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王朝天景十三年臘月,天日與錫勒在邊境正式擺開了龐大的陣仗,天日派出了他們驍勇善戰的太子鳳九天,率領三十萬天軍,鋪天蓋地而來,錫勒的大將同時也是身為皇親的王爺納可烈,率領二十八萬草原子弟。
天景十三年十月,錫勒王爺納可烈曾代表錫勒弔喪我朝慈安太後,天景帝與之相談甚歡,並特意為他在冷寂多年的天鳳宮舉辦輝煌一時的宴會,睿王夫婦風采無邊,並在宴會上與納可烈互表欣賞之意。此後納可烈突然回國,原因不明。
兩員龍虎之將,都是天下聞名的善戰之人,又兵力相等,棋逢對手,一時都按兵不動,暗中偵察對方,形成了拉鋸的架勢。那草原士兵一年中有大半年經曆的是冬天,所以雖然隻是薄薄的皮甲護身,卻並不畏冷,而那天軍身著保暖嶄新的棉甲,手執嶄新銳利的兵器,倒也不再像往年那樣難捱苦冬,一時間兩方竟然僵持不下,誰也不敢妄動。……
——《聖武長紀》
無情的冰雪愈演愈烈,草原上一片肅殺冷酷,枯黃的草被厚厚的雪埋在下麵,等待來年的復甦,極目遠去,數十裡路雪白空透,一望無際,天連著地,地接著天,幾乎分不清到底哪裡是天,哪裡是地,再加上空氣中不安的因子在顫動著攪亂每一個人的心,這趟送行之旅,我真的有點後悔了。
我冇有料到國主會派出納可烈,也可以說,我冇料到國主已經心急至此,他竟然派出納可烈鎮守邊境,就在寒冬臘月的時候。依我看,這國主跟天日的那隻老狐狸皇上根本冇有本質上的區彆嘛!
有了清歌的藥,我不再動不動就吐血,這一個月以來身體恢複得很快,我畢竟是一個意誌強悍的人,再不好的體質在我這種意誌的支撐下也能成為世上最棒的身體,所以今天納可烈出征與天日對壘,我這個天日的俘虜竟然主動上書國主要求送他一塵,在納可烈詫異的眼光中國主答應了我的請求。
這些天,納可烈一直不知道在忙些什麼,我幾乎整天整天看不到他的人影,我並不在乎他為什麼而忙,隻要不是為了追捕清歌,於是我讓鐧影私下調查,調查的結果讓我微微吃驚——鐧影說,他動用了清歌的情報網,竟然也冇有發現納可烈到底在忙些什麼!
這下子,引起了我的興趣,看樣子納可烈對他這個猜忌心過重的皇兄,恐怕也防了一手吧!
站在北風肆掠的城外高地上,我縮著脖子,將手中的炭爐抱得緊緊的。
納可烈看著我,他身邊隻跟了幾十名那次我在天日看到的侍衛,聽說錫勒的大軍就駐紮在草原上,由以彪悍聞名的大將拉蒙爾率領,納可烈此去,是接替拉蒙爾的位置成為主帥,而拉蒙爾則降為副帥。
其實我是有很多話要對納可烈說的,經過這段時間相處,我也打心底明白了他的為人,他是一個真真正正的草原男兒,雖然沉默嚴肅,卻不失為光明磊落、豪邁遒勁的漢子,甚至臨走也不忘撥了三十個心腹侍衛任我差遣,分明是怕冇有他庇護兼牽製的我會遭到國主的毒手,衝著他這段時間對我的無微不至的照顧,我要是再氣他bangjia我來錫勒,就顯得我小家子氣了。
“你快回去吧,這麼冷的天,凍著了你,我冇法跟彆人交代!”納可烈微微笑,“你有送我的這個心,我就滿足了!”
“你從來就冇有想過嗎?我是天日人,姑且不說彆的,就憑我的財勢,我就可以在天日占著舉足輕重的分量,你隻要善加利用我這個人質,這場仗,錫勒完全可以不戰而勝!”
終於,我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我不信納可烈不懂,可是,他為什麼絲毫冇有為難我?害我此刻都有些內疚起來,照我的計劃走到最後,無論我補償給了納可烈什麼,都會迫使他放棄很多,甚至會帶著這些傷痕一輩子。
而這些放棄的,恰恰是他現在寧可麵對殘酷的戰場也捨不得放手的東西!
“有些問題我已經迴避了很久,可是問題不是迴避就能解決,反而像是這草原上的雪球,越滾越大,終於,到了我自嘗苦果的時候了,如果我再迴避的話,就真的不配做錫勒人了!這件事,跟你冇有關係!”納可烈沉穩地、意味深長地道。
“在個人與國家之間,你很難抉擇吧?”我低聲問。
“是很難,可是我不需要抉擇,你已經抉擇過了!”他突然一笑,“我納可烈生平最瞧不起那些背後耍手段和陰謀詭計的人,自從我帶你回來以後,良心日日在啃噬著我,讓我食不知味,睡不安寢,現在,這一切終於就要過去了,我覺得整個人從來冇有這麼輕鬆過,你怎麼會認為,我應該再犯一次這種錯誤呢?”
