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凰爵有很多有很多子公司分佈在俄羅斯,呈上來的工作方案企劃書之類全是俄語文字,而我的回覆也都以俄語批覆,所以這些字寫起來也如行雲流水一般,隻見金箋上字畫整齊,雖然毛筆字不是我的專長,但書寫俄語卻有我獨特的方式,顯得優美圓熟。
我淡淡地瞟一眼伽羅使節,手執兩張金箋,輕輕呈給皇上。
“皇上寬宏大量,不與伽羅國王計較,臣身為女流,卻萬萬不能企及皇上那般雄偉襟懷,臣心底不愉,冒昧草擬了一份回書,不知言語是否恰當,還請皇上裁奪。”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他一向也瞭解我的個性,大約是笑我這番言不由衷、畢恭畢敬的話,我這番話,可是為了把他的麵子掙得光光的,而不惜矮化自己,如此一來,皇上當著眾臣的麵受了,事後應該也不會找我麻煩了。
“王妃不必多禮,就當著眾國內外的卿家宣讀了吧!”
我笑眯眯地站起來,走到皇上下首右側,因為我是代天子宣讀,站在下處反而於禮不合,那伽羅使節一頭一臉的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怎麼的。
“天日皇帝,詔諭伽羅國王:我天日王朝應運開天,蒙天眷顧,自始皇帝以來繁榮富庶,廣擁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昔錫勒國主納可緒背盟棄信,無端挑起戰火,天日曉以大義而不理,一意孤行,侵犯我天日國土,天日完德施賢,不見其悔悟,終於引起乾戈,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覆滅,幸遇明君,願保其宗祀,不墜一香之脈,此豈非逆天而行,天之咎征,衡大之明鑒與!錫勒國主納可烈感激上國洪恩,自願附屬天日,猶如天日之子女,天日不能保其僅剩血脈,傳揚天下,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於天日國威?況天日與伽羅世代交好,豈能為彈丸之地毀去百年友誼?天日風頭正健,若他國有意冒犯,決不敢漠視他國威武,而伽羅地處冷僻,百姓寡少,生計艱難,惟願和平年月能裹溫飽,戰事一起,千裡流血,冰雪俱染,伽羅傾全國民眾,舉朝將帥,而天日不過出數省之兵,區區一王,孰強孰弱,望伽羅國王三思而後行,不然,兩國交鋒,徒惹四夷嘲笑,坐收漁翁之利。望三思哉!故諭!”
讀罷,滿殿掌聲如雷,其熱烈程度比之剛纔鋼琴獻藝時更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場的人畢竟都是浸淫官場的老手,自然明白我這一篇回書的真正用意。剛纔的鋼琴獻藝不過是稍稍震懾伽羅使節,小技小藝搏眾人一笑,比起這篇回書卻隻是小巫見大巫,才華對智慧的映襯,這封回書,軟硬兼施威逼軟慰,根本就是要當場說降伽羅使節。
皇上冇有立刻說寫得好不好,隻是緩緩綻開一抹晴朗的笑容,時光彷彿霎時倒轉回了我們初次相遇的時候,那毫無芥蒂的真心開朗笑容,讓我心中微微一暖,不自禁跟著他的眼光燦爛一笑。
我轉向伽羅使節甜甜一笑,怕中間的有些字句用得太深伽羅使節不能明白,又以伽羅話對著他宣讀了一遍,讀得鏗鏘頓挫,恩威並施,然後用寶乳函,當場封上,內侍捧來一件比剛纔的伽羅玉盒更加華貴不凡的翡翠盒,禦手親自放入封嚴。那伽羅使節麵如死灰,口中呐呐無言,隻得跪倒山呼拜舞,代他們國王收下了翡翠盒子。
我見大事已了,笑著對使節道,“大人,我天日區區一名女子,便能上陣殺敵,通曉伽羅風土人情,其他風流俊才更亮若滿天繁星,敢問大人,伽羅可有這樣通曉天日世俗的女子?可有女子能馳騁沙場?”
那伽羅使節麪皮漲紅,再也冇有了先前的囂張氣焰,“敝國雖然女國王也有過幾任,卻不曾出過如王妃和公主這般的人才!其他人才,自然更不敢跟天日上國比較!”
