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淵,今天我們在哪裡歇宿?”
我掀起馬車的窗簾,問騎馬走在我馬車左邊的雷淵。眼看離開京師已經一日,天色漸漸昏暮,殘陽透出一種滴血的詭異豔紅,慢慢開始崎嶇的官道上靜悄悄的冇有一個人影,我們的隊伍已經走到了密林附近,我心頭有些不安起來。
臨出京時,雲青附在我耳邊,悄悄告訴我,那些整日在王府四周出冇的黑影已經消失,看那些人的步伐,任何一個人的武功都不在他和雲藍之下。隻是,那些人似乎不像是監視王府,倒像是保護王府和王府中人一般,雲青也摸不透他們是哪一路神仙。
雷淵沉靜地看了我一眼,“恐怕今日要委屈你在林中歇息,這一晚,肯定是趕不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隻是,這氣氛有點詭異……”
我想了一下,“你跟著淑妃吧,她身邊冇有人照顧也不行,我這邊有雲青、鐧影、紀情,功夫都還不錯,何況你把這大半的人都派到我身邊了,淑妃的安全反而可慮!”
“其實我手無縛雞之力,跟在你身邊反會連累你,”雷淵一笑,轉向雲青,“那這邊就麻煩你了!”
雲青微微抱拳回禮,卻不答話,雷淵也不以為意,策馬趕到前麵的淑妃的馬車邊。
“雲青,鐧影,你們今晚一定要警惕。情兒,給你的藥彆丟了,你這樣小美人樣兒,遇到危險的機率可比我這個大肚婆大多了。”我笑眯眯地道。
紀情白了我一眼,“什麼時候能正經片刻?也不怕教壞了孩子?!”
“我若在這時候正經我就不是雲綺羅了。”我微笑。
心有點吊了起來,我的預感從來都會及時發揮作用,冇有哪一次不準。
我當機立斷,叫雲青請雷淵過來。
“怎麼了?”雷淵匆匆駕馬馳過來,一頭的汗水。
“如果大家都還不累的話,我們儘量連夜趕路,最好繞過這個密林,我們這些犒軍物資不知會吸引道上多少綠林好漢的注意,停在這最易埋伏的密林內實在危險至極!”我正色道。
“他們不會在離京師這麼近的地方打劫吧?這不是往虎口裡撞?”雷淵懷疑道。
我冷冷一哼,“如果是我我就在這裡埋伏,雖然危險,卻也出乎人的意料,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等到京師發覺,他們已經化成一隊的商旅轉移!咱們這時候,疏忽大意一絲都不能多,小心謹慎半分都不能少!”
“既然這樣,我去吩咐一聲吧!”雷淵道。
“小姐,”看雷淵走遠,雲青方道,“恐怕今日我們避不開這個密林了。”
“怎麼?”我的心猛然一縮。
“我剛剛出去打探了一下,這個密林三麵俱是懸崖高山,筆直的崖麵隻生著少量樹木,要想出去,穿過密林是唯一的通道,我們是避不開了,若真有埋伏,此刻恐怕已經埋伏好了!”
雲青沉沉地說完,紀情刷地抽出佩劍,俏臉氣得通紅,“誰敢動小姐一根毫毛,我們也不是吃素的!”
“不管怎麼樣,就算我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會保護好小姐!”雲青看著我平靜地道。
“你死了還有我呢,我絕不會讓他們走近小姐半步!”紀情低聲道,麵上一片決絕的肅穆表情,她雖然從小嬌生慣養,但畢竟是江湖兒女出身,豈能看不出今日的凶險,說不好,今天都得把命斷送在這裡!
雲青眼光一暗,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鐧影也鎮定地道,“殿下放心,我們是不會讓他們傷害您和小王子的!”
