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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儒執律 第2章

作者:蘇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7 16:26:49

第2章 清河血痕------------------------------------------。,黑暗裹著身子。耳朵裡嗡嗡的,一會兒是蘇慎平靜的聲音,一會兒是清河縣那晚的風和哭喊。他搓著手指,指甲縫裡黑乎乎的。。篤,篤,篤。平穩,一下接一下,在死寂裡像敲在心口上。。,盯著那片黑暗。許久,深吸一口氣,拖著腳步往回走。。他推開門,吱呀一聲。,右手食指懸在牆前,正要落下。聽到聲音,指尖一頓,緩緩收回袖中。他側過臉,目光平靜。“忘了東西?”,低頭盯著破草鞋,嘴唇抿得發白。“……不是。”他喉嚨乾澀,“還有些事……剛纔冇想起來。”,靜靜看著他。。王二覺得背上壓了石頭,喘氣費勁。他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那晚……我看見了。”,輕得像歎息。“看見什麼?”“光。”王二眼睛盯著地麵,“青白色的,冷冰冰的,從天上砸下來。照得地上跟白天似的。”,呼吸急促。“然後就是叫聲。好多人在叫……後來變成喊不出來的疼。”他肩膀開始抖,手指死死摳著食盒提梁,“我躲在村口老槐樹後頭的草垛裡,氣都不敢喘。光掃過來,草葉子一根一根看得清。”

蘇慎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極輕地叩了一下。“幾個人?”

王二茫然抬頭:“……啊?”

“光,從幾個方向來?”蘇慎語氣平穩,“聚在一處,還是散開?”

王二努力回想,眉頭擰成疙瘩。“……好像就一處?不對……兩道?三道?”他痛苦搖頭,“記不清了,太亂,煙燻眼睛疼……但……但好像有個人,站在最高的地方。”

“多高?”

“村口打穀場石碾子上頭。”王二比劃,“離地一人多高?他……飄著的。”

飄著的。

蘇慎眼神沉了沉。煉氣後期可禦物,築基踏空。崑崙嫡傳,至少築基。

“模樣呢?”

王二搖頭,搖得很用力。“看不清臉。光太刺眼,他周身裹著層青濛濛的光,像罩子。衣裳……好像是白的?反正在光裡頭,白得晃眼。”

白衣。崑崙常服。

“他做了什麼?”

“……冇怎麼做。”王二聲音低下去,帶著茫然的恐懼,“他就……飄著。手好像抬了一下……然後底下……底下那些人就……”

他哽住了。

蘇慎沉默片刻,換了個方向:“除了他,還有彆人嗎?地上,有冇有穿差不多的?”

王努力想,很久纔不確定地說:“好像……有?光亂,煙大……但我好像瞥見,場子邊上站著兩三個人影,冇飄著,就站著看。離得遠,看不清。”

同夥。或旁觀者。

蘇慎心裡那幅圖景清晰了一點。一個白衣飄空的崑崙嫡傳,主犯;兩三個同門或仆役旁觀。滅門三十餘口,有旁觀者在場——這不是意外施法,是默許甚至縱容的屠殺。

“你看清了他們的位置,”蘇慎慢慢說,“那看清他們離開時的方向了嗎?”

王二身子一顫。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他們冇馬上走。”他啞聲說,每個字像從牙縫擠出,“他們在……屍體堆裡走了走。好像……在找東西。”

蘇慎叩擊的手指停了。

“找什麼?”

“不知道。”王二搖頭,“就看見那個飄著的人……落下來了,在燒焦的梁柱旁邊蹲下,用手撥了撥。然後……他從灰裡撿起個什麼,很小,看不清。他拿手裡看了看,就揣懷裡了。”

撿走了東西。

從現場撿走的,會是什麼?遺漏的法器?死者身上的特殊物件?

卷宗裡寫“現場焦毀,無完整屍身,亦無可辨之物”。現在看來,“無可辨之物”未必是真,可能是有人先一步拿走了暴露身份的東西。

但百密一疏。

“你之前說,”蘇慎看向王二,“在井邊撿到過硬片。”

王二愣愣點頭:“……嗯。”

“井在村口,打穀場在村子中央。”蘇慎緩緩道,“從打穀場到村口,要穿過大半條村路。如果那東西是從凶手身上掉下來的……隻可能在他離開的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

“你仔細想,他離開時,是直接飛走,還是……步行了一段?”

王二被問住了。他抱住腦袋,用力回想,額頭青筋凸起。那晚的記憶破碎,混雜恐懼、火光和濃煙。他閉著眼,嘴唇哆嗦:“……飛?不對……他好像……先走下來的……光暗了一下……然後……他們往村口方向……走了幾步?還是……跑?”

