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明白,這金絲芙蓉冠實際上是一種身份的象征。皇上終於打心裡承認了我和清歌的關係,雖然前路還是灰暗難測,但就是這一刻,讓我充滿鬥誌。
我相信,皇上會處理那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刺客,魏家人的好日子,到頭了!
“我說雲姐姐在這裡,你偏要和我打賭,輸了吧?”一道男孩青春期特有的沙啞嗓音響了起來。
我一怔,雲姐姐?是說我嗎?
轉角的迴廊上立著兩名少年,一著白衣箭袖的素袍,一著寶藍寬鬆的宮服,一個麵容若狡,唇紅齒白,風流俊秀,一個神色嚴肅,薄唇緊抿,冷然尊貴。
隻不過看上去我覺得他們都很麵熟。
“嘖,還說我是她的第一個朋友呢,才四五年不見,就不認識了?”那俊秀少年撇嘴,一副受到傷害打擊的樣子。
“彆耍寶了,記得你纔有鬼!”冷麪少年損他一句。
“嘿,你怎麼還在發呆?我聰明的雲姐姐怎麼好像變笨了?”那俊秀少年走過來,伸出一個巴掌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切!誰變笨了?!”我快如閃電般伸出手,在他手上狠狠一拍!
“啪——”那白皙的手背上頓時浮出一道紅印,印著少年齜牙咧嘴的委屈樣子,好不可憐。
“南若風,你這小子都長這麼大了?嘖,真看不出來是安聖的小孩,說是她弟弟還差不多!”我半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道。
“我媽要是聽到你這麼說,一定很高興!”俊秀少年——南若風扁著嘴。
那冷麪少年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容,“不一定,你媽會說你笨,被人損了還高興!”
“……”南若風一怔,接著恍然大悟,一張俊臉立馬垮了下來,“雲姐姐,原來你是說我老?”
“嗬嗬,讓你大舅二舅知道你又叫我雲姐姐,你猜他們現在會怎麼處罰你?”我偏著頭想了想。
“可是他們都不在!”南若風洋洋得意地道,“對了,雲姐姐,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大舅的大兒子,叫——”
“朗乾!”我微微一笑。
那冷麪少年也露出了一抹真心的笑容,“想不到雲叔叔竟然變成了雲嬸嬸,原來這就是當年你說要給我的驚喜啊!”
“嬸嬸?我有這麼老嗎?”我喃喃,有點接受不了,現在的我也隻比他們大幾歲而已。
“是啊,朗乾,私下裡叫姐姐沒關係,你老是這麼一本正經,太無趣了。”南若風抱怨道。
“我若像你這麼嬉皮笑臉就好了?”朗乾反唇相譏。
“我哪裡嬉皮笑臉了?”南若風馬上抗議。
“都加封敏親王了,還這麼不懂事……”朗乾撇嘴。
“……”
“……”
我笑看著他們,看來他們的感情很好,還冇有染上帝王家的不良習氣,隻是不知道他們這樣單純無憂的心情還能夠保持多久。
“聽說姐姐今天回來,我奉我孃的命,請姐姐過府敘舊呢!”南若風麵色一正,笑著把來意說明。
“好,告訴安聖,我晚上會去,另外,你這小子是得改改口了,我跟你娘平輩,你卻叫姐姐,我覺得吃虧了!”我笑道。
“什麼?姐姐什麼時候也在乎這些了?”南若風還要說什麼,被朗乾打斷了。
“太傅還在書房等我們,你又想挨太傅的板子了?”
朗乾說完南若風,轉身麵對我,麵容正經嚴肅,“朗乾今日不耽誤嬸嬸的時間了,他日若有空,朗乾還要向嬸嬸請教很多問題,希望嬸嬸不吝賜教!”
“我學識淺陋,恐怕擔不起‘賜教’二字,但若殿下有疑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我沉穩地答道。
“朗乾謝謝嬸嬸!”
拽著南若風走了幾步,朗乾突然回過頭來,麵帶悵然,“我很懷念那個瘋瘋癲癲的雲叔叔,你的遊泳姿勢有進步了嗎?”
我看著他,南若風誇張地向我道彆,他們的身影轉過走廊,不見了,空氣中還隱隱傳來他們的爭執聲。
瘋瘋癲癲?我失笑,恐怕現在的我已經冇有了當初童真的情懷,朗乾就是這個意思吧?!
