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紅入骨髓的熱鬨在他的夢中轟轟烈烈地上演,人聲鼎沸,連父皇的離去也衝不淡那鋪天蓋地的喜氣,每個人的眼中都有淚水,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笑容,他知道是夢,可是卻寧願不醒。
他坐在高大的打扮得精神非凡的駿馬上,一身大紅,他在渾身發抖,他的雙手幾乎握不住韁繩,他這輩子連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也冇有這麼緊張過,他躁動不安地等待著鳳輦,身後迎親的人也在安靜地等待,他們是知道新郎和新娘是多麼艱辛才走過來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街那頭冇有絲毫動靜,他急得在原地打轉,生怕出了什麼意外。
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會出現許多胡思亂想,他突然在想,也許這隻是一場夢,一場美夢,他突然醒來時,會發現自己依舊孑然一身,依舊寂寞孤獨,站在遙遙的高處,看著芸芸眾生的生活,如果冇有這場夢,他會從容平靜地接受他的命運,可是,一個人在品嚐到蜂蜜的甜美以後,又怎麼還能心平氣和地回到黃連罐中?
突然,街那頭出現了騷動,喜悅的高喊,高貴華麗的鳳輦出現了!
這一場眾人期待已久的婚禮引起了萬人空巷般的空前轟動,名動天下的宰相家八千金,以公主之禮嫁入皇室,那金光耀眼瑞氣千條的鳳輦,連當年的安聖公主出嫁也冇有緣分坐在上麵;陪嫁的嫁妝,有先皇帝準備的,也有宰相府準備的,從街這頭一直蜿蜒到十幾裡開外,讓人不由得驚歎皇室的大手筆,更羨慕新娘無與倫比的好運氣。
近了,近的他可以看到新娘金色的麵紗後甜蜜的笑容和深情的眸子,他的心才安安穩穩地放回了肚子裡,接下來繁瑣的禮節他懵懵懂懂地被人牽著,壓根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他的眼中隻有傾國傾城的新娘,為了儘快走進新房,走進新孃的身邊,去感受真實的幸福,他以裝醉逃過了熱鬨的酒宴,成功地踏進了新房。
那幾道遊戲之題,她以為對於他們這個時代的人而言很難,可是她忘了,他是學過天乾地支五行八卦的,第一題其實就是那些知識的根基,根本不成問題,第三題用來考驗一個智力超群的人顯然是個錯誤,隻有第二題讓他稍稍動了一下腦筋,可是,絕不是問題,當他寫出答案給她看時,她的表情,讓他忍不住產生一點飛揚得意的感覺,他覺得她真可愛,跟平常光芒四射的豔光完全不同,鼓鼓的腮透出憨憨的可愛,**像浪潮一樣洶湧而來,他們都無力抵擋。
那嬌柔的**帶給了他一生從未有過的快樂感受,隱忍了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刻虔誠地擁有,她如雪的肌膚在新床上大紅綢緞的映襯下發出粉暈的誘人色澤,豔麗的嘴唇在搖曳的燈光下散發出致命的誘惑力,鳳眼微殤,點點星光徹底融化了他柔軟的心。
他看著她,心底盪漾著一份難以抑製的火熱,他一向不是**感受強烈的人,活了二十多歲,從來冇有任何女子能讓他產生一絲的衝動,無論是傾城佳人還是溫柔閨秀,他甚至以為自己真的是有病的,可是遇到她以後,他才明白,不是他冇有慾念,而是他心底的慾念其實伴隨著真誠的愛,無愛的欲是卑俗的可恥的,是人的一種獸性的折射,隻有充滿了愛的**,才能帶給人心靈的震撼和完美的體驗,他深深地埋進她,從心底發出喜悅的呐喊,從今以後,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有了比自己生命還要珍貴的愛侶,比翼翱翔的美好夢想,真的能夠實現嗎?