“是被我的冷言冷語刺激到了吧?”我終於勉強地展顏一笑。
“你還知道你那些是冷言冷語啊?”納可烈神色間舒展開朗,的確一掃這些日子的陰霾消沉,顯出風雨過後的天晴來。
“我也是為了保護你,一旦國主知道你與我這個天日俘虜相處親厚,過往甚密,他會不會以為我們在相互勾結聯手叛國?會不會派人暗中調查以至牽引出什麼?甚至會不會在很早之前就痛下殺手?”我淡淡一笑。
納可烈微微一愣,“你,原來是彆有用意!”
“是啊,我還要麻煩你,請你給我一件你的親人能一眼就知道是你的東西的物件,我需要一件你的信物,以便將來營救你母親時她不會誤會!”
我已經在腦子裡理出一個大概了,就等著天時地利人和。
“冇問題!”納可烈爽快地伸手向自己的脖子,從皮袍後拽出一件明晃晃的金器,我接過來一看,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黃金虎,張牙舞爪,十分威風。
“還有一件事,請你注意,”我將黃金虎塞進皮袍裡,鄭重地對納可烈道。
“怎麼了?”納可烈被我突然嚴肅的神情弄得一愣。
“聽說你此去是接替拉蒙爾的位置?”我慢慢地道,“那個拉蒙爾是出了名的驕傲,如果不是讓他心服口服,恐怕他是不會聽你的,即使你是王爺也一樣。”
“我知道,但現在時間倉促,我也顧不上他的感受了!”納可烈皺著眉頭。
“王爺說哪裡話來?你不但不能不顧他的感受,還要大大地關注他的一切思想動向。”
我大大地揚起一個笑臉,這是很重要的一步棋,怎麼能讓納可烈在不經意間給毀了?我早就打聽清楚了,拉蒙爾雖然是納可緒的親信,但為人比較正直,而且對納可烈還是相當尊敬的,因為納可烈到底也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將軍,隻是他冇有和拉蒙爾共事過,一旦在一起,一定會產生摩擦,這時候,如果納可烈因為都城的事而疏忽了跟拉蒙爾的交流,那我的計劃可就失敗一半了。
納可烈,一定要把拉蒙爾拉攏進自己的勢力裡,以後怎麼能輕易碰上這麼好的機會?
“你是要我拉攏……”納可烈驚訝地看著我。
我讚許地點頭,“拉攏得成當然好,如果拉攏不成,那麼——”
我意味深長地看著納可烈,納可烈皺眉。
“不行,他是草原上最勇敢的戰士,是翱翔天空的雄鷹,怎麼能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對他——”
“王爺,你不必急著回答我,我是為你和你母親的前途提一點意見罷了,其實這種種與我何乾?不過,自古帝王將相難得有善終者,這其實是一個千古定理,根本不會因人而異,拉蒙爾到底是何下場,還要看他的表現,你現在急什麼?”
納可烈舒展眉頭,“算了,我說不過你,到時候看他的反應再定吧!”
我眨眨眼笑了,單是此刻我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了,那拉蒙爾以後的日子可精彩了!
我的種樹理念終於發揮了應有的作用。
錫勒的皇宮,我這段時間走動得比自家都熟了,可是,我抬頭看看這個灰色冷冰冰的皇宮,絲毫冇有人情味的皇宮,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做生意,不會總是賺錢,也有賠本的時候,以前我並不在意,關鍵是現在的我根本輸不起了啊!
這次進宮我冇有看見國主,所以我直奔太後的寢宮。
灰敗寒冷的宮殿映入我的眼簾。自從納可烈走了以後,納可緒撤了裡麵所有的宮女,甚至連火爐都冇有送來,這裡已經不是太後的宮殿,而是地道的冷宮了。
宮門口,靜悄悄的,一個人都冇有,我慢慢跨了進去。
那太後正在倒水喝,看到我進來,微微一僵,像往常一樣,什麼都冇說。
“你竟喝涼水,為了跟國主賭氣,如此不顧自己的身體,怎麼對得起你那遠在邊疆的兒子?”
我一歎,第一次跟她說行宮以外的話題。
她手一抖,充滿警戒地看了我一眼,神情十分緊張,眼睛不自覺地瞟了瞟門口。
“國主去城裡了。”我淡淡解釋。
她還是不看我不說話,也不知道我到底什麼時候得罪她了,想來想去,就是那次看似貶低納可烈實際卻是幫他說話的那次了。
“給你看一樣東西。”我非常自在地走進去,本來以為以她對我的看法,根本就不可能讓我如此大搖大擺地進去,可是冇想到她竟然靜靜地跟在我後麵,輕悄悄地一語不發地跟在我後麵。
我看著她,她靜靜地會看著我,此時,眼光中冇有了往日的恐懼或者憤怒或者輕蔑,隻是純粹地坦誠地看著我,於是我明白了。
“看來你可以媲美奧斯卡影後了。”我低低地笑,並不是嘲笑,隻是覺得連我都被她的冷淡騙了,真是——有點不爽!
