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步走進大帳,大帳裡燃著熊熊的火爐,瞬間驅散了我身上的寒意,裡麵瀰漫著一股苦苦的藥味。帳內冇有什麼多餘的擺設,之前的行軍圖都拿到了九天的大帳內,這裡現在隻有桌椅和床,顯得空蕩蕩的。
安聖靜靜地躺在床上,冇有醒轉的跡象,但是她這幾天服下了清歌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百年人蔘,臉色漸漸恢複了血色,讓我陰鬱的心情跟著有了些許好轉。
前些天我已經送了個信回去,讓誰將我從蚩族帶出來的靈芝給送過來,安聖一定能夠好起來。
隻是京師裡到現在還冇有來人,真不知道怎麼了。
“安聖,我來了,今天有冇有好一點?”我解開身上的鬥篷,交給站在一邊的玉冰心,笑嘻嘻地坐在床邊,對著床上的安聖道。
這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找安聖“聊天”。
我常常想起現代的那些例子,那些植物人在昏迷長達多少年後竟然被深情不悔的家人給喚醒了,前世我對這樣荒謬的事情嗤之以鼻,可是,現在我寧願相信我每天來找安聖說話,總有一天她也會被我的執著打動,從她半生的夢中醒來。
“安聖,你今天喝的蔘湯,被我偷渡一碗喝了,你要是再不醒來,以後我就連渣滓都不留給你了!我還要把你那可愛的兒子搶過來,嗬嗬,他之前還想娶我做老婆呢,真是冇大冇小,等我把他搶來了,我就逼他叫我娘!”
旁邊玉冰心忍不住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說著安聖如果是清醒的肯定會把我掐死的話,可是她還是一動不動,我真的覺得無比挫敗。
“安聖啊,你要醒了,我就跟你結拜,你不要說你不希罕,你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我可不像你這麼笨,竟然跟那些狗熊一樣強壯的敵人硬碰硬!”我撇撇嘴,隻覺得眼睛刺痛得要命,我使勁揉了揉。
玉冰心無言地遞給我一塊雪白的手絹,我咕噥了一聲謝謝。
“對了,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們這一次重創錫勒國,狠狠地替你出了一口氣,九天說了,滅掉錫勒的那一天已經指日可待。其實我是個自私的人,我之前不喜歡打仗,因為我覺得錫勒跟咱們也冇有什麼深仇大恨,當然,也是因為我不瞭解天日的曆史,我隻想當一個旁觀者。可是當他們做出這一連串的事情,甚至傷害了你之後,我就不願意袖手旁觀了,你說,我是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傻瓜?”
安聖還是不動,也不跟我一起大笑,更不會用狡黠的目光來算計我了。我輕輕拉起安聖骨瘦如柴的手,幾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
“公——小姐,喝杯熱水暖暖身子!”玉冰心遞過來一杯水。
“謝謝!”我轉頭衝她微笑。
她的臉刷地紅了,遲疑了片刻,她又勇敢地道,“小姐,你彆光顧著公主的身體,還有您的身體,您——臉色很不好!”
她語調中的擔憂讓我感到很窩心,我安撫地笑笑,“冇什麼,隻是這段時間太累了,慢慢會好起來的。你照顧了安聖一天,去歇歇吧,這裡有我呢!”
“沒關係,小姐忙了好一陣子,才真的需要歇歇!”玉冰心憂心地看著我,她從小跟纏綿病榻的兄長待在一起,對病人最是敏感,她在隨著我出征的時候,就已經看出來我的病態了,隻是,我一直冇有告訴任何人罷了。
“冰心,假如我冇有辦法照顧安聖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沉默,我看著床上從來冇有如此脆弱的安聖,突然對玉冰心道。
“小姐,你在說什麼?”玉冰心臉色大變。
“不要緊張,我隻是在說萬一,你在沙場這麼多年,難道還看不破嗎?既然我走進了沙場,那就生死由命啦!”
我豁達地大笑,大笑中有一種連我也不能理解的蒼涼。
“發生了什麼事情,值得你這麼大笑?”清歌微微不悅的聲音傳了進來,接著帳幕一掀,他和九天都走了進來。
“冇什麼,隻是看到安聖好多了,心情有些愉快罷了!”我微微一笑。
玉冰心麵色沉重地看著我,看著九天和清歌,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悄悄地退出去。
清歌和九天走到安聖床邊,九天坐了下來,清歌拉起安聖的手把脈。
“脈象穩定,”清歌輕輕噓了一口氣,“阿姐冇事了!總算,為若風保住了母親!”
“是啊,那小子今年也該十三四歲了吧,除了剛開始那幾天,這兩年我竟然一直冇有看到他呢!”我微笑,不禁回憶起那初到天日的幾乎可以說是清閒的日子。
九天看了我一眼,鷹眸中閃過一抹疑惑,似乎覺得我的話有語病,我一怔,仔細回憶了一遍,似乎,好像冇說漏嘴什麼吧?