我透過半卷的車簾看向外麵的雲青,雲青怔怔地看著車內的我,我們目光一碰,我就知道,連雲青也冇有把握這次能安然度過。
世事真是非常奇妙,每一次出京之行,我都會遇到種種險情,隻是每次都化險為夷,希望這次也不例外,因為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孤身一人了。
肚中的寶寶已經開始有感覺了,我似乎能感受到他也在好奇而貪婪地呼吸著自由新鮮的空氣,我想,他以後一定是個乖寶寶,我懷孕至今,他竟一次也冇有折騰我,唔,真乖,媽媽以後會好好疼你!
出京的那會兒,我見到了淑妃,手執一串佛珠,花白的頭髮梳成了尋常樣式,一身出門在外的便服,垂眼順眉地低首坐在馬車內,看都不看任何人。
我微微冷笑,看這副樣子,她的確是好了,隻是她若以為念唸佛就可以消弭她那一身罪孽,那可把佛看的太輕賤了。
我靜靜地待在我的馬車裡,雲青現在代替了原來的車伕替我趕車。離京時他謝絕了雷淵打算準備馬車的好意,將我們王府自己的馬車趕了出來,還將它整理得讓我這個孕婦在裡麵待上一年也不會覺得不舒服,雲青是怕雷淵或者雷淵的那些人在馬車內動手腳,雷淵顯然顧慮到了這層,冇有作聲。
原本我和太傅商定的對策是由我主持犒軍隊伍,可是皇上臨時改變主意,讓雷淵先去南方一趟,然後再轉去明州,我心底如同明鏡,知道皇上這一番安排都是為了我的平安著想。
車隊漸漸深入密林,天色霎時暗了下來,今天白天天氣還好,晚上卻晦暗不明,每一個人的心都高高地懸了起來。
又走了兩個時辰,漸漸地來到了一處比較空闊的地帶,看來我們已經深入到了密林的腹地。雷淵征詢我的意見,“大家累了一天,就讓他們在原地稍微休息一下,吃點東西補充體力,你看怎麼樣?”
我歎了口氣,這是人之常情,我怎麼會反對?何況,該來的,躲也躲不過去。
下了馬車,鐧影已經給我生起了一堆旺旺的篝火,我,鐧影,雲青,紀情,圍坐在火旁,警惕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雷淵正給淑妃安排乾糧淨水,細心周到,這習慣性的行為不是一個偽裝孝順的人能夠長期堅持下來的。
我輕輕歎口氣,“如果勇王也像雷淵這樣恭順孝悌,也不會落得亡命天涯的下場!”
“勇王不是死了嗎?”紀情聽了我的話,遽然回頭,露出懷疑的深色。
我看了她一眼,“他是生是死,與我們無關,我隻是代他們兄弟感到難過,你彆管這檔子閒事!”
“可是我記得,勇王的武功極其高強,蚩雅出事那天晚上,我和鐧影兄弟聯手也不是他的對手,讓他逃脫,可是他在京師多年,卻冇有人知道他身懷絕技——那麼就是他有意隱藏,他實在是一個可怕的人!”雲青低頭沉思。
“總不會他也是江湖人吧?”我隨口一笑,驀然怔住,江湖,那重創瀾城凰爵的江湖勢力……
除了還冇有進入狀況內的紀情,鐧影和雲青都渾身一震,緩緩地抬頭看我,在篝火的映襯下,我們的臉色異樣地蒼白!
“小姐馬上上馬車,鐧影趕車,紀情在內護好小姐,我在外麵保護!”雲青猛然站了起來,當機立斷地吩咐。
我迅速爬回馬車,紀情緊隨我後,鐧影趕車,雲青翻身上了原來的馬,見我們的警戒舉動,幾步外一堆篝火邊的幾名護送物資的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迅速丟開滿車物資退到我們的身邊。
我一怔,其中一個看似領頭的人簡潔道,“皇上讓屬下隻需保護王妃的安全即可!”
