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側殿的燭火搖曳,將溫姚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像是一柄出鞘的孤劍。
青禾還在外間收拾著那些帶著毒的湯碗,壓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聽得人心煩意亂。
溫姚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略顯蒼白卻依舊明豔的臉。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著鏡中人的眉眼。
“怕嗎?”她輕聲問自己。
鏡中人冇有回答,但眼底那抹逐漸凝聚的寒光已經說明瞭一切。
怕,自然怕。
可在這吃人的後宮,怕是最無用的情緒。
那碗下了“斷腸草”的湯,不是貴妃那種張揚跋扈的人做得出來的。貴妃若要sharen,隻會讓人直接掌嘴、杖斃,絕不會用這種陰私手段。
這是皇後的手筆,或者是……那位一直躲在暗處,想要看溫家倒台的太子的授意。
“既然你們想讓我瘋,”溫姚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那我偏要清醒地看著這大廈將傾。”
她忽然站起身,動作決絕。
“青禾。”
外間的哭聲戛然而止。青禾慌忙擦了擦眼淚,推門進來:“娘娘,您醒了?太醫說您身子虛,得多躺著……”
“備轎。”溫姚打斷了她,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備……備轎?”青禾愣住了,“娘娘,這深更半夜的,您要去哪兒?而且您身子還……”
“去禦書房。”溫姚一邊說,一邊拿起那支白玉蘭簪,重新將有些散亂的髮髻挽好,“陛下今夜批摺子,我要去麵聖。”
“啊?!”青禾嚇得臉都白了,“娘娘,這不合規矩啊!未得宣召,妃嬪不得擅闖禦書房,這是大不敬之罪!而且您現在這個樣子,若是路上出了事……”
“規矩?”溫姚冷笑一聲,披上一件月白色的披風,遮住了身上單薄的寢衣,“這宮裡的人,什麼時候守過規矩?他們給我下毒的時候,守規矩了嗎?”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青禾。
“青禾,你若是怕,就留在宮裡。若是不怕,就跟我去賭一把。”
青禾看著自家小姐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咬了咬牙,猛地一跺腳。
“奴婢跟!死都死過了,還怕什麼大不敬!”
……
夜色深沉,宮道寂靜。
通往禦書房的路很長,兩旁的宮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像是一雙雙窺視的鬼眼。
溫姚走得很急,腹中的絞痛一陣陣襲來,冷汗浸濕了後背,但她硬是一聲冇吭,連腳步都冇有亂過半分。
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那碗毒湯是個信號,意味著溫家已經徹底被推到了懸崖邊上。如果她今晚不去禦書房,明日等待她的,可能就是“暴病而亡”的結局。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到了禦書房外,果然被侍衛攔住了。
“大膽!何人擅闖禦書房!”
“未央宮溫昭儀,有要事麵聖!”溫姚挺直脊背,聲音清越,穿透了夜色。
“娘娘請回吧,陛下有旨,今夜不見任何人。”侍衛麵無表情地擋在門前。
“本宮有緊急軍情,關乎邊關戰事,若是耽誤了,你擔待得起嗎?”溫姚厲聲道。
侍衛猶豫了一下。
就在這時,禦書房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太監總管李公公探出頭來,尖著嗓子道:“吵什麼?陛下剛批完摺子,正歇著呢。”
“李公公,”溫姚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玉佩,塞進李公公手裡,“勞煩公公通傳一聲,就說臣妾有一局殘棋,想請陛下解惑。這局棋,關乎大梁國運。”
李公公掂了掂手裡的玉佩,那是上好的和田玉,價值連城。他又看了看溫姚那張蒼白卻堅定的臉,心中一動。
這位新晉的溫昭儀,倒是個懂規矩的。
“娘娘稍候。”李公公轉身進了殿內。
片刻後,殿內傳來老皇帝略顯疲憊的聲音:“讓她進來。”
溫姚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禦書房內暖意融融,龍涎香的味道比殿外更濃。老皇帝半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奏摺,神色有些倦怠。
“臣妾溫氏,參見陛下。”溫姚跪下,行了大禮。
“起來吧。”老皇帝放下奏摺,揉了揉眉心,“這麼晚了,不在宮裡養著,跑這兒來做什麼?聽李德全說,你有什麼軍情要報?”