一直到清歌的鳳隱宮,我還在想這個問題。
感覺到有人在仔細地檢查我的傷勢,好像給我換了藥,重新包紮,直到一杯溫水放在我的唇邊,我才清醒過來。
“想什麼,這麼入神?”清歌眉眼含笑地看著我。
“冇什麼,隻是突然間發現,自己這幾年變了很多!”我接過水,喝了一口。
“人是在變化中進步,進步中成長的,你不可能總是保持十五歲時候的樣子,對吧?!”清歌不以為意地笑笑。
“是啊,突然發現自己好老了,是不是這些年跟人鬥智鬥力鬥的?我會不會長白頭髮了啊?”我癱在椅子上。
“你這是什麼?”清歌眼利地發現我手中的包。
我遞給他,他打開一看,眉頭頓時皺成了川字形。
“父皇怎麼會這麼容易就將它還給了你,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大概是他覺得我們的考驗已經夠了!我今天和昨晚遇到的那些刺客全部送給刑部了,你不去主持一下?”我笑笑,帶過話題。
“我得見過了你才放心啊!”清歌理所當然地道。
我微笑。
“那個聖旨,你知道了嗎?”清歌突然低聲問道。
“知道了!”我看著他,“昨晚那些人,我覺得,他們是去找聖旨的。他們以為聖旨在雲府,冇料到我父親當時就把他給了太子!”
“當時我們兄弟心情沉重,什麼都冇有想到,事後才發現,雲丞相竟在聖旨裡夾了張字條,要我們立刻藏好聖旨!早上聽到雲府遭賊,我們馬上想到了聖旨——孟家也被搜查了,隻是孟家人丁稀少,竟冇有發現有賊闖入,是萬派去守在孟家門外的人回來報告的!”
“局勢已經變得這麼緊張了嗎?孟尚書是朗乾的外公吧,不能讓他家有事,否則朗乾母子在宮裡也有危險,九天的另一個妃子是淑妃那邊的人,九天有冇有防範……”
我驀地想起了什麼,心頭一寒。
“怎麼了?”清歌問我。
“冇什麼,我還要想一想,”我搖搖頭,“想清楚再說。”
“我很有點擔心你,”清歌道,“綺羅,這幾天你哪也不要去知道嗎?我會在郊外給你看一套住宅,你留在雲府也不安全。”
“你覺得,魏家的人還會對我下手,他們怎麼那麼大膽,就不怕皇上給他們一個造反的罪名嗎?”這一點,我始終想不通。
“可能,他們背後,有夠硬的靠山!”清歌慢慢地道。
“什麼靠山比皇上還硬?”我有點不理解。
“父皇已經病入膏肓,你想,在這個時候,除了父皇,最硬的靠山會是誰?”清歌眉頭不展。
“你是說,是你們這些皇子?那麼魏家背後的人是——”我冇有說下去。
不會是已經確定登基的九天,更不會是清歌,也不是安聖,而鳳雷淵剛剛向皇上辭去了恭王的封號,等於就是徹底放棄了自己繼承皇位的機會和身份。
在這個時候,皇上這座靠山已經搖搖欲墜,聰明的人自然都會另外尋求靠山,所以下一任新帝,就是所有人急欲靠上的高山,但如果有人跟新帝有深深的梁子,那麼他們就要考慮到,一旦新帝繼位,會不會立刻拿他們開刀,想要避免這種情況,單單靠臨時抱佛腳改善和新帝的關係已經不可能了,除非——除非讓平時和自己相近的人成為新帝!
現在如果皇上突然去世,隻要有皇上的聖旨在,那麼,除了九天以外的任何皇子登位都會名不正言不順,難堵天下悠悠之口,再殘暴再不把民意當一回事的人,也會考慮到箇中的利害關係。
所以,如果想登上皇位,隻有趁這個時候,讓皇上改變主意,重新立一份新的遺囑!
“我擔心,父皇和九天的安危,我已經悄悄派人暗中守在那裡了!”清歌低低地,幾乎細不可聞地道。
“清歌,”我終於道,“我們想漏了一個人!”
“誰?”清歌警覺地問道。
“朗乾還有一個弟弟,叫什麼?”我輕聲問道。
“朗坤,怎麼……”清歌不再問下去,臉上閃過一抹厲色。
“如果,如果皇上和九天同時出事,那麼最有資格繼承的人,除了你們,還有誰?”我低低地道。
“九天的兒子們,而到那個時候,魏家人就可以輕易除去外戚勢力單薄的朗乾,扶持朗坤成為傀儡皇帝,他們魏家,就可以繼續逍遙!”清歌最後的一句話是咬著牙說的。
“我聽你提起孟家,突然想到,孟家人丁單薄,除了孟老一人,朗乾隻有一個資質平平的舅舅,族裡更冇有可依靠的強有力的後援,那麼,他們的歪腦筋未必不會動到他的身上,朗乾年紀還幼,又冇有防範,更容易出事!”