我莞爾一笑,不再理他,群臣紛紛輕鬆微笑。
皇上低聲向內侍吩咐了幾聲,內侍領命而去,皇上轉頭麵向使節,眼角卻瞟向我,泛起一抹詭異的微笑,清清楚楚地用伽羅話道,“貴使遠來天日朝賀,一路辛苦,朕也不能讓貴使空手而歸,便賜幾件天日的小玩意,也是貴使萬裡跋涉來天日一趟的紀念……”
餘下的話我都冇有聽進去了,群臣驚訝的嗡嗡議論聲彷彿被人隔開了一般,我耳中腦中一片空白,隻能呆呆地看著皇上,啞口無言。
我想,我是不是鬨了一個笑話?
“你還在計較那天的事?”安聖笑看著我發呆恍惚。
“你早就知道了,卻不告訴我?”我轉頭。
“不,我也不知道皇兄會說伽羅話,”安聖認真地搖頭,臉上有著深深的佩服之色,“我們同樣在北疆待過多年,我隻學會了少量由錫勒人傳過來的詞彙,卻不知道皇兄是什麼時候偷偷摸摸學會了,皇兄真讓人打開眼界!”
“是啊,他是讓人大開眼界,而我就讓人大看笑話了!”我不滿地咕噥。
“你說得這是什麼話?”安聖正色道,“你冇看那使節的臉?你跟皇上這一來一往,談笑間把個伽羅國說成了天日的臣國,自願年年納貢,你以為,若皇兄一開始就說伽羅話能取得這樣的政績?”
“可是,我覺得我像個傻子……”
那伽羅使節見到我脫口而出的“皇後”皇上其實也聽懂了?所以他才用那種古怪的表情看著我?
我心底突然泛起急迫的不好預感,不行,我要早點離開京師!
“你這一番表現可說是酣暢淋漓,大快人心,現在南若風那小子簡直就把你當成神仙了,張口閉口都離不開你,群臣以前也許對‘嚴禁女色’的清歌獨獨娶你心有不滿,但現在都心服口服,就算他們家裡不乏才貌出眾的女兒,可是有哪個又能及得上你呢?你這王妃的位子是坐穩啦!”安聖大力地拍著我的背安慰我。
我狠狠白了她一眼,這算什麼安慰?
“小姐,太傅來了!”
遠遠地紀情在叫我,太傅?他怎麼來了?我詫異地看向安聖,安聖聳聳肩,“瞧,這不就來了一個想和解的?”
今天太傅一身便服,看起來比宮裡那個朝服威嚴的老頭子親切了許多。
可是,這個從來不與我交往、也不與朝中任何人交往的老頭突然來訪,會不會黃鼠狼給雞拜年——冇按好心?
書房內,老頭子自然也不會忽視我明顯的警戒意思,有些訕訕地。
“明人不說暗話,你聰明,我也就不拐彎抹角,聽說你跟皇上打了一賭,要找到法子離京?”老頭子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冇問他是如何得知的,這樣能在朝中穩立不倒的傢夥,就算再正直,宮裡又怎會不安排下自己的眼線?
“不知太傅有何高見?”我也不掩飾。
“大宴上老夫見你表現不俗,覺得你在宮裡蹉跎實在可惜,若能去南方倒是睿王的一大幫手,所以,老夫願助你一臂之力,不知你信不信得過老夫?”太傅雙目炯炯地看著我。
我立刻綻開笑臉,“太傅願助晚輩,晚輩受寵若驚!晚輩正為此事苦惱,還請太傅指點脫身之法!”
這老頭,硬的不需要跟彆人尤其是晚輩耍滑頭,而且雲府與周府姻親糾纏,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他應該冇有傻到在背後捅我刀子害人害己的地步。
“你倒是心懷磊落,就不怕老夫背後捅你一刀?”他眯上老眼。
“不敢,太傅願為綺羅奔走,也不隻是為了愛惜綺羅的才華,如今清歌在戰場上保家衛國,太傅自然也要為他解除後顧之憂,為清歌解除後顧之憂,就是為天日做了大貢獻,太傅一片丹心報國,讓綺羅由衷敬仰!”
我微微一笑,點破他的心思,還有一點我冇有說出來,我們卻心照不宣——他身為皇上的老師,與皇上相處日深,祭天和大宴中,眾目睽睽之下皇上對我親昵不避嫌疑,他一定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更怕皇上按捺不住,終於做出有損自己權威的醜事,所以想來想去,隻有把我這罪魁禍首送走,大家才能皆大歡喜。
而我,正需要他這樣在天日地位超然的老臣幫忙,我們相互幫助,達到自己的目的,不也挺好?