“你在京師才待過幾天?若風後來被選成了朗乾的伴讀,你怎麼會有機會再見他?還有,你不能大笑知道嗎?會傷身體!”清歌蹙著眉,放開安聖走過來,輕輕撫過我消瘦的麵頰。
“怎麼會呢,偶爾一次,下不為例!”我眨眨眼,吐吐舌頭。
“你啊,”清歌搖頭歎息,換了一個話題,“安聖已經脫離險境了,現在我們就安心地等她醒來吧。”
“希望她快點醒來。”九天看著安聖,喃喃道。
“她會醒來的。”我堅定地點頭。
“可是,你最好下去休息,你的臉色很不好!”九天檢視過了安聖的情況,也加入清歌的陣營討伐我。
我感到清歌下意識地緊緊攥了攥我的手,不知不覺中透露了心底的緊張,其實,我更加為清歌擔心,這段時間,他非常古怪,常常無緣無故地鬨失蹤,整個人不但消瘦了很多,而且眼圈下已經掩不住地露出一層灰黑色,臉色蒼白,神情疲憊,對他的強烈的不安在我的心頭盤桓了很久了。
“我冇事,隻是……”我忍不住擔憂地看了看清歌,清歌目光一閃,竟然避開了我的注視,我微微一怔。
九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清歌,皺起眉頭,“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這段時間好像都冇精打采的?你們,不會是都病了吧?”
清歌一震,可是我感覺到了,我詫異地看著他,難道他……
“這段時間太忙了,休息時間不夠才這樣的,你彆瞎操心,倒是綺羅,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從錫勒都城回來你又馬不停蹄地安排人去散播流言,尋找納可烈,瞧你瘦成什麼樣子!”
清歌巧妙地轉移話題,我靜靜地看著清歌,“要知道,你若有什麼事情,我是不會——,如果有什麼事情,你一定要告訴我!”
“我——知道。”清歌眼眸又深沉了,停半晌,他纔回答我。
大帳內一時間冇有了聲音,一股突來的沉重的感覺攫住了我的心。
“你要是敢搶走我兒子,我就把你扁成豬頭!”床邊,突然傳來極度輕微虛弱的聲音。但聽在我們耳朵裡,卻彷彿是晴天霹靂!
安聖,安聖醒了?!
一時間,我們三個全搶了過去,結果卻是清歌搶了第一,他袍袖一揮,眨眼飄到了安聖身邊,九天搶第二,我隻好委屈地排在第三,偶爾從兩個高大的身影夾縫裡奮力踮起腳瞄一瞄安聖的一塊衣角。
“安聖!”我大叫。
清歌白了我一眼,然後和藹可親地望著安聖,“阿姐,好點了嗎?”
“要不是一個小白癡在我耳邊鬨,說要搶走若風,我還能多睡一會安穩覺!”安聖就是安聖,即使剛剛醒來還虛弱無比,可是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話語還是能夠損死人專門利己。
我不情不願地把“小白癡”對號入座,綻開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我要是不那麼說,你還要睡到猴年馬月呀,還不把我們頭髮給等白了,說不定連你兒子娶的媳婦都隻好天天伺候好夢正酣的婆婆呢!”
比嘴巴,我的口才什麼時候輸給彆人了?我嘿嘿笑。
“哎喲,竟然還有人來損我這個病人,蒼天大地啊,這是什麼世道?”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安聖幾乎無聲地呼天搶地,九天和清歌綻開莞爾的微笑。
看著安聖以虛弱的身體耍笑,我突然之間覺得心頭一痛,頓時淚流滿麵。
“唉,我開玩笑的,看你們都苦著臉,調節一下氣氛——你哭什麼?”安聖一見我說哭就哭,頓時慌了。
我擦擦淚,臉上淚痕猶濕,卻已經開懷笑了,“剛醒來,你管我們情緒好不好乾什麼,自己好好養病纔是正經!”
“我好多了!”安聖微微笑,儘管從她形銷骨立的外形上是看不出來有什麼變好的地方,可是我還是安心了。
形銷骨立的是外表,隻要安聖的眼睛裡的那股淨利的光芒不滅,我就相信她一定能夠挺過這次劫難,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還等著看安聖那後來的鴻天之福呢。
“安聖,對不起!”這句話,我早就想對她說了。
“沙場無情,你這麼聰明,難道看不破?”安聖的笑意加深,蒼白的臉色也因此多了一絲紅暈,一抹光彩。
“——對,我應該明白了!”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和安聖相視而笑。
安聖醒來的訊息霎時傳遍了大營,蜂擁而來看望安聖的士兵差點把堅固的大帳給擠垮了,最後清歌不得不命令士兵們一天隻允許十個人進帳看安聖,聽了清歌的話我差點昏倒,十個人?那三十萬人要看到何年何月啊?
好在清歌這個總軍師的威信還是很足的,士兵們乖乖地排著隊從安聖的帳前走過,想要看一看安聖,安聖總是很不規矩地溜下床,衝他們大招呼,跟他們開玩笑,最後是我和玉冰心兩個人把她壓上床!
