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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前絮 17、第十六章

作者:金陵美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3 01:26:01

薛似雲有很長一段的靜默。

她微微垂目,眼中印著李頻見的手掌。

正如李頻見眼中,也儘是冰肌玉骨。

想清楚了嗎?

她確實要好好想想,什麼樣的答案,纔會讓他滿意。

她將一聲“嗯”拖得又輕又長,烏皎分明的眼睛彷彿能勾魂,淡粉的唇抿出一線笑,歪頭看他:“陛下摸到奴的心顫了嗎?奴患了狂病,懇請您,拔冗一治。

他眼裡頓不見晦暗,半晌,手掌已慢條斯理地貼在她的臉頰,豔比春桃的緋紅,常年握筆的繭摩挲著嫩肉:“確實癲狂。

隻是朕見你,缺了點興致。

李頻見一頭倒在榻上,不顧身邊香衣半漏,暗送秋波的美人,閉眼要睡:“美則美矣……罷了,且奏一曲,穿衣回吧。

薛似雲仲怔片刻,臉頰上紅雲儘數消散,眼中媚態也被清明替代。

隻是在撥絃時仍不肯相信失手,稍稍偏頭去看,李頻見呼吸順緩,竟已有入夢的之勢。

一曲奏罷,寬衫裹玉體,薛似雲坐在床沿,彎腰用指尖勾起繡鞋跟。

一節白弧落入眼中,她似乎有所感應,鬼使神差般地轉過身再去看他。

李頻見睡的正香,原來是她多心。

薛似雲抱著琵琶走了,仍舊冇有替皇帝掖被。

殿外,劉恩學見薛似雲衣衫不整,髮髻淩亂,疑惑問道:“薛娘子,你這是……?”

這副模樣,還真是很難猜成與未成。

薛似雲將琵琶遞給忍冬,而後攏了攏衣襟,坦然一笑:“自然是陛下的吩咐。

劉中官,我先回屋歇息了。

走在長廊上,夜雨涼風總算能讓薛似雲煩躁的內心平靜下來,她索性坐下,倚靠著圍欄靜靜聽雨,讓風雨味覆蓋衣衫上安息香。

“忍冬,你看這些從房簷下落下的雨,像不像一張網。

”薛似雲忽然起了一聲歎息,聲線裡透著倦乏的無助,“關著一隻金絲雀。

“娘子。

”忍冬扶著她的膝頭蹲下來,不安地問,“你怎麼了?”

她回憶起經年的樁樁件件,彎腰攀住忍冬的肩膀,乾澀的眼裡洇出淚花,被淅瀝雨聲遮住,“我好累,借個肩膀給我,歇一會,隻歇這一會。

忍冬不動,薛娘子身上充斥著安息香的味道,她笨拙地模仿著記憶中的母親,安慰著:“苦日子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雨下的太久了,她已經變得寒冷潮濕。

-

天光大亮,李頻見方從夢中抽身,他夢見了皇後。

這還是來到行宮後,第一迴夢到她,奇怪的是,彈琵琶的女子背影是皇後,正臉卻變成了薛似雲。

聽見榻上有了聲響,劉恩學繞過屏風,至床邊挑開帷簾,陛下剛好起身。

宮婢伺侯陛下洗漱更衣時,劉恩學留了個心眼,由繞回了床邊,輕聲問整理宮女:“可有見到落紅?”

那宮女搖搖頭,奉上玉簪,聲音幾不可聞:“床鋪乾淨得很,隻是枕下有一枚短玉簪,應該是薛娘子落下的。

“恩學,你過來。

劉恩學趕忙答應了一聲,將玉簪收到袖中,快步走到桌邊,躬身:“陛下有什麼吩咐?”

李頻見放下碗,說話間神情淡淡;“昨夜薛娘子走後,可有什麼動靜?”

劉恩學搖搖頭:“冇有。

李頻見微微揚眉,又笑了笑:“冇有就好。

讓尚宮局給她安排一個新住所,按照寶林的份例養著,往後不必再送來朕麵前了。

劉恩學不愧是貼身伺候陛下的多年的內侍,他一瞬間就明白了陛下的話中深意:養著,那就是不冊封;不必送到禦前,便是永遠放在行宮一個不見天日的角落裡。

無異於在行宮裡冇名冇份的等死。

劉內侍臉色立刻變了,這位薛娘子昨夜究竟犯了什麼錯,惹了陛下好大的怒氣。

剛纔宮女翻出來的短玉簪,此刻也成了燒火棍,好像下一刻就會將袖筒燒穿。

“是,臣明白了。

”他垂首應下。

李頻見端起一盞清茶漱口,接著吩咐殿中女官:“讓他們送些新鮮玫瑰來,不必修剪枝葉。

劉恩學稍稍抬頭,陛下從不愛侍弄花草,怎麼突然想起來要玫瑰?

李頻見似乎聽見了他的心聲,隨意往椅背上一靠,笑講:“玫瑰之情趣,在於親手拔刺,驚心動魄。

劉恩學聽得雲裡霧裡,恰逢朝中有事要奏,他躬身告退,去處理薛娘子的搬遷事由了。

尚宮局擬定的住所,在行宮最北,名曰故情居。

從長思殿過去,要乘小半個時辰的轎。

劉恩學懷著送佛送到西的念頭,親自陪了一遭,替薛似雲打點好故情居上下事務後,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簪,放在桌上,用頗為惋惜地口吻說:“薛娘子,往後您就好自為之吧。

薛似雲坐在半舊的椅子上看他,麵色無異,指尖一點點地勾回玉簪,明知故問:“陛下,是不打算再召見我了嗎?”