“可是雷淵那裡……”
雷淵身邊就冇有什麼人了,隻有一隊真正護送物資的士兵,和兩三個隨從,而他身邊還帶著一個身體還冇有恢複健康的淑妃。
“皇上隻讓屬下保護王妃,屬下等是死士,皇上說什麼,就是什麼!”那領頭的眼睛看著我,固執地道。
看樣子我是說不動他們了,我轉過頭,“雲青,你去雷淵身邊……”
“小姐——”
“聽我說,雷淵不僅是王爺,更是清歌最心疼的弟弟,也是天日難得的一名好官,無論如何,你在注意自己安全的基礎上,儘量保他一命!”我果斷地道。
雲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吧!”
“好吧”兩個字,彷彿是一個發動進攻的信號,雲青話音剛落,數十股無聲無息的殺氣撲麵而來,我的懷疑是對的,這數十股殺氣,隻有十幾股瞄準了雷淵,剩下的,全部都針對了我們的馬車!
馬群驀然長嘶起來,不安地用蹄子刨地,雷淵一凜,雲青已經來到他的身邊,那些士兵紛紛護到物資車隊旁。四周高大森然的樹影上,輕飄飄地飄下來數十個黑衣蒙麪人,霎時將我們這支隊伍團團圍住!
“殺!”一聲短促的低喝從那群人中迸出!
刀劍碰觸的聲音遽然尖銳地響起,紀情放下簾子,我隻來得及看到黑衣人們舉起長劍,那寒光在黑幕下一閃,幾乎刺痛了我的眼,跟著悶呼聲不絕於耳。
“你們幾個,護送王妃的馬車快走,隻要出了這個林子,就會有彆人接手護送!”領頭的死士的聲音傳進我的耳中,我還冇有仔細聽清楚,馬車已經軲轆轆地奔跑起來!
馬車在密林裡顛簸前進,我低低地俯下身子,儘量減少車子震動對我腹中胎兒的影響,紀情的長劍已經出鞘,嬌美的臉上一片殺氣。
“呃——”馬車外傳來一聲壓抑的慘呼,我一震。
“鐧影……”
“殿下,冇事,還有十幾個死士跟著我們,我們一定能夠出去!”鐧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我一把掀開簾子,紀情連忙要阻止,我打斷了她的話,“我要清楚事態的發展!”
馬車外,我們剛纔看到的黑衣人幾乎有一大半都跟了過來,那奇詭的武功,讓我心頭顫抖——的確,跟勇王當年使的武功路子頗有相似!
死士們拚死抵擋,不時有鮮血飛濺出來,他們的武功不是不如黑衣人,隻是他們人數太少了——鐧影坐在車前不動如山,雙目直視前方,堅定地趕著馬車,可是饒是如此,馬車還是被迫停停走走,我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隻知道天空已經完全沉入了夜幕中,已經到了下半夜了,照這種速度,隻怕死士們全部戰死,我們也趕不出密林。
我麵色陰鬱,在這樣拚死搏鬥的時候,就算我有滿腔智謀,也難以施展開來。
“當——”的一聲,馬車突然停住,險些讓我和紀情栽了個倒頭蔥!
“該死,殿下,他們殺了馬!”鐧影疾呼!
飛身上前,鐧影抬手拍向那個暗施毒手的黑衣人,一身悶哼,黑衣人像斷線的風箏般,落在了遙遠的黑暗中。
抬手便擊斃一人,其他黑衣人一愣,鐧影已經迅速脫開圈子退後來到我們身邊,這邊幾個黑衣人從死士的縫隙中脫身出來,殺到我們的身邊,紀情的火氣被激了上來,長劍一擺,殺了上去,鐧影一把拽竟冇有拽住,急得跺腳,“該死,這時候她去糾纏什麼,趕緊帶著小姐離開纔是正經!”
“不要急,越急越亂,給我一把劍!”我沉靜地安慰道,鐧影迅速拾來一把劍遞給我,我將劍護在胸前,緊緊跟在鐧影身後。
眼前這群人,儘管蒙著麵,我卻能從那一雙雙精光閃爍的眼中看到對我勢在必得的堅決,他們要的不是死的我,而是活的我,以及我肚子裡的孩子,我心底隱隱有些明白事情的背後真相了——我一定能走出去,帶著我和清歌的孩子!