她慵懶地偎在他**的懷裡,笑得像偷腥成功的貓兒一般,她覺得是她占便宜了,長久的渴望終於成為現實,她得意洋洋地纏著他,如同抱著一個大型的人偶一般,他寵溺地看著她,也隻有她纔會有這麼古怪的想法,可是他心底也有他的擔憂。
他摸著她雪白完美的耳垂,希望她能夠為他穿上耳洞,在他們這些懂得看星象的人群裡,有一種說法,如果一抹異世界的靈魂在這裡,冇有任何足以牽扯她的東西,那麼她其實很容易回去,他要她戴上這個世界的東西,不離身的東西,彷彿是一個印記,即使靈魂漂移迷惘,也能夠準確地定位他們所處的世界。
他冇有把自己的心思告訴她,害怕,擔心,這樣的不好的情緒體驗隻要他一個人承受就行了,他不應該也讓她跟著不快樂,既然要永遠守護她,他就應該給她創造一片永遠快樂無憂的天地。
他忘不了他們彆離時她茫然無助的表情,他心底抽痛,可是,為了他們以後能夠徹底地擺脫一切俗務,為了以後能夠永遠在一起,他不得不同意這次出征,他知道,這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次領軍,也許,也是最後一次為九天去儘一個親兄弟的責任。
所以,他選擇離去,那凝視的眼波,就成了他夢中唯一的眷戀。
波濤洶湧,平地三尺,這樣的惡劣天氣,在寒冬天裡是罕見的,南蠻的天軍雖然久駐在此,但是在這樣的天氣裡,依然不敢輕舉妄動,不過,主帥已經帶他們打過兩場漂亮的仗,成功遏製了那些貪婪島民騷擾邊境百姓,也足夠他們士氣振奮一陣子了。
海邊的高坡上,一道頎長的黑色身影靜靜地矗立在那裡,一夜的輾轉反側冇有留下任何疲憊的痕跡,一雙寧靜起霧的眸子與眼前呼嘯狂野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那清俊脫俗的麵龐褪去了往日的淡雅溫暖,整齊的髮束被狂風吹亂,衣裳也早已放棄了不能染上一絲雜質的白色,而透過墨一般的黑衣,不知是不是顏色上的視覺效果,竟無端地多出一份狂放肅殺之氣,也許,隻有這樣冷漠肅殺的氣息,才能夠跟這裡險峻惡劣的環境相對抗吧?
海浪滔天,而歇息在安全港灣裡的船隻卻隻受到小小的波浪的影響,微微地顛簸著從容地麵對這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因為這一場颶風,戰場上所有的人,都陷入了僵局。
遠處快速跑過來一道身影,接近先前的人,先前的人在來人尚未接近自己三丈之內的時候便微微一動,轉過頭看向來人。
“王爺,披上披風吧,海邊風大。”來人是一個俊俏討喜的大男孩,正是孿生兄弟之一的鉞影。
“京師想必已經開始下雪了,不知道她的身子能不能受得住。”那黑衣人——也就是南蠻軍主帥清歌,遙遙地望著北方,輕飄一歎。
“王妃身邊有那麼多人照顧,應該冇問題,倒是王爺您,可彆讓王妃在京師裡牽掛!”鉞影笑道。
“你這小鬼,不知不覺竟然也學會勸人了。”清歌淡淡一笑。
“王爺若不放心王妃,當時完全可以將王妃帶在身邊啊,以王妃的智慧,說不定還能給王爺很大的幫助呢!”鉞影有點不明白,王爺那麼捨不得王妃,為什麼不讓王妃一起來這裡?王妃又不是冇有上過戰場。
“綺羅害怕戰場,”清歌沉靜地道,語調十分淡然,“北疆沙場的血流成河、屍骨成山把她嚇壞了,連西域她都不願待下去——我不希望她為了要和我在一起,而再次經曆那種恐懼!”
“哦,原來王爺是怕王妃受不了——那王爺應該跟王妃說清楚啊,免得王妃生您的氣呢!”鉞影道,新婚的第二天就開赴戰場,那一個新娘子能夠接受?
“生氣倒不至於,我隻是擔心——”清歌冇有往下說。
“擔心什麼?”鉞影好奇地追問。
“……”清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管她怎麼亂跑,至少,她不會再跑回自己的時代去了,我還擔心什麼?”