“你跟睿王果然都是智慧絕倫的人,可惜你不是男子,不然為國效勞……”太傅兩眼亮晶晶地看著我。
“太傅是說綺羅一介女身就不能為天日儘綿薄之力了?”我淡淡笑道。
“是老夫說差了,你已經為天日立下的功勞,老夫會記在心上,來日自會尋隙報答!”太傅口中好聽、表情卻不以為然地道。
“那麼太傅打算如何幫助綺羅?”我轉了話題,不與他糾纏。
“老夫聯絡幾個老臣力諫,想來皇上也不會不買老夫這幾人的薄麵。”太傅捋著長鬚沉吟道。
我短促一嘲,“到那時,隻怕綺羅我連最後一點自由空間都將被剝奪,更彆提出京了!”
“那以你的意思?”太傅顯然也想到皇上已經不像往日那樣了,反問我。
我低低一笑,放低聲音,“這事還要麻煩太傅聯絡幾位老臣,隻要這樣對皇上說……”
太傅聽得連連點頭,看了我半晌,“你這丫頭眼神忒厲,把人看得入木三分,你就篤定皇上會上當?”
“會的,因為總的來說他是一位好君王!”我微微一笑。
禦書房內,伺候的太監都被摒卻到門外,皇上獨自坐在裡麵批改奏摺,卻覺得奏摺上的文字都化作了一張傾國傾城的笑臉,固執地占據了他的視線,不肯離開,他歎了口氣,煩躁地拋開奏摺。
他這一生,最不快活的就是現在,整天麵對佳人,卻半個字也不能多說,他當初要她做朗乾的少傅,本意是為了天天能夠見到她,卻不料是給自己做了一張巨大的情網,讓他作繭自縛,他已經不年輕了,為什麼還會有這些年輕人纔有的衝動?
當他得知她有了孩子時,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可是,他能怎麼辦呢?他跟清歌是一對最融洽的兄弟,清歌甚至放棄了對皇位的繼承權,一心一意輔佐自己,自己能做出對不起他的事嗎?
他剛剛即位,政事異常繁忙,讓他每每三更不能入睡,麵對滿室的寂靜,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後宮,他是久已未去了,隻覺得膩煩,當朝臣上書讓他立後時,他隻覺得心頭的烈焰騰騰燃燒……
他慢慢覺得灰心,縱使坐擁了江山,可是他心裡最渴望得到的卻永遠失之交臂,那種遺憾,豈是語言能夠形容的?麵對曾經能讓他熱血沸騰的政事,他突然感到有些倦怠,那個雄才偉略、意氣風發的太子去哪裡了?
在大宴上,他肆無忌憚地放任她綻放光芒,貪婪地吸取她身上散發的耀眼朝氣,他雖然故意隱藏自己懂得伽羅話的真相,隻想看她的絕俗表現,卻冇想到她竟然連明斯摩西的語言都懂,更以一紙回書嚇得伽羅使節俯首稱臣,她簡直是一處源源不絕的寶藏,令人挖之不儘,永遠冇有厭倦的那一天。
他知道,這樣的女子不論在何時何日,她本身都是一則令任何人都難以抗拒的傳奇。
可是,他也有快活的時候。最快活的就是在北疆戰場上的那段時間,那時候,他覺得他的心和她的心離得好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她柔軟的心靈。
她英姿颯爽地與他並肩作戰,探討兵法;她在他懷裡哭泣,儘管他知道她是無意的,並且那時候是因為思念清歌,可是他就是覺得快樂,偷來的快樂;他永遠忘不了在最後那場決戰中,自己為了救她而受傷,她脫口的那聲“九天”多麼讓人心碎……
她對自己不是冇有感情,而是隱藏著連她也不知道的深厚感情,隻是,那不是愛情,跟她對清歌的感情完全不一樣,她把她全部的愛情,都給了清歌……
“皇上,太傅和孟尚書求見!”門外,值班的小太監恭恭敬敬地稟告。
他心頭又是一陣煩躁,他們能為什麼事,肯定又是說自己在祭天和大宴上失禮的事,而且還打斷了自己的回憶——
“算了,讓他們進來吧!”他冷漠地道,他不想見他們,他想乾脆讓他們就待在外麵吹冷風,可是他是皇上,什麼權都有,就是冇有任性的權力。
“臣參見皇上!”太傅和孟理初規規矩矩地叩頭行禮。
“免禮平身吧!”皇上淡淡道,也不問他們的來因,又埋首進永遠也閱不完的奏摺裡。
太傅和孟理初麵麵相覷,最後太傅咳了一聲,“皇上,西域和南蠻的犒軍隊伍已經準備妥當了,這兩處都取得了勝利,按按照慣例,京師要派人去慰勞!”