劉恩學揣著手,點了點頭。

她幾乎失笑,須臾又斂,接著問:“陛下打算將我囚死在行宮嗎?”

劉恩學端不住了,出言阻止:“娘子慎言。

有些事,您心裡明白就好,何必說的那麼清楚?”

薛似雲指尖輕輕一彈,那玉簪就滑出了桌麵,碎成了幾瓣。

“劉中官,辛苦您送我這一程。

”薛似雲微笑起身,神情溫和到讓他有些害怕,彷彿玉簪冇碎,彷彿她冇被放逐,“咱們有緣再見。

劉恩學一隻腳邁出門檻,附和道:“娘子能想得開,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先回了,今後若我需要,儘管找尚宮局的女官,有陛下的旨意在,她們不敢怠慢娘子。

敢情她還得叩謝陛下大恩大德?

劉恩學走後,故情居徹底安靜了下來。

薛似雲如往常一般坐在透著陽光的窗戶下擦拭琵琶,忍冬走到她身邊,躊躇不安地問:“娘子,我們往後要一直住在這裡嗎?”

薛似雲手上頓了頓,以為她是過慣了好日子,吃不得苦,耐著性子道:“陛下給了寶林的份例,雖然說不上富貴無邊,但至少吃穿不愁,不必看人臉色了。

忍冬搖頭,解釋道:“我是怕娘子……娘子這麼年輕,一輩子落在這裡,真的甘心嗎?”

昀光沉沉墜在她身上,忍冬聽見薛娘子尤為輕鬆地一笑:“這是我難得的好時光啊。

忍冬不解,卻也冇有再多問。

宋平和柳三姑也來看過她幾回,無不是唉聲歎氣,抱怨連天。

“這麼個結局,你叫我如何向薛司馬交代?”宋平坐在圈椅裡,手中的茶碗已經空了許久,卻冇有宮女來添茶,趕人的意味不言而喻。

還是柳三姑主動起身,給他添茶的。

說不失落是假的,三姑臉上冇有什麼笑意,深深地歎出一口氣,勸道:“薛娘子缺了些福分,強求不得,宋內侍放寬心吧。

宋平收了薛司馬不少的金銀錢財,還是不可能還的,他仰頭一口氣將茶湯灌下,裝模作樣道:“娘子也放寬心,我再去周旋一二,或許能有轉機。

薛似雲撥動著耳垂下墜著的青玉銀穗,敷衍笑笑:“那就仰仗宋內侍了,您多費心啊。

-

日子就這麼過著,忽然有那麼一日,暄氣初消,冷白的月光灑在院子裡,泛黃的樹葉上沾了一層薄薄的霜,隱約聞到桂花香氣。

薛似雲睡在屋外的竹編躺椅上,半眯著眼打盹兒,等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薄絨毯。

聽見動靜,忍冬笑著將手裡的活放下,走過去看她:“娘子醒了,就彆再睡了,夜裡不比前兩月,風涼的很。

薛似雲輕飄飄地點頭,隻是睏意仍未散去,眼睛又不受控製地閉上了,“你在忙什麼?”

忍冬道:“桂花開了,我尋思收集一些做成桂花蜜、桂花香油。

哎呦,差點將正事忘記,方纔娘子睡著的時候,尚宮局送來了一匣子首飾,說是中秋節前的賞賜,娘子要不要看?”

這小丫頭喋喋不休,是誠心不想讓她睡了。

薛似雲索性坐起來,打著哈欠道:“好吧,你拿來我瞧瞧。

忍冬又進去取匣子,捧出來的時候還說:“好重,看樣子有不少好東西。

薛似雲將匣子放在膝上,一邊打開匣子,一麵笑話她:“你未免也太誇張了,不過是寶林的份例,能有什麼好東西。

打開匣子,果然是些金銀簪子、珠花耳墜,儘是不值錢的東西。

忍冬湊過來望了一眼,嘖嘖不平:“從娘子的妝匣裡隨便挑一個出來,比這一匣子的破爛都值錢。

薛似雲隨手翻著首飾,匣底一支四季瓶花簪奪去了她的視線,“還是有一件好東西的。

玉雖然一般,卻勝在造型別緻,可以一戴。

她拿在眼前細細端詳,漾著淡笑的唇驟然僵住,兩眉不展,輕聲問她:“這匣子,還有誰經手嗎?”

忍冬搖頭:“娘子的寢室,我從不讓下人們進去。

除了我,冇人碰過。

薛似雲忽然起身往屋內去,匣子從膝上落下,首飾滾了滿地。

寬袖隨風而動,瘦纖的身影隱在門口,隻留一句:“我要歇一會,你去頑吧。

那支四季瓶花簪裡,藏著一截紙。

薛似雲從發間拔下一支銀簪,用簪頭輕輕地挑出來,她的心顫了又顫,戰戰兢兢。

於燈下展開後,見到了無比熟悉的字跡,寫著:陛下定於八月十九回宮,表妹務必受冊封,不可虛度光陰。

懸著遲疑的眉頭終於鬆懈了下來,一腔酸心哀愁在此刻也了無蹤跡。

她真是低估了陶丹識的狠。

豆燭舔紙,化作一片灰,一縷煙,散得乾淨。

夜裡就寢時,她低聲問忍冬:“明日是十七嗎?”

忍冬一邊掖被,一邊笑道:“娘子將日子過糊塗了,明日是十八,我看行宮的人已經在收拾行李,預備著回京兆了。

她嗓子裡滾出一聲極淡的苦笑,“哦,我真是糊塗了……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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