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的夜,靜得有些詭異。
白日的喧囂與血腥氣似乎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檀香與鐵鏽的味道。
溫姚屏退了左右,隻留了一盞如豆的孤燈。
案幾上,擺著一個紫檀木的錦盒。
那是半個時辰前,一個蒙麪人悄無聲息地扔進她寢殿的。冇有署名,冇有隻言片語,隻有這個沉甸甸的盒子。
溫姚盯著那個盒子看了許久,終於伸出手,緩緩打開。
盒中冇有金銀珠寶,也冇有劇毒暗器,隻有一本泛黃的古籍——《大胤律例》。
這是大胤朝建朝之初修訂的法典,如今早已過時,宮裡的人大多拿它來墊桌角,或者乾脆當廢紙燒了。
“送這個做什麼?”
溫姚眉頭微蹙,伸手拿起那本書。書頁有些受潮發軟,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她隨手翻了幾頁,都是些枯燥乏味的條文。
“sharen者死,傷人者刑……”
“謀逆者,誅九族……”
溫姚的手指頓住了。
在“謀逆”那一欄的頁邊處,有一行極淡極淡的墨跡,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狼毫筆,蘸著清水寫上去的,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隨著溫姚的指尖輕輕摩挲,那水漬暈開,顯露出了幾個清秀而鋒利的小字:
“sharen誅心,光見血,不夠。”
溫姚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蕭珩的字。
她曾在父親的書房裡,見過蕭珩寫給父親的密信,那字跡鋒芒畢露,透著一股子狠勁兒,與這行字如出一轍。
“好一個蕭珩。”
溫姚冷笑一聲,將書重重合上。
這是在嘲諷她。
嘲諷她今日的手段太過粗糙,隻知道用血腥來震懾,卻不懂真正的權謀,是攻心為上。
“嫌我手段粗糙?”溫姚指尖輕輕敲擊著書脊,眼中閃過一絲不甘,“那你倒是教教我,什麼才叫不粗糙。”
她不服氣地再次翻開那本書,這一次,她看得更仔細了。
既然是蕭珩送來的,絕不會隻是一句嘲諷那麼簡單。這個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她一頁頁地翻著,從總綱到吏律,再到戶律、禮律……
終於,在翻到“兵律”中關於“邊關糧草調運”的那一章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的空白處,被人用指甲掐出了幾道極淺的印痕。
如果不迎著光看,根本看不出來。
溫姚連忙將燈芯挑亮,湊近了細看。
那幾道印痕,連起來竟然是一幅簡易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指向了京郊三十裡外的——西山營。
而在地圖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在“糧草”二字的夾縫裡:
“柳相之根,不在朝堂,而在西山。”
轟——
溫姚隻覺得腦中一聲巨響。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書差點掉落在地。
西山營!
那是大胤朝最大的皇家馬場,也是柳相柳懷遠家族私養死士、囤積兵械的秘密據點!
這件事,連老皇帝都隻是一直懷疑,苦於冇有證據。
可蕭珩……他竟然知道!
而且,他把這個秘密,通過這種方式,告訴了她。
“為什麼?”
溫姚緊緊攥著那本書,指節泛白。
蕭珩為什麼要幫她?
是想借她的手,去扳倒柳相?還是想試探她,看她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局?
如果她拿著這個證據去告發,一旦失敗,那就是誣告親貴,死無葬身之地。
如果她不去……
溫姚看著那行“sharen誅心”的字,心中忽然一動。
蕭珩是在教她。
今日她杖斃翠兒,隻是殺了一個奴才,傷了貴妃的麵子,卻未動其根本。
但若是能扳倒柳相,那就是斷了太子的左膀右臂,那是真正的“誅心”!
“好一個蕭珩。”
溫姚深吸一口氣,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狠厲。
“你想拿我當刀使,那我就看看,到底是你這把磨刀石硬,還是我這把刀快!”
她拿起火摺子,點燃了那本《大胤律例》。
火光跳躍,吞噬了那些陳舊的條文,也吞噬了蕭珩留下的痕跡。
直到整本書化為灰燼,溫姚才鬆開手,看著最後一點火星在銅盆裡熄滅。
“青禾。”
她對著門外喚了一聲。
青禾推門進來,看到地上的銅盆,嚇了一跳:“娘娘,您燒什麼呢?”
“燒一本冇用的書。”溫姚神色淡淡,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幻覺,“去,把本宮那件素色的鬥篷拿來。本宮要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您要去哪?”
“去見一位故人。”溫姚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去給這後宮的‘太平’,再添一把火。”
……
夜深人靜,宮道上空無一人。
溫姚披著鬥篷,手裡提著一盞昏暗的宮燈,避開了巡邏的侍衛,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禦花園的假山後。
那裡,有一棵百年的老槐樹。
樹下,站著一個玄色的身影。
蕭珩負手而立,似乎早就知道她會來。
聽到腳步聲,他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開口:“溫昭儀好快的動作。書燒了?”
溫姚停下腳步,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燒了。”
“心疼嗎?”
“心疼。”溫姚看著他的背影,“那本書,可是孤本。”
蕭珩轉過身,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輪廓。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心疼,為何還要燒?”
“因為書裡的內容,我已經記在心裡了。”溫姚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縮,“西山營,柳相的私兵,還有那批被吞冇的糧草。”
蕭珩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賞。
“溫姚,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
“是王爺教得好。”溫姚冷冷道,“隻是我不明白,王爺為何要幫我?這種把柄,王爺握在手裡,不是更能製衡柳相嗎?”
“製衡?”蕭珩輕笑一聲,向前逼近了一步。
溫姚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假山石。
蕭珩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側,帶著一絲危險的曖昧。
“溫姚,你太高看自己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深夜裡拉響。
“我幫你,不是因為我好心,而是因為……我想看戲。”
“看戲?”
“對。”蕭珩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挑起溫姚的一縷髮絲,在指尖纏繞,“看你這隻剛學會咬人的小狼,是怎麼在那群老狐狸嘴裡搶肉的。”
“若是被咬死了呢?”溫姚問。
“那便死了。”蕭珩鬆開她的頭髮,替她理了理有些淩亂的衣領,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情人,可說出的話卻冷酷無情,“死在這宮裡的人,太多了。多你一個,不多。”
說完,他轉身欲走。
“等等。”溫姚叫住了他。
蕭珩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王爺既然想看我搶肉,”溫姚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那便請王爺做好準備。這肉,我不僅要搶到,還要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蕭珩笑了。
那是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笑。
“好。”
他丟下一句話,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本王拭目以待。”
溫姚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那裡似乎還殘留著蕭珩手指的溫度。
冰冷,卻又帶著一絲讓人戰栗的灼熱。
這是一場博弈。
一場關於權力、生死,以及……人心的博弈。
而她,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