會娶到像這樣一種受過教育的女孩。”他強調“受過教育”的字眼時,顯得很輕蔑,“結婚究竟所為何來呢?給予或取得,是不是呢?以前大家庭的婚姻有個目的,就是生子奉親。或者如果你娶了妾,她會儘力來取悅你,使你得到一些回報。姬妾總是儘力侍候你,給你快樂,不管怎樣她總不會采取妻子的態度。是不是因為她有一張結婚證書,她就全然享用你的一切而不必有所回報。太太受到的保護太多,她太肯定自己了,這就是她的問題所在。”

“這些也許都是事實,也許她很笨,但是一個貧家女嫁入你們豪富之門,難免會有些眼花繚亂,也彆怪她。”

“貧家女是不該嫁入豪富之門的,她消受不了。”博雅露出痛苦的表情。“唉,作為你的朋友,我真不知該怎麼說纔好。你的太太可能是塊瑰寶,也可能是垃圾。我和她僅有一麵之緣。但是梅玲又如何呢?你打算如何對她?”

“哦,梅玲,我拿不定主意。”

“你有什麼困難?”

“也許這是我自己的想象。她是羅娜的朋友,羅娜邀她來我們家住,她從不提她家裡的事,也許羅娜有意要她嫁給我。你知道羅娜的。”

“你該不是說你舅媽故意和你太太作對?”

“她若有意,我也不意外。”

“會不會因為你很有錢而太多疑了?”

“也許我是。但她嬌小迷人,像南國佳麗。你知道,有時候她看起來像個天真無邪的少女——噢,我真不知如何來形容她。”

“你真認為你能繼續研究戰略,同時又和女人廝混?”

“如果她屬於這個類型,就可以。不過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甚至還冇向她求愛哪。我帶她們倆去上海,我有事和上海的阿非叔叔商量。如果萬事皆順,我會加入你的行列。你能否陪我到上海?”

“我恐怕不能,我要沿著戰線走。”

博雅看看錶,起身要走。如果他待過了十點後,他就回不了家了。他站在門邊,老彭用手拍在他肩上問道:“梅玲長得什麼模樣?”

“你是指什麼?”

“我是指她屬於哪一類型?你說很嬌小?”

“嗯。”博雅回答,很意外地,“像隻在手上餵養的小鳥。”

“那就有點意思了,再多形容些。”

“我能說什麼呢?她總是笑得很甜,習慣咬指甲。”

“噢,”老彭說,停了一下,似乎他試圖勾繪出未謀麵的女子的容貌來,“除非你發現自己對她有反感,否則你得認真對待她。”

“你是麵相家?”

“不,隻不過善解人心而已。”

“但你冇看過她呀。”

“你所說的就夠了,她也許會改變你的命運。我已經瞭解你,因此我想我也認識二分之一的梅玲,所以你將要做的我也清楚了四分之三。”

“你想不想見見她,看看她?我需要你的忠告。”

“那倒不必。隻要告訴我她的聲音像什麼?”

“像汩汩的流水般。”

老彭敏感地向上望,彷彿得到某些意義。

“她耳朵下麵有顆紅痣。”博雅想了想又補充說。

老彭對所聽到的這些增述並不感到如何,他僅說:“噢,你得認真對待她。你永遠不明白一個女人有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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