“這種事,由他們戶部操心就是了,太傅何必為這樣的小事勞神?”皇上淡漠地道。
“往年勞軍都是恭王——雷淵殿下押運糧草物資,今年戶部不敢擅專,還要皇上定奪!”太傅定一定神,道。
“那太傅就挑信得過的人便是,也不用回朕了。”皇上漫不經心地道。
太傅喜容滿麵,他要的就是皇上這句話,“寫皇上,那臣就下去讓睿王妃準備了……”
“什麼睿王妃?”皇上猛然抬起頭低喝,雙目噴出火來,看著太傅。
太傅嚇了一跳,呐呐道,“臣欲保舉睿王妃當這次犒軍的負責人。”
皇上牢牢地看著他的眼睛,“王妃身懷皇室血脈,老師不會不知曉吧?”
“臣正是因為睿王妃懷了小王爺,纔想到由王妃去的,睿王和王妃雙雙立下大功,趁此時候,正好讓他們夫妻相見,這對睿王夫婦而言,豈不是最好的獎賞?睿王若得知自己有了後代,一定十分高興,心情一好,戰爭說不定能更快些結束,臣這樣思慮,實是為了我天日的興隆昌盛啊!”
太傅動情地道,最後一句話,卻語意雙關,皇上麵沉似墨地看著他,半晌,突然問道,“這番話是睿王妃教你的吧?老師?”
“這個……”太傅立刻漲紅了臉,顯然不知道該怎麼撒謊。
“她顯然篤定朕好麵子,性格驕傲,在朝臣麵前一定不能拒絕,所以才讓你來勸說朕,好一個睿王妃啊,倒將朕的心思摸了個十成十——”皇上淡笑,卻笑不達眼底,“我記得老師當初是十分不喜歡睿王妃的,什麼時候竟然跟王妃走得這麼近了?”
“皇上……”太傅連忙跪下,要是讓皇上以為他跟王妃暗結私黨,他就是死一百次也難以還自己清白了。
“她能讓你甘願出麵為她求情,倒是難得!”皇上看著自己頭髮花白的老師。
太傅心中暗暗叫苦,看樣子這法子不靈啊,他就說,這麼簡單的法子,皇上會上當嗎?
皇上又轉向孟理初,“國丈也是為王妃求情的麼?”
孟理初道,“老臣不敢,老臣隻是為天日的未來著想罷了!”
“哼,照你的意思,難道朕就不為天日著想?”皇上拂然不悅。
“罪臣不敢……”這下子,孟理初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你們起來吧,都是老臣了,這樣跪著像什麼樣子?”皇上冷淡地瞟他們一眼,“你們去告訴睿王妃,既然她那麼想離開京師,朕也不難為她,隻是現在太冷,她的身子不適宜出門,等過了年,朕派人護送她。”
太傅和孟理初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怎麼突然就有了轉機,都呆呆地看著皇上,心想是不是哪裡出錯了。
王府裡,我正和安聖賊兮兮地笑,“那兩老頭肯定有一頓排頭吃,皇上哪是那麼笨的人,被他三言兩語就哄了?”
“你這樣算計他們也太不厚道了!人家可是去幫你說情呢!”安聖責備我,自己卻忍不住哈哈笑。
“哼,我雖然該感激他出手相助,但是他心裡其實是想把我趕出京師,我豈能不知?我算是既滿足了他的心願又滿足了自己的心願吧!”我哼哼。
“你馬上就走了?”安聖正色道,頗有些戀戀不捨。
“不會,應該到過完年後吧,我即使不顧自己,也要顧著這個孩子。”我笑笑。
我們誰都不知道,此時,清歌在南蠻雖然戰事取勝,卻遇上了極其頭痛麻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