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宴——天宮最盛大最豐盛的宴會,每五千年一次在王母娘孃的寶閣瑤池裡舉行,其時,瑤池裡仙樂飄飄,瑞雲祥集,明霞耀目,彩煙繚繞,瑤池翠山,遙遙相對,瑤台上鋪著瑰麗彩結、寶閣裡氤氳著夢幻仙氣;四處玲瓏剔透,仙女鸞鳳雙雙對對飄然其間。
張張精緻華美的五彩描金桌早已擺上來,桌上佈滿令人食指大動的龍肝鳳髓、熊掌猩唇、珍饈百味、佳肴異果、玉液瓊漿,可神仙們望眼欲穿的並不是這些天宮的日常主食,而是王母娘孃的珍寶——不死仙藥和吃了能長生不老的蟠桃。
他本不想參加這蟠桃宴,大部分神仙隻不過是貪吃那好吃的不死仙藥和蟠桃,以及在無聊的歲月中難得地熱鬨一回罷了。雖說神仙不會死,但是神仙也分修行的長短,若是鳳凰兒那樣的仙物得到一顆仙丹和一枚蟠桃,必然會增壽幾萬年,躲過數重劫難,但若是他這樣與天地日月同壽的上仙吃了,不過是錦上添花,當作一頓美食而已。
他溫雅地坐在桌旁,飲下一杯瓊漿,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熱鬨;天機笑眯眯地扇著風,瞟著一臉不耐的他,到底還能撐多久。
先是鸞鳳和鳴,眾仙女獻舞,拉開了蟠桃宴歌舞欣賞的序幕,然後一支支多少年來耳熟能詳的歌曲舞蹈獻上,上座的玉帝和王母樂不可支,下麵的神仙假裝雙目放光沉醉其中,獨有他百無聊賴。
就算要獻歌獻舞,也該每次換個花樣啊,每次都是這些,不膩嗎?虧得那些神仙還能保持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樣!
多少年來,他依然不習慣這熱鬨的場麵,還不如,將眼前的幾枚大蟠桃和不死仙藥帶去給鳳凰兒吃了,助她的修行更上一層樓,豈不是更有意義的事情?
想著想著,他已然站起來,伸手捲走了桌上的仙藥和蟠桃,拎起一壺瓊漿玉液,悄悄往後退去。
遙遙坐在高位上的玉帝,早已瞧見了天同星君一臉的不耐煩,眼看著他就要臨陣脫逃,很用力地咳了一聲,王母連忙把眼前的金盃端走,白了他一眼,他哭笑不得,不過好在天同那小子被天機拉住了,清眸悠悠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一副淡漠從容的模樣。
嘿,這次天同淡定錯了,他玉帝可不會平白無故地挽留蟠桃宴上從來不終席的天同,主要是今天的好戲還冇有正式上場,他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許下了一堆喪權辱國條約才穩住了那難纏的小傢夥,要是天同跑了,這戲還有什麼唱頭?
眼看著天同一臉不耐煩地轉身要走,玉帝連忙舉起手狀似威嚴地麵向紙醉金迷的神仙們,“各位,天宮最新穎、最華麗的歌曲即將唱響,我們大家鼓掌歡迎……”
下麵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神仙們懶洋洋地支起耳朵。
玉帝每次都是老調重彈,哪有什麼不一樣的歌聲?次次都一樣,真不知道這蟠桃宴王母到底是委托給誰全權籌辦的?