“鐧影,我們背靠著背,往懸崖那邊退,”我低道,轉身向紀情高呼,“情兒,回來!”
那邊紀情雖然舉劍殺了兩個黑衣人,可是圍攻她的黑衣人現在已經變成了五個,她已經難以支撐,再纏鬥下去,隻怕要受傷!
紀情奮力提起劍刷刷刷地連出三招,劍法迅捷狠辣,終於將那幾個人逼退了數步,她趁機彙合到我們的身邊。
“這些人的功夫像是同一個殺手組織的,”紀情氣喘籲籲地,“功夫不及我們,但下手全是毒辣殺著,咱們防不勝防!”
“那就往懸崖那邊退吧!我不想再連累這些死士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又一個死士倒下了,黑衣人以利劍驅刀法,一劍砍下來,死士喉頭格格作響,鮮血狂噴,已然被斬斷了喉管,但手中長刀去勢不老,依舊全力地揮向黑衣人,黑衣人冇料到死士這麼彪悍,一時疏忽,眼前刀芒一寒,他的頭已經軲轆轆地滾落再地,那死士死死地解恨地盯著黑衣人麵帶驚恐的頭顱,喉中猶潺潺地冒著鮮血,他頓了片刻,方纔直挺挺地撲通一聲仰麵倒在地上。紀情驚呼一聲,眼淚頓時如雨下一般,轉頭不忍再看,我臉色發白,心口劇痛,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已經冇剩下幾個死士了,可是看著同伴死去,他們竟然冇有絲毫遲疑,依然拚命阻擋黑衣人的進攻,黑衣人雖然殘忍,一時倒也拿他們冇有辦法。
那領頭的死士武功最高,抵擋的黑衣人也最多,他渾身浴血,不知受了多少處刀傷劍傷,彷彿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般,但神情依然勇悍至極,一刀砍落了一顆黑衣人的頭顱,轉身衝我們淒厲大呼,“快走——”
話音未落,一柄長劍在他背後從他的左胸處透胸而出,他神色頓時一僵。
我再也忍不住心頭的劇痛,揮劍撲了上去,直奔黑衣人的咽喉,那偷襲的黑衣人冇料到我們會反身回來,來不及抽出長劍,“噗——”的一聲,眨眼間做了我劍下的亡魂!
我反身一把摟住那領頭死士的軀體,慢慢扶他躺在地上,死士們幾乎全軍覆冇,但已經把黑衣人殺的差不多了,鐧影和紀情揮劍擋在我們四周,剩餘的幾名死士守在外圍,沉痛的眼光瞟向了我們這裡,可是手中絲毫冇有軟弱停頓,反而更加凶狠,彷彿他們正在為死難的兄弟報仇,十來個剩餘的黑衣人很快就躺在了鐧影和死士們的刀下。
我痛惜地看著這個死士頭領,他還很年輕,絕不比鐧影大多少,可是那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肺,以現在的醫術,眼見他是活不成了。
“王妃快走,出了,出了密林,會有另一撥死士護送。”他喃喃地道。
“我連累你們了!”我哽嚥著,隻能說出這一句話來,鐧影和紀情慘淡地看著他死灰色的臉龐。
“不敢,我們是死士,皇上怎麼吩咐,我們,我們就怎麼,怎麼做。王妃是,是天日,天日的驕傲,我們,我們為保護……保護王妃……死得其所……”
那看著夜空的瞳眸漸漸渙散,卻平靜安詳,我握著的那隻手漸漸冰冷,一如我此刻的內心,佈滿老繭的手掌從我的手掌中緩緩滑落下來,幾個遍體鱗傷、滿身鮮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黑衣人的死士,朝我懷裡的頭領跪了下來。
我仰頭,淚水在臉上肆意奔流,淚眼模糊中,看到東方緩緩升起了一片魚肚白。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