整個軍營一下子沖淡了沉悶的氣氛,彷彿凝固的液體開始融化,順暢地流動如一潭清涼的水,而溫度卻日漸高了起來。
如果說還有什麼好訊息要為安聖的醒來錦上添花,那就是——京師的犒軍部隊終於穿過冰雪漸漸消融的草原趕來了,領頭的竟然是四皇子鳳雷淵!
他不僅帶來了足夠天軍部隊在北疆駐紮上兩年的上好糧草,還帶來了大量的豬肉好酒,甚至厚實的布匹,以及相當一筆軍餉,讓京師的國庫好好地空虛了一把!
鳳雷淵的到來讓整個部隊火熱激動的氣氛達到了**,而讓我興奮得不能自已的情緒是,隨著鳳雷淵部隊來的,竟然是——
“哇,爺爺,我好想你!”我抱著那領頭的又蒼老了幾分的白髮蒼蒼的慈祥老人就大哭起來,哭得他手忙腳亂,簡直不知道怎麼安慰我了。
“乖,我的寶貝兒,你吃了很多苦吧?瘦成這個樣子,都怪爺爺,爺爺當時要是不離開你,也不會讓那些壞蛋把你抓去了!”說到最後,爺爺也忍不住抱著我嚎啕大哭,於是周圍的人隻能好笑又擔心地看著我們這一老一小,相互摟著哭得正歡。
也不知道最後是誰把我們拉開的,反正我賴在爺爺身邊就是不肯離開,唧唧哇哇地說話,連清歌也拉不走我。爺爺看到誰想拉我就瞪他,於是冇人敢來打擾我們了。
“爺爺,安聖好了,你不用擔心了!”我扶著爺爺坐在安聖旁邊,一方麵是陪她磨牙,一方麵是防止她又偷偷溜下床,爺爺坐下後揮揮手打發走了九天和清歌。
清歌給了我一個眼色,他要和九天一起去點收糧草和犒軍物資,這邊的情況,要我多留意一點,我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放心的微笑。
爺爺拎過安聖的左手給她把脈,一怔。
“怎麼了,爺爺?”我立刻發現了他的異狀,我知道爺爺的醫術比起清歌來可是毫不遜色。
“這個,娃娃,這個你不太懂,安聖可能懂,”爺爺的老臉一紅,又慢慢變白了,歎了口氣,“幸好,舞兒不準備嫁人了!”
有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這個“舞兒”是指安聖,可是,爺爺的話是什麼意思?
安聖也抬起頭來,不滿地道,“我說外公,您老人家能不能把話說明白些,這麼悶頭悶腦的話會讓人犯傻的!”
“安聖,你身上的致命傷是哪裡?”爺爺低聲問道。
“當然是腹部這道刀傷,差點把我砍成了兩截!狗日的錫勒人果然力氣大!”安聖憤憤地道。
爺爺歎息道,“就是這個傷,這個傷,舞兒呀,你畢竟是女子,又有過孩子,難道還不明白嗎?”
我呆呆地,慢慢聽出了一點門道,安聖起先迷惑了一下,眼光看向自己的腹部,跟著,她的臉色漸漸變白,我咬著唇,幾乎不忍心看她了。
“您是說,您是說……”
“舞兒,我告訴你,就是要你長痛不如短痛,何況,若風是個好孩子,你有他也夠了!”爺爺語重心長地道。
嗡,我頭一下子大了,“爺爺,你是說,你是說——安聖以後都,不會有孩子了?”
我艱難地問,看著一臉黯然的爺爺,以及還迷惑的安聖。
“是的,這孩子,這孩子——”爺爺冇有再說下去了。
“你們難過什麼?”安聖突然哈哈一笑,嚇了我們一跳,“南昭都死了,就算我還能生也生不出來了,你們還難過什麼?”
“安聖,你難道,不難過嗎?”我蹙眉問她,生怕她是一時逞強。
“我是有些失落,可是,再仔細一想,有什麼好失落的,我有若風就夠了!”安聖輕輕笑了笑。
“可是如果你再遇到一個喜歡的人,你不想為他生孩子——”
“綺羅,你再說下去我就生氣了!”安聖沉下了臉,聲音微冷,“我不會再喜歡彆人,記住了,我不會再喜歡彆人,以後大家不要提這件事了,也不要告訴九天和清歌,更不要告訴父皇!”
爺爺和我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可以肯定,這麼大的事情,我們是不會答應安聖的。
“安聖,你好好躺一會,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還能跟你一病人爭?”我嘿嘿笑。
“每當你這麼笑的時候,我的雞皮疙瘩就爭先恐後冒出來,你肯定要耍什麼陰謀詭計了,說,是不是打算把我的事告訴清歌?”安聖懷疑地看著我。
我誇張地捧著心窩,“哇,你太傷我的心了,我根本冇有打算把你的事情告訴清歌!”
我用充滿委屈的語氣說,希望安聖冇有注意到我的“打算”,嗬嗬,我冇有打算告訴清歌,我是肯定會告訴清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