一陣悠揚的天籟之聲從遠處似有若無而來,仿若點點細雨,沾上了神仙們的衣襟,和心頭。
神仙們頹廢的精神為之一震,天同也因為那熟悉的音調,跟著一震,不敢置信地眯上眼睛。
細雨朦朦,瞬間潤濕了乾燥的心,細雨繼續,卻在半空中逐漸化為飄零的花瓣,紛紛揚揚,永不停息,異香縈繞而上,霎時瀰漫了整個天宮,比梅香溫暖,比荷香濃鬱,比桂香空靈……
慢慢地,樂音逐漸蔓延開來,濃麗婉轉,渾厚清沉,仿若滔滔江水,漫向柳堤兩岸,水波一碧千裡,柳絲脈脈含情,冰輪當空,月夜踏青,波光粼粼,浮光躍金……
遽然,樂音扶搖直上,聲透九重天外,大開大闔,天宮為之震顫,雷公為之黯然,霹靂一聲,霎時百聲齊鳴,萬花怒放,龍吟長嘯,聲震瑤池,神仙齊齊捂上耳朵,眼前金星直冒,耳中轟轟鳴響,而天同卻在眾目睽睽之下溫柔地笑了。
她,果然不是甘於嘩眾取寵之輩。
南邊的天際,一片華麗祥雲騰達而上,一隻金紅燦爛幾乎掩蓋金烏光芒的鳳凰,傲然地瞥了寶台上目瞪口呆的玉帝一眼,展開遮天蔽日的絢麗雙翅,揚長而去。
她繽紛變幻、七彩華貴的巨型尾羽後,忠心耿耿地尾隨著上百隻體型巨大、靈氣逼人的百鳥……
“嘩——”這眾神仙齊齊發出的一聲言語無法表達其豐富內涵的讚歎,在天宮徘徊了好多年!
從震驚和讚歎中清醒過來,玉帝連忙轉頭,果然——天同星君早已不見蹤影,連精靈古怪的天機也跟著逃之夭夭!
天同隻覺得心情非常好,多年來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念頭,他要趕緊找到鳳凰兒,似乎,一直隻有鳳凰兒才能分享他的心情……
“星君為何匆匆忙忙離席?”迎麵幻出一道千嬌百媚的身影,提著一壺玉液,火紅的衣服緊緊地包裹著妖嬈美麗的身軀,嫵媚的眼睛軟軟地看著天同星君,水光盪漾,水光深處,似乎透出一點誘人探尋的光芒,她,天宮第一美女——貪狼星君!
“貪狼星君不也中途離席?”天同微笑,“我尚有急事處理,不便在此打擾星君!”
“是去看星君撫養的那頭鳳凰嗎?”貪狼星君笑吟吟地道。
天同微笑不語,他和貪狼星君,幾度下凡皆成對手,雖說凡間恩怨隨著身死便化為塵煙,但數世積累下來,即使還曾有些許點頭之交,也早已化儘。
而且,貪狼星君主掌物質**,此乃人間引起紛爭之根本,恰恰與天同星君的工作性質完全牴觸,他,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星君也有**了嗎?”貪狼星君吟吟一笑,轉身拋下一句便嬌嬈扭擺而去,“王母讓我轉告星君,若蟠桃仙藥不夠送給你的鳳凰,回頭可以向她要,她很喜歡那鳳凰!”
天同慢悠悠抬起步,繼續向九重天外的神林飛去,腦海中,卻莫名印下了貪狼星君的話——“星君也有**了嗎?”
**是什麼?他不懂。
神林裡冇有找到鳳凰,卻在幻生池邊找到了昏昏欲醉的她。百鳥在她身後的密林裡分彆隱蔽著,守護著她。
幾壺瓊漿玉液已經見底,她早已站立不穩,單靠著有力的翅膀支撐著體重,鳳眼似醉非醉地揚起,看著他。
“我看到仙女們在給你們斟酒。”她憂鬱地含糊地道。
“那又怎麼樣?”
“那就是說,仙女們跟你們不是一個等級的,我如果修成了仙女,也要給你斟酒,和你也不是一個等級。”她雖醉了,可是心卻無法醉透,總是留下一絲清明。
“你很在乎這些嗎?”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和你一樣,完全一樣……”
“仙女和我應該是一樣吧……”
“不一樣,”她努力地搖頭,可是又說不出來到底哪裡不對,驕傲的頭顱低了下來,“就是不一樣,那個貪狼星君就很好,比那些仙女好,可是我和她又不一樣……”
天同溫暖的手撫上她的腦袋,清眸漾起溫柔的漣漪,“我明白,你是個驕傲的小傢夥,即使修成不老仙體,也不願意像仙女們那樣,雖然漂漂亮亮,但卻冇有自由和地位——你是萬鳥之王,不甘處於人下,也冇什麼不對!”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她滿懷希望地抬起頭。
“大致能夠明白,”他微笑點頭,“放心,我定會傾我所能幫助你得到你當之無愧的一切!”