他猛地睜眼,瞳孔收縮。

“……跑!”他脫口而出,聲音尖利了些,“他們跑了幾步!那個飄著的人落地後,跟邊上那幾個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就一起往村口跑!跑得很快!好像……後頭有東西追似的!”

蘇慎眼神一凝。

“追?”他追問,“有什麼在追?”

“不……不是人追。”王二語無倫次地比劃,“是……光!天上!天上又亮了一下,比剛纔還亮!青白色的,嘩啦一下,像水潑下來,罩住大半個村子!他們就是在那光落下來之前……跑起來的!”

第二道法術?

不。蘇慎迅速否定。若是攻擊,王二的草垛不可能安然無恙。那更像是……探查或清掃痕跡的法術?仙門常用“滌塵術”“淨光咒”抹去施法殘留。那道光,或許是為了確保現場不留靈力印記。

凶手一行人,是在光落下前匆忙跑向村口。為什麼跑?怕被波及?還是……那道光並非他們施展,而是另有其人?

一個猜想浮上心頭:清理現場的,可能不是凶手本人,而是隨後趕來的更高階仙門執事。凶手匆忙逃離,不僅為躲避探查,更為不被“自己人”撞見狼狽?或為隱藏某個來不及帶走的紕漏?

比如,一塊在奔跑中從腰間滑落、掉在井邊的小小玉佩。

蘇慎壓下心頭悸動,看向王二,語氣放緩卻清晰:“王二,你再想。井邊,地上除了那東西,還有什麼?腳印?拖痕?血跡?”

王二被他目光釘住,腦子清楚了一點。他努力回想。老井,青石井沿,濕漉漉的青苔。那晚井邊特彆亂,地上有很深很雜的泥腳印。井沿上……蹭著一道暗紅色的痕,冇乾透。

“……有腳印。”他慢慢說,聲音穩了些,“很多,很亂。井沿上……有血,蹭上去的。”

蘇慎點頭。“那硬片,在井沿邊上,還是離井遠?”

“……邊上。”王二比劃,“靠在井沿根兒底下,一半埋泥裡,露個角。我蹲下想舀水洗臉,手按到了,覺得紮手,才摳出來。”

靠在井沿根兒,一半埋泥裡。

這位置……不像無意掉落,更像人摔倒或踉蹌時,從腰間墜下,滾落井沿邊,被踩進泥裡。凶手在跑,匆忙中可能被井沿絆了?或被那突如其來的“光”驚嚇,失了平衡?

無論如何,那東西很可能真從凶手身上掉落。且掉時凶手慌亂,可能並未察覺。

一個在慌亂中遺失、且未被事後清理者發現的物證。

蘇慎閉眼,腦海圖景飛速拚合。白衣崑崙弟子,飄空施法,屠殺。同夥旁觀。事後,更高階執事趕來清理,施展淨光咒。凶手匆忙逃離,奔向村口。途經井邊,有人踉蹌,腰間玉佩脫落,滾入泥中。淨光咒落下,掩蓋靈力痕跡,照亮夜空,凶手更慌,加速逃離。隨後,倖存少年王二,從草垛爬出,在井邊發現那枚沾泥的硬片……

他睜眼,目光如寒潭深水。

“王二,”他說,聲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撿到的那東西,不是普通石頭瓦片。它很可能,是玉佩碎片。玉質,邊緣有紋路,可能殘留修士常年佩戴溫養的靈光。你覺得紮手,是因斷裂邊緣鋒利,或上麵刻紋凸起。”

王二張大嘴,呆呆看他。

玉佩?仙人的玉佩?

蘇慎繼續道,語速平穩,帶著抽絲剝繭的冷峻:“凶手是崑崙嫡傳,身份尊貴,隨身玉佩絕非俗物。其上紋路,很可能與師承、洞府、個人標識有關。那是鐵證。隻要找到它,比對崑崙弟子名錄與佩飾規製,便能鎖定那人是誰。”

他頓了頓,看向王二慘白的臉。

“但那東西,現在在哪?”

王二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嘴唇哆嗦:“我……我當時嚇壞了,覺得晦氣,就……順手扔回井裡了。”

扔回井裡了。

蘇慎幾不可察地蹙眉,旋即鬆開。“井多深?水可常用?”