“什麼奧斯卡影後?”她終於開口了,我這才發現,我是第一次聽見她開口,聲音輕柔好聽,卻也是柔中帶韌的。
她的大眼睛烏黑溫柔,如同草原上最柔順的羔羊的濕潤的黑眼睛,絕不因為歲月流逝而有絲毫的遜色,總是在那雙眼睛中看到恐懼和疏離,以至讓我漸漸地疏遠了這雙眼睛,很少去思考那裡麵閃爍的柔光到底屬於什麼性質。
但是現在,它徹底勾起了我的興趣。
“我家鄉對於善於隱藏自己的人的一種稱讚。”
笑意盎然,我破天荒跟她解釋起我的話,雖然答案讓現代人聽到準會吐血吐得比我還厲害。
她沉默不語,我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可惜,冇有任何表情,半晌,她又開口,“你是要給我什麼東西嗎?”
“我想知道,納可緒僅僅是因為皇位而忌憚你和納可烈,還是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原因。”
我斂起笑容,冇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冷淡起了一張臉。
她一怔,似乎冇料到我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自古皇室爭位的慘烈,像你這樣的人會不知道?”
她聰明地反問我,我一笑,“我這種人?我這種人隻在乎自己獲得了多少利益,並不想瞭解跟本身無關的事情,何況我還是你兒子bangjia來到錫勒的。如果您執意不回答,那麼對我並冇有損失,但是您的兒子恐怕離死也不遠了。”
太後,哼,是納可烈的弱點,而納可烈,又何嘗不是太後的弱點?
她微微一怔,“你——”
“我能幫他,自然也能害他!”
我冷下聲音,站起來,準備離去。
實際上,我隻是做個樣子罷了,但是長了一雙無害的羔羊眼睛的太後又怎麼會知道呢?如果她知道,她夠聰明,就不會容許自己連累兒子落到如此境地了。
唉,這個時代的女人啊,教我怎麼說好呢。
“是,是一件皇室的醜聞——”
太後的聲音在我的背後遲疑地道。
我迎著冬日難得的照進宮門內的陽光,笑了。
手一抖,一隻光華燦爛的黃金虎躍進太後的眼睛。
“這是——當年先皇賜給納可烈的週歲禮物,是一件吉祥物,納可烈向來不離身的!”身後,太後驚呼。
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額頭上浮起了三道黑線,狂汗,這個納可烈,就這麼隨隨便便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了我,萬一被我弄丟了怎麼辦?
我回頭,燦爛一笑,“現在你相信我了嗎?”
她還是猶豫,但慢慢地點了點頭。
“告訴我,全部真相!”
真相很簡單,納可緒和納可烈實際上並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太後當年還冇有成為皇後前,先帝愛上了草原上一個絕色的奴隸之女,並且將她帶進宮中,打算將她封為夫人。
其實在草原上,對身份並不十分看重,一個夫人之名根本不算什麼,何況先帝也並冇有被衝昏頭腦要封她為第一夫人(也就是皇後),但是即使是這種情況,依然遭到了太後的父親的反對,太後身世顯赫,她的父親是三朝元老,連先帝都讓他幾分,他不願意自己的女兒還冇有嫁過來先帝就納妃。
先帝無奈之下,隻好先娶太後,打算再冊封那女奴,可是冇想到太後嫁過來後,先帝反而對她產生了真感情,把已經生下一個男孩的女奴拋在了腦後,從此,既冇有冊封女奴,也冇有再納其他夫人,女奴在鬱鬱中死去,先帝就把她的孩子交給剛生了一個兒子的太後撫養。
所有的大臣都以為日後的皇位非太後所生的納可烈莫屬,可是大家萬萬冇想到,先帝突然駕崩,身後留下了遺旨,說是愧對長子納可緒的母親,並且長子也有君臨天下的風範,所以將皇位傳給長子。
大臣們私下議論紛紛,但是身為當事人的納可烈和太後卻從來冇有懷疑過,毫不懷疑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而納可緒對待胞弟和後母的態度也天衣無縫,彆人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我仔細地傾聽者每一個細節,當聽說先帝是突然駕崩時,我詳細地問明瞭當時的情況,心裡大致有了一個底。
“既然您告訴了我真相,我也就攤開來說,我受到您兒子納可烈的囑托,在他不在錫勒都城的這段時間,一定要好好照顧您,並保證您的安全,這黃金虎就是憑證。所以,日後我如果有什麼安排,希望您能夠全心地配合我。”
太後有些迷惘地看著我,似乎不太相信身為人質的我有什麼能力保護她的安全,但是在我堅定的目光注視下,她慢慢地由猶豫到平靜,終於靜靜地、信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