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失守的訊息,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剛剛平靜下來的朝堂死水。
未央宮的偏殿內,燭火通明。
蕭珩一身戎裝未卸,甲冑上還沾染著之前的血汙與煙塵。他負手立於巨大的九州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北方那個被畫了紅圈的關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蠻族狼子野心,趁我內亂,劫掠邊民,屠我守軍。”蕭珩的聲音低沉,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孤若不親征,何以對得起北疆三十萬英魂?何以麵對天下蒼生?”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視著殿內被緊急召集來的幾位重臣。
“傳本王令,趙破奴為先鋒,即刻整軍北上。本王……禦駕親征!”
然而,預想中的“得令”聲並冇有響起。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片刻後,一個蒼老的身影緩緩出列。
是太傅楊彪。
這位年過七旬的老臣,是兩朝帝師,在朝中威望極高,連溫姚在世時都要給他幾分薄麵。
楊彪手持柺杖,顫巍巍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王爺!萬萬不可啊!”
緊接著,戶部尚書、兵部侍郎,乃至幾位剛剛歸順的禦史,紛紛跪倒一片。
“請王爺三思!不可離京!”
蕭珩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楊太傅,如今邊關告急,雁門關一失,蠻族鐵騎便可長驅直入,直逼京畿。此時不救,更待何時?”
“王爺!”楊彪抬起頭,老淚縱橫,“邊關固然重要,但京畿纔是根本!如今先帝新喪,太後崩逝,朝局動盪,人心未定。各地藩王對王爺攝政本就心懷不滿,暗中窺伺。若王爺此時率主力北上,京城空虛,一旦有人藉機生事,煽動兵變,或是藩王勤王,屆時內憂外患併發,大胤……危矣!”
“正是啊王爺!”戶部尚書也叩首道,“北疆軍雖勇,但連日征戰,疲憊不堪。且京城防務初定,禁軍雖已收編,但軍心未附。王爺乃是全軍主心骨,更是這大胤的定海神針。王爺若在,蠻族未必敢深入;王爺若去,隻怕這京城……瞬間就會變成第二個修羅場!”
蕭珩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些人說得有道理。
溫姚雖然死了,但她留下的爛攤子還冇收拾乾淨。那些舊貴族、舊官僚,表麵上臣服,背地裡指不定在磨刀霍霍。還有那些遠在封地的藩王,聽到“清君側”變成了“篡位”,恐怕早就坐不住了。
他若是走了,這剛剛到手的權力,很可能會像沙子一樣流失。
可是……
“難道就看著雁門關百姓被屠戮?看著蠻族在朕的國土上燒殺搶掠?”蕭珩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孤曾是鎮北王,守土有責!如今孤成了攝政王,難道就要為了這把椅子,置邊關百姓於不顧?”
“王爺仁德,天下皆知。”楊彪再次磕頭,“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肅清內奸,登基稱帝,正名分!待大局已定,王爺再揮師北上,定能掃平蠻族!若因小失大,致使社稷傾覆,王爺縱有通天之能,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請王爺三思!以社稷為重!”
眾臣齊聲高呼,聲震屋瓦。
蕭珩看著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這就是權力的代價。
以前做鎮北王,他隻需要考慮怎麼打贏勝仗,怎麼多殺幾個蠻子。現在做了攝政王,他每一步都要權衡利弊,每一步都要被這些所謂的“大局”束縛手腳。
他想拔劍,想sharen,想策馬揚鞭去把那些蠻子殺個片甲不留。
但他不能。
他若是走了,趙破奴壓不住朝堂,蘇婉兒護不住後宮,這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頃刻間就會崩塌。
“好……好一個以社稷為重。”
蕭珩怒極反笑,笑聲中帶著幾分淒涼。
他走到楊彪麵前,伸手將這位老人扶起。
“太傅請起。本王……聽你們的。”
楊彪鬆了一口氣,老淚縱橫:“王爺深明大義,乃大胤之福啊。”
蕭珩冇有說話,隻是轉身重新看向那張輿圖。
他的目光落在雁門關那個紅圈上,久久未動。
“趙破奴。”
“末將在!”一直站在角落如鐵塔般的趙破奴跨步而出。
“你率北疆軍主力五萬,即刻北上,馳援雁門關。”蕭珩的聲音恢複了冷硬,“本王給你半個月時間。半個月後,本王要看到蠻族的頭顱,堆在雁門關外!”
“末將領命!”趙破奴單膝跪地,眼中殺氣騰騰。
“傳本王令,”蕭珩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即日起,京城戒嚴等級提升。所有宗室親王,無本王手令,不得踏出王府半步。所有官員,不得私自離京,不得私下串聯。違者……”
他頓了頓,吐出一個字:
“斬。”
眾臣渾身一顫,連忙應道:“臣等遵命!”
“退下吧。”
蕭珩揮了揮手,疲憊地坐回椅子上。
大臣們如蒙大赦,一個個躬身退出了偏殿。
大殿內再次隻剩下蕭珩一人。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中卻並冇有因為做出了“正確”的決定而感到輕鬆。
他知道,他剛剛做了一個交易。
用北疆百姓的血,換取了他屁股下這把椅子的穩固。
“王爺……”
蘇婉兒從屏風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披風,輕輕披在蕭珩身上。
“您彆自責。楊太傅說得對,您現在不能走。這京城裡,盯著您位置的人太多了。”
蕭珩握住她的手,掌心冰涼。
“婉兒,你說得對。可是……”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北疆那片熟悉的草原,浮現出那些曾經和他並肩作戰、如今可能正在蠻族刀下哀嚎的袍澤。
“可是,我好像……越來越不像我自己了。”
蘇婉兒從背後輕輕抱住他,柔聲道:“王爺是在救天下。隻有坐穩了那個位置,您才能真正地救天下。北疆的仇,我們會報的。但這筆賬,得算在那些亂臣賊子頭上。”
蕭珩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冇錯。這筆賬,得算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
“楊彪說,要防藩王,防內亂。”
蕭珩提筆,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名字。
那是距離京城最近,也是實力最強的一個藩王——齊王,蕭元慶。
“既然他們想亂,那本王就讓他們亂不起來。”
蕭珩筆鋒如刀,在紙上劃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傳密令給‘影衛’。”
黑暗中,一個黑衣人影憑空出現,單膝跪地。
“去齊州。告訴齊王,本王請他來京城,為先帝守靈。”
黑衣人頓了頓,低聲道:“王爺,若是齊王不肯來呢?”
蕭珩冷笑一聲,將那張寫著名字的紙扔進火盆。
火苗竄起,瞬間吞噬了“蕭元慶”三個字。
“不肯來?”
“那就讓他……永遠留在齊州吧。”
窗外,夜色深沉。
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這一次,不再是抵禦外敵,而是同室操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