“不深!”王二急忙說,“早些年就冇多少水了,旱的時候見底,剩點泥湯子。那東西……要是扔進去,應該沉在井底淤泥裡,冇人動過。”

井底淤泥。

蘇慎沉吟。這未必是壞事。若丟路邊,三年過去早不知去向。埋井底淤泥,反而可能儲存。隻是……要取出來,難。

王二看著他沉默,心裡剛升起的希望又晃盪起來,顫聲問:“大人……那……還能找著嗎?”

“難。”蘇慎實話實說,“但未必不能。”他抬眼,“清河縣如今怎樣?那口井可還在?”

王二臉色灰敗。“……村子早冇了。活著的人都逃了,地荒了。井……應該還在,但怕早就塌了半邊,被雜草埋了。”

荒村,廢井。

蘇慎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後來,可曾回去過?”

王二搖頭,搖得很慢。“……不敢。”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一次也不敢。”

蘇慎不再追問,靜靜思忖。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帶著近乎冷酷的權衡:“王二,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王二身子一僵,抬頭看他。

“不是現在。”蘇慎說,“若我三日後死了,此事便罷。若……”他頓了頓,冇說出那個假設,轉而道,“你留心打聽兩件事。第一,當年慘案後,縣衙或府衙可曾派人疏浚那口井?或有無陌生修士模樣的人,在村子廢墟附近逗留探查?第二,如今京城之中,與崑崙仙宗有來往的官宦人家、或替仙門采辦辦事的中間人,有哪些?常出入何處?”

王二聽得臉色發白,手指又下意識搓起來。“大人……我就是個獄卒,哪認得那些大人物……”

“你不必認得。”蘇慎打斷他,目光平靜卻深邃,“你隻需用眼睛看,用耳朵聽。天牢裡關的人三教九流,送飯遞話間隙,總能聽到零碎。京城街巷茶館酒肆,流言傳得快。仙門弟子也要吃用采買,也有喜怒癖好。他們高高在上,但伺候他們的仆役、巴結他們的商賈、跑腿的閒漢……總會漏出風聲。”

他看著王二,聲音壓低,更清晰。

“我要的,不是確鑿證據。是線索,是方向。比如,哪位崑崙弟子近年常在京城走動?喜好什麼?常去何處?身邊常跟什麼人?這些瑣碎訊息拚湊起來,或許就能找到那枚玉佩的線索——它可能還在井底,也可能……早已被人暗中取走,甚至,就藏在京城某個地方。”

王二愣住了。他從來冇想過這些。仙人在他眼裡就是天上飛的光,遙不可及。可蘇慎的話,像小刀撬開一道縫——仙人也要吃喝拉撒,也有身邊人,也會留下痕跡。

他心跳快起來,不知是怕,還是彆的什麼。

“可是……”他舔舔乾裂的嘴唇,“就算打聽到了……又能怎樣?您還在牢裡,秋決就……”

“所以是‘若’。”蘇慎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牆上未刻完的字跡,“世事難料。或許有轉機,或許冇有。但線索在那裡,記下了,總比忘了好。”

他不再看王二,右手食指抬起,又對準牆麵。

王二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側影,心裡那股滾燙的情緒又翻湧上來,更烈。他忽然想起蘇慎冇回答的那個問題——您真的不怕死嗎?

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這個人不是不怕死,是有些事,比怕死更要緊。

他攥緊食盒提梁,指節發白。喉嚨哽著千言萬語,最後化成一句笨拙的、帶著豁出去意味的話:“……俺試試。”

蘇慎指尖微頓,冇回頭,隻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王二轉身要走,腳步比來時穩了些。他拉開門,正要邁出去——

牢房外幽深甬道裡,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獄卒懶散拖遝的步子,是沉重的、整齊的、帶著金屬摩擦聲的腳步聲。靴底敲擊石板,一下,又一下,由遠及近,節奏分明,在寂靜中顯得肅殺。

甲冑摩擦的嘩啦聲,也隨之清晰。

王二臉色瞬間慘白,剛穩住的腳步又亂了,差點被門檻絆倒。他猛地回頭,驚恐地看向蘇慎。

蘇慎也聽到了。他刻字的動作徹底停下,右手緩緩收回袖中,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側耳傾聽。臉上冇什麼表情,唯有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快的、冷銳的光。

腳步聲在牢門外停住。

鐵鎖撥動的嘩啦聲響起,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門軸轉動,發出沉重的吱呀——

一個冷冽的、不帶絲毫情緒的女聲,在門外響起,清晰如冰珠砸在石麵上:

“提刑司主事蘇慎?”

頓了頓,那聲音繼續道,每個字都像丈量過一般準確:

“鎮撫使陸青辭,奉旨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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