溫姚站起身,目光掃過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最後落在老皇帝臉上。
“陛下,臣妾並無軍情。”
老皇帝臉色一沉:“你竟敢欺君?”
“臣妾不敢。”溫姚不卑不亢道,“臣妾所說的軍情,不在邊關,而在朝堂,在人心。”
她上前兩步,指著案上那堆奏摺:“陛下近日為邊關糧草之事煩憂,遲遲無法決斷,可是因為朝中主戰派與主和派爭執不下,而戶部拿不出銀子?”
老皇帝眼神一凜:“你怎麼知道?”
“臣妾不僅知道這個,”溫姚聲音平靜,“臣妾還知道,主和派的領頭人,正是太子太傅柳相。而主戰派背後支援的,是三皇子蕭珩。”
“放肆!”老皇帝猛地一拍桌子,“後宮不得乾政!誰教你這些的?”
“冇人教臣妾,是臣妾自己看出來的。”溫姚直視著老皇帝那雙充滿威壓的眼睛,毫無懼色,“陛下,這朝堂就像一盤棋。如今黑白膠著,互為死局。陛下想要破局,卻又不想傷了任何一方的元氣,所以纔會猶豫不決,龍體欠安。”
老皇帝盯著她,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彷彿要將她看穿。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蒼涼。
“有點意思。”他靠在軟榻上,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溫姚謝恩坐下。
“你說這是死局,那你有解法嗎?”老皇帝問。
“有。”溫姚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畫著一張簡易的輿圖,“邊關缺糧,是因為糧道被阻。而糧道被阻,是因為地方豪強囤積居奇。這些豪強,大多依附於柳相。陛下隻需下一道旨意,開倉放糧,並許諾收購豪強手中的餘糧,價格比市價高兩成。”
“高兩成?”老皇帝皺眉,“戶部哪來的銀子?”
“銀子不用戶部出。”溫姚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讓那些依附於太子的豪強出。陛下可以下旨,讓京中五品以上官員,按品級‘捐輸’糧草,名為‘助餉’,實則……是逼他們吐出囤積的糧食。誰捐得多,誰就能在明年的科舉中獲得一個推薦名額。”
老皇帝愣住了。
這一招,夠狠,也夠絕。
既解決了糧草問題,又打擊了太子的勢力,還不用動國庫的一兩銀子。
“你這是……借刀sharen。”老皇帝看著她,眼神複雜,“溫姚,你可知,若是朕用了你的法子,朝堂必將大亂。”
“亂,才能治。”溫姚輕聲道,“陛下,這宮裡也是如此。臣妾今日入宮,便有人給臣妾下了毒。臣妾若是不來見陛下,明日恐怕就是一具屍體。臣妾不想死,所以臣妾隻能自救。”
她站起身,再次跪下。
“陛下,臣妾鬥膽。這後宮與前朝,本是一體。臣妾願做陛下手中的那把刀,為陛下掃清障礙。隻求陛下,護臣妾周全。”
禦書房內一片死寂。
隻有更漏聲滴答作響。
老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溫姚,看著這個年輕、美麗、卻心機深沉的女子。
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為了那個位置,不擇手段,六親不認。
“好。”
許久,老皇帝緩緩吐出一個字。
“朕準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塊令牌,扔給溫姚。
“拿著這個,明日去內務府,把那個給你下毒的奴才,給朕杖斃。”
溫姚雙手接過令牌,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金屬,心中卻是一片滾燙。
“謝陛下隆恩。”
她叩首,起身,退出了禦書房。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寒風凜冽,吹得她衣袂翻飛。
溫姚握緊了手中的令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一局,她贏了。
但她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徹底成了老皇帝手中的刀。
而這把刀,終有一天會捲刃,會折斷。
但在那之前,她會用這把刀,為自己,為溫家,殺出一條血路。
“娘娘!”
青禾見她出來,連忙迎上去,看到她手中的令牌,嚇了一跳,“這是……”
“回宮。”溫姚將令牌收入袖中,神色淡漠,“明日,本宮要shar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