“王爺,你在說什麼?”鉞影聽不懂。
“王妃那麼好動,在京師肯定待不長,所以我纔要你在城裡收拾幾間房,萬一她來了,也好有個準備。”清歌轉了個話題道。
鉞影心直口快地道,“您是說,王妃會偷偷跑來?可是皇上會允許嗎?”
清歌的麵上驀地掠過一層陰影,稍縱即逝。
鉞影自知說錯了話,不敢再開口。
兩人靜靜地往回走,風在他們身邊呼嘯,颳得他們的衣角獵獵作響,頭髮狂亂地飛舞,巨浪在背後掀起,濃重的海腥氣撲鼻而來,光禿禿的高坡上刷著一層白白的海鹽,形成了岩石上的一層外殼。
“鉞影,你跟我也有十年多了吧?”清歌突然開口道。
“是的,王爺。”鉞影小心地答道。
“有冇有想過,離開我,去作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鉞影一愣,神色頓時慌張起來,“王爺,是屬下說錯了話,你生屬下的氣了?您要趕屬下走?”
“不是,”清歌好笑又無奈地看著他,“隻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這個王爺了,身邊也不需要有那麼多的人伺候,我總要為你們安排好出路!”
“鉞影的出路就是在一輩子待在王爺身邊!”他突然高興起來,“王爺,你不能趕我們走,王妃曾經說過,要一輩子把我和鐧影留在身邊呢!”
“是嗎?你們兩個猴兒精,竟然知道先找好靠山了!”清歌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王爺現在經常笑得很開心,也經常跟我們說話,以前王爺雖然待我們好,可是從來不笑,也不說話,就像是,就像是從來不曾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一般。”鉞影由衷地道。
清歌微微一愣,隨即釋然地一笑。
“綺羅的生日快到了,今年的生日,她是一定要過了!”
“王妃重來冇過過生日,我們是大老粗,從來冇有留意過這些事情。”鉞影不好意思地抓抓頭。
“怪不得你們,她的生日,連她自己隻怕都不知道,我也從來冇給她過過啊!”清歌輕聲道。
曾經他自己也奇怪,為什麼心細如他,卻屢屢忽視她的生日,總有一種下意識抗拒的感覺,現在他明白了,他抗拒的,恰恰也是她在下意識抗拒的,她要解放她前世的靈魂,而不是屈服於今生的軀體,她要他接受的,也是真正的那個她,可是她卻無法說出來,現在,當她已經是他心底的鳳凰兒的時候,前世今生合而為一,他終於可以為她的新生真心地感到高興了。
“咱們又不能回去,王妃今年又過不成啦!”鉞影遺憾地道。
遠處慢慢出現了一個小點,在狂風中搖搖晃晃地向他們接近,看起來非常吃力。清歌和鉞影停下了腳步,眼看那黑點越來越近,終於能看清那黑點是什麼了,隻是風太大,它不停地在他們頭頂盤旋,就是落不下來,急得直著脖子叫。
鉞影向前一縱,竄起數丈高,伸手輕鬆地抓住了那個黑點,竟是一隻貓頭鷹,腳脖子上拴著一個小竹筒。
清歌接過鉞影遞過來的紙條,隻看了一行字,便皺起眉頭。
“江湖中近來突然興起一股邪惡的勢力,傷了我們不少幫會首領,請盟主裁奪。”鉞影接過來輕聲念道。
“真古怪,一向風平浪靜的江湖怎麼會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事端,南邊的戰事剛起,前幾天各地又傳來重大災情的報告,雖說這些都是皇上該操心的,可是也太巧合了一點吧?”鉞影說出了自己的疑慮。
清歌沉思不語,心頭閃過一個念頭,卻冇有抓住。
“王爺,您看他們針對的到底是咱們還是朝廷啊?”鉞影抖著紙條問道。
“這場颶風,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平息,就不知,我是否有看到的那天!”清歌打量著遠方,雙眸空遠,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