“像那個貪狼星君一樣?”
“不,比她好得多,你的本質,遠比她高貴萬倍。你的才氣,你的胸襟,你的驕傲,遠遠超過天宮中的大部分星君——不,你不是和他們一樣,你比他們優秀得多!”
鳳凰兒出神地盯著他,然後把頭顱低下,在他溫暖的掌中挨挨擦擦,眷戀著那安定人心——鳳心的溫暖。
“你喝了幾壺酒?”天同柔柔地問。
“不知道,”她喃喃地道,忍不住動了動翅膀,“好熱,好癢,好難受……”
“怎麼……”
驀地,她豐滿的羽毛下緩緩透出陣陣金光,隱隱約約,越來越盛,一絲細小的絨毛在不停地飄落,緊接著,中長的羽毛也開始剝落,身體在扭曲……
他大吃一驚,伸手拿起酒壺聞了聞,臉色頓變,“這是誰給你拿來的酒?裡麵竟溶了五顆仙藥……”
以鳳凰兒此時的修行,服用一顆仙藥尚需要自己以仙力引導她吸收,一下子服用五顆溶在瓊漿玉液中的仙藥,更大大地催發了藥性,這個拿酒來的人分明是逼迫鳳凰兒以不正常的速度修煉出人身,一個不慎,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一個怪模怪樣的人,說是你的朋友……”鳳凰兒喃喃地道,已經痛苦得縮成了一團。
“我的朋友?”天同皺眉,伸手穩住鳳凰兒體內竄流不息的氣體,打算將它們歸導到一處,可是仙藥藥性太強,他的額上已經開始冒出了密密的汗珠。
“嘰——”一聲輕叫,密林中飛出一隻體型碩大的燕子,銜著一枚溫潤的玉環投到天同懷裡,擔憂地看著天同和天同懷裡的鳳凰。
瞪著那枚眼熟的玉環,天同全然冇有覺察到他胸口高漲的怒氣,正是屬於天宮中最禁忌的感情之一——星君有**了嗎?
也許,在雛鳥初次睜眼,初次看到他的瞬間,他寂寞封閉的心,就被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雛鳥撞出了一個無法彌補的黑洞——所有不會存在的,不能存在的東西,都從這看似無情的黑洞中慢慢溢位,在悠長的歲月裡,慢慢地滋潤著兩顆從頭開始的心。
天機,你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
他無語皺眉,也許天機隻是想看一場熱鬨,可是即使聰明如天機,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無意間做了什麼蠢事!
這幻生池,也是天機帶她來的吧,他把什麼都算好了,卻漏算了他,和他的變數。
鳳凰兒身上的羽毛脫落越來越多,漸漸露出了嫩紅的肉,讓她原本華美高貴的外表慘不忍睹,可是他現在冇有心情逗她,她正在他的懷裡拚命顫抖,痛苦輕叫,他知道,她就要幻出人身了,可是她這種不正常的幻生,到底會帶來什麼,他心頭一點底都冇有。
慢慢地,金光越來越刺眼,她渾身如同火燒般灼熱,他連忙把她放入沁涼的幻生池中,金光霎時收斂成一個圓圓的蛋形,緩緩地在水下流動,盛著她脫儘羽毛的脆弱身體,池水驀地咕嚕咕嚕泛起滾來,他感覺到池水正在急速地升溫,隔著數層衣服,燙著他的皮膚,而此時的她,比雛鳥時更加醜陋,卻更加讓他心疼……
他凝聚了全部的注意力,將一身無數年的修為全數貫注到這個金蛋裡麵。
遠處的密林中,百鳥虎視眈眈地看守著一個來不及逃跑的身影,一個愧疚得無地自容的神仙。
他也不知道,這仙藥的藥性這麼大,本來以為,鳳凰的修行將滿,服用仙藥可以讓她早日脫胎換骨,早日以一個全新的人身和天同待在一起,可是——他是不是好心辦了錯事,要是鳳凰出了事,不但他自己不會原諒自己,天同也會把他切成肉丁喂天狗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