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闕謠 第九章：賜刀·問心

西山的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將京城的半邊天都映得通紅。

未央宮內，燭火搖曳。

溫姚並未入睡，她正坐在案前，用一把銀剪子，一點一點地修剪著燈芯。火星爆裂，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娘娘，外麵……外麵有人。”青禾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冇走正門，是從……是從窗戶進來的。”

溫姚手中的動作一頓，銀剪子折射出一道寒光。

“知道了，你退下吧。”

“可是……”

“退下。”溫姚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青禾咬著唇，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窗欞被推開，夜風捲著淡淡的血腥氣湧入室內。

一道修長的身影翻窗而入，落地無聲。

是蕭珩。

他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錦袍，隻是衣襬處沾染了些許煙塵，身上那股龍涎香的味道被濃重的血氣掩蓋，顯得愈發危險。

“溫昭儀好雅興。”蕭珩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溫姚手中的銀剪子上，“這深更半夜的，還在練手藝？”

溫姚放下剪子，神色平靜地看著他：“三皇子深夜造訪，應該不是來誇我手藝好的吧？”

“自然不是。”

蕭珩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隨手扔在案上。

“噹啷”一聲，錦盒撞擊桌麵，聲音沉重。

“這是什麼？”溫姚問。

“打開看看。”

溫姚伸手打開錦盒。

盒中velvet襯底上，靜靜躺著一把匕首。

匕首通體烏黑，隻有刃口處泛著幽幽的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柄上鑲嵌著一顆血紅色的寶石，像是一隻窺視人心的眼睛。

“這是……”溫姚瞳孔微縮。

“尚方寶劍太招搖，這把‘斷念’，正適合你。”蕭珩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見刀如見本王。持此刀者，可先斬後奏。”

溫姚的手指撫過冰冷的刀身，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這麼好的東西，王爺捨得給我？”

“捨得。”蕭珩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但這把刀，是有代價的。”

“什麼代價？”

“sharen。”

蕭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誘哄，“溫姚，你這次借我的手除了柳相，做得很好。但柳相雖然倒了，柳家的人脈還在。尤其是那個柳文，雖然被關進了天牢，但他手裡掌握著柳家所有的暗賬。若是讓他活過今晚，明日朝堂之上，變數橫生。”

溫姚猛地抬頭：“你要我去天牢殺柳文？”

“不。”蕭珩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殺柳文那種粗活，自有劊子手去做。我要你殺的，是另一個人。”

“誰？”

“許墨。”

溫姚手中的匕首猛地滑落，重重地磕在桌角上。

許墨。

那是姐姐溫婉的未婚夫，也是她溫姚曾經的……青梅竹馬。

雖然她為了家族入宮，雖然她對許墨並無男女之情，但那是姐姐心心念唸的人，是溫家未來的女婿。

“為什麼？”溫姚的聲音有些顫抖，“許墨隻是個翰林院編修，他與柳家並無瓜葛！”

“真的冇有嗎？”蕭珩冷笑一聲，從袖中甩出一封信，扔在溫姚麵前，“你自己看看。”

溫姚顫抖著撿起那封信。

信是許墨寫的，收信人卻是柳相。

信中言辭懇切，不僅向柳相投誠，還獻上了溫太傅平日裡在書房的一些“隨口之言”。那些話看似平常，連起來卻成了溫家“腳踏兩隻船”的鐵證。

“這……這不可能！”溫姚臉色慘白，“許墨愛慕姐姐，怎麼會害溫家？”

“愛慕？”蕭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在權勢麵前，愛慕算什麼東西？許墨不想隻做個小小的編修，他想做宰相，想做人上人。柳相給了他這個機會，他自然要投桃報李。”

蕭珩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溫姚。

“溫姚，你以為你替家族犧牲，很偉大？可在你那個好姐夫眼裡，你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棋子。若不是這次柳相倒台太快，下一份出賣溫家的名單上，就有你父親的名字。”

溫姚死死攥著那封信，指甲嵌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所以，你要我殺了他？”

“不是我要你殺他。”蕭珩握住溫姚的手，強迫她拿起那把“斷念”匕首，“是你必須殺他。”

“柳文在天牢裡關不住太久，明日一早，禦史台就會有人彈劾我濫殺無辜。許墨是柳文安插在外麵的眼線，隻有他死了，柳文纔會徹底閉嘴，柳家的餘黨纔會以為柳文已經招供，從而自亂陣腳。”

蕭珩的聲音像惡魔的低語，在溫姚耳邊迴盪。

“殺了他，你不僅能保全溫家，還能徹底斷了你姐姐的念想，讓她死心塌地地嫁給那個死人，守一輩子活寡。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斬斷過去，一心一意做我的……盟友。”

“若我不殺呢？”溫姚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那這把刀，就會捅進你父親的胸口。”蕭珩淡淡道，“許墨知道溫家太多的秘密。他活著，溫家就是謀逆的同黨。”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溫姚緩緩站起身。

她握緊了那把匕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在哪？”

“就在宮外的長亭。他說要等溫婉最後一麵，其實是想趁著宮變逃跑。”

溫姚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的鬥篷披在身上。

“帶路。”

……

宮外的長亭，月色淒清。

許墨一身青衫，正焦急地在亭中踱步。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包袱，顯然是準備跑路用的。

“溫姚？你怎麼來了？”

看到從黑暗中走出的溫姚，許墨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太好了，你來得正好！快，求三皇子救救我！柳家倒了，他們要抓我頂罪！我是無辜的！”

溫姚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鬥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神色。

“無辜？”她輕聲問。

“當然！我是被柳文脅迫的！”許墨急切地辯解，“溫姚，你幫幫我，隻要我活下來，我一定娶溫婉，一定好好待她！我對她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心意？”

溫姚忽然笑了，笑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淒涼。

“許墨，你為了前程，出賣溫家的時候，可曾想過對姐姐的心意？”

許墨臉色一變：“你……你知道了？”

“我不僅知道，我還帶來了這個。”

溫姚猛地掀開鬥篷，手中的“斷念”匕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

“溫姚！你瘋了！我是你未來的姐夫！”許墨驚恐地後退。

“姐夫？”溫姚一步步逼近，“從你提筆寫信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死了。”

“彆！彆殺我！我有錢，我可以給你錢！我可以幫你……”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打斷了許墨的求饒。

溫姚手中的匕首，精準地刺入了他的心臟。

許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溫姚，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鮮血噴湧而出，濺了溫姚一臉。

滾燙，腥甜。

溫姚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屍體，看著那張曾經熟悉如今卻扭曲變形的臉。

她sharen了。

殺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殺了姐姐的未婚夫。

“做得好。”

蕭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走上前，從溫姚手中抽出匕首，在許墨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然後重新插回鞘中。

“手彆抖。”蕭珩握住溫姚冰涼的手，強行讓她感受那把刀的重量，“記住這種感覺。這就是權力的味道。想要不被人宰割，你就得先學會宰割彆人。”

溫姚緩緩抬起頭，眼中的驚恐與脆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蕭珩。”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從今往後，我不欠你了。”

蕭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意。

“不，溫姚。”

他湊近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