清歌猛然站了起來,叫來守在門口的刀影,低聲吩咐了幾句,刀影迅速領命而去。
天景十四年夏,天氣已經開始轉熱,皇上身體日益不好,整日躺在床上,全國各地的奏摺,也都全部交送東宮,由太子審閱,然後太子將審閱結果一一報告給皇上。
例行的早朝由太子和三皇子共同主持,太子表現出優秀的政治風範和政治頭腦,得到朝臣們的衷心稱讚,但三皇子卻常常默然不發一語地坐在一邊,隱若影子。
漸漸地,以前支援三皇子的朝臣也傾向太子,對三皇子感到萬分失望,正在這時候,皇上月前宣佈的聖旨內容不知為何人泄漏,朝臣恍然大悟,從此對太子更是忠心耿耿。
東宮書房,九天坐在椅子上批改奏章,改到一半,站起來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後看到坐在下首的清歌,正在檢視手中的十數張紙條。
“在朝堂上,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九天隨口問道。
“你纔是太子!”清歌簡單地回道。
九天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你是監國,如果你一點都不留意我作出的決策,那怎麼能判斷是正確還是錯誤,對國家有冇有好處,怎麼能成為一個好監國?”
“我相信你會以國家大局為重的!”清歌還是四兩撥千斤地頂了回去。
“嘖,真是的,你這態度,好像我是獨裁君主似的!”九天抱怨。
清歌終於抬起頭,看著九天輕輕一笑,“你不是獨裁君主,你是有為君主!”
九天自得地一笑,清歌的話讓他聽了十分舒服,他終於願意轉了一個話題,“那些人有什麼訊息?”
“那次襲擊後就再也冇有什麼訊息了,父皇下在牢裡的刺客也紛紛意外死亡,我真的懷疑,魏家人真有這麼長的手,竟然能伸到天牢裡去!”清歌皺眉道。
“如果冇有這麼長的手,父皇會容忍那女人到今天嗎?”九天撇嘴。
“父皇真的……”清歌微微打了一個寒戰。
他們才從雷淵的口中得知父皇給淑妃服了毒,匆匆趕到淑妃的宮裡,卻看到慘不忍睹的一幕。
淑妃渾身已經鮮血淋漓,那張曾經花容月貌的臉已經血肉模糊,都是被她自己抓的,她瘋瘋癲癲,見人便抓,偶爾會有短暫的清醒,她便想尋死,可是,皇上派了人看住她,連死也不讓她如意。
“我不知道父皇恨她恨到了這種程度!”清歌喃喃道。
當年,他的母親也是中了相同的毒,可是母親是練武的人,有足夠的意誌控製自己抓爛自己的全身,更何況,他這個兒子還在場,她不想嚇壞了他,所以最後不得不自絕心脈而死。
九天看到了這種情況,當他得知皇後當年就是中了這種毒而死的時候,頓時打消了勸父皇放過她的念頭。
“賤人,你也有今天!”九天眸中射出痛苦瘋狂的光芒,完全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可她畢竟是我們兄弟的母親!”清歌道。
九天斜看著他,“她可曾當我們是她兒子的兄弟?”
清歌頓時無話可說。
“掃興,不要提她了,”九天在清歌身邊坐下。
“你看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我們現在防範得這麼嚴密,他們隻怕一時也無法動手,綺羅正在蒐集魏家的罪證,隻要你能在最近登基,就能遏製他們瘋狂的勢頭,可是,也不知道父皇怎麼想的,他並冇有提讓你什麼時候登基!”清歌邊深思邊道。
九天看著清歌完全沉浸在思考中的側臉,一時間產生一種衝動,想問問他,他為什麼能完全視權力如虛幻!
“父皇是不是在等什麼?還是,在做什麼?”清歌慢慢地抬起頭,看向太子。
九天一怔,父皇成天躺在病床上,連批閱奏章的力氣都冇有了,怎麼會有力氣管彆的事情?
莫非,父皇是故意對外製造這種假象,好暗中進行著什麼計劃?
“最近,我覺得綺羅也怪怪的,彷彿在進行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問她,她又不告訴我。”清歌聲音中透出淡淡的疑惑。
“是不是,她在做著什麼她知道你一定會反對的事情,她做的事情可能是你平時很在乎的——”九天推測。
“我平時在乎的,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清歌一件件細數。
九天苦笑。
“……還有我們兄弟姐妹的團結平安!”清歌長出一口氣道。
九天聽到這裡,頓時站了起來。
“前些日子雷淵突然辭去封號,在朝中引起了極大反響,但父皇卻以默許的態度讓我們低調處理了,雷淵已經回到了皇宮,回到父皇的視力範圍內,那現在父皇最擔心的是誰呢?”
“雷澤!”清歌豁然開朗。
“綺羅是怕你兄弟情深,所以不告訴你,她一定是跟父皇串通一氣了!”九天終於相通了全域性。
清歌抿著嘴唇,臉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們千防萬防,就是忘了防範自己的親人,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清歌皺起眉神色黯然。
已經來不及了!
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來傳皇上的話。
勇王鳳雷澤軟禁一年,顛狂的病情依然不見好轉,竟趁人不備逃出軟禁後宮,意圖襲擊皇上,幸虧發現得早,皇上要太子去處理此事,清歌從旁協助!
九天和清歌麵麵相覷,心情突如其來地沉重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