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輕萍末 第6章 試探

柳氏的跋扈和李氏的溫婉試探，如同王府生活的兩麵，時刻提醒著薑晚所處的險境。她愈發謹小慎微，將“安分守己”四個字刻在了臉上。白日裡，她要麼安靜地待在聽竹軒內，要麼在春桃的陪同下，在王府允許女眷活動的有限範圍內，後園靠近聽竹軒的一小片梅林散散步，步履輕柔，眼神低垂，絕不越雷池半步。

然而，表麵的死水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薑晚的突破口，選在了聲音。琴音。

她需要製造一個看似合理、又能引起目標人物注意的機會。蕭珩，那個如同寒潭深冰的男人，是她唯一可能借力的支點，儘管這借力本身也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聽竹軒的院子裡，那幾竿翠竹在寒風中搖曳，沙沙作響。薑晚看中了院中那張小小的石桌石凳。位置不算顯眼，但若在傍晚時分，夕陽斜照，蕭珩若從軍營回府，走通往他主院或書房的那條迴廊，是有可能聽到這邊的琴聲的。

“春桃，我想……練練琴。”一日午後，薑晚對著正在擦拭桌椅的春桃，帶著點怯生生的請求，“許久不碰，都生疏了。就在院子裡，可好？不會太吵的。”她眼神裡帶著點對過往“技藝”的懷念和一絲卑微的渴望。

春桃有些猶豫：“姑娘，這……張嬤嬤說過，府裡要清淨……”

“就在院子裡，聲音不大的。”薑晚拿出那本舊琴譜，“就彈些尋常的曲子，不會擾了貴人的。”她適時地露出一點落寞的神情，“在……在以前的地方，也就這點念想了。”

春桃年紀小，心軟，看薑晚這般模樣，又想到她“可憐”的出身，便點了點頭：“那……姑娘小聲些，若有人問起，就說是我央著姑娘彈的。”

“謝謝你，春桃。”薑晚感激地笑了笑。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王府鍍上了一層暖金色。薑晚抱著從王府庫房領來的一張半舊的七絃琴，坐在院中石凳上。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撥動了琴絃。

她冇有選擇那些技巧繁複、引人注目的名曲，而是彈奏了一首教坊司裡最常見的《清平樂》。技法嫻熟，卻刻意收斂了所有靈氣，讓琴音顯得中規中矩，甚至帶點匠氣，如同她此刻扮演的角色——一個空有皮囊、才情平平的普通女子。

琴音淙淙，在寂靜的聽竹軒小院裡流淌，融入了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中，並不突兀。薑晚低垂著眼睫，看似專注琴絃，心神卻如同拉滿的弓弦，高度集中在院牆之外那條迴廊的方向。

一次，兩次……

接連幾天傍晚，她都準時坐在院中，彈奏著同樣平淡無奇的曲子。春桃一開始還緊張地守在院門口張望，後來見無人過問，也就放鬆下來，坐在廊下做針線，偶爾跟著琴音輕輕哼兩句。

直到第五日傍晚。琴音依舊平淡。薑晚的指尖撥動著琴絃，心卻沉靜如水。就在一曲將終未終之際，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被寒冰包裹的壓迫感，毫無預兆地從院牆外那條迴廊的方向傳來！

那感覺極其細微，如同冰涼的蛛絲拂過皮膚，卻讓薑晚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她撥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琴音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

她強忍著抬頭的衝動，依舊低垂著眼睫，指尖的韻律絲毫未亂，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世界裡。

院牆之外，迴廊的陰影處。一身玄色常服的蕭珩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他並未看向聽竹軒的方向，目光落在遠處沉沉的暮色裡，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看不出絲毫情緒。隻有那微微側耳的動作，顯示出他聽到了牆內傳出的琴音。

那琴音……技巧尚可，卻毫無靈魂，匠氣十足。像一件精心打磨卻冇有生命的器物。與這王府裡許多東西一樣。

他身後的周管家，如同他的影子，垂手肅立。

琴音嫋嫋停歇。院內傳來小丫鬟春桃低低的說話聲：“姑娘彈得真好聽。”

接著是一個溫順低微的女聲：“許久不練，手都生了……回屋吧。”

腳步聲響起，院內的人似乎離開了。

蕭珩依舊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周霖。”他開口，聲音低沉，不帶波瀾。

“老奴在。”周管家立刻躬身。

“聽竹軒那位，安分？”簡單的問句，聽不出喜怒。

“回王爺，薑姑娘入府以來，謹守本分，極少出院門。除了柳姨娘和李姨娘去過幾次，並無其他異動。每日隻在院中撫琴片刻，也是尋常曲子。”周管家回答得滴水不漏。

蕭珩的目光似乎極淡地掃過聽竹軒那露出牆頭的幾竿翠竹，未置可否。片刻，他轉身，玄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安分就好。”四個字，如同他初見她時的警告，再次落下，隨即邁步離去，腳步聲沉穩地消失在迴廊深處。

周管家直起身，目光也投向聽竹軒的方向，精明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思量，隨即快步跟上。

院內，薑晚靠在門扉後，後背緊貼著冰冷的門板，方纔強行壓抑的心跳此刻才瘋狂地擂動起來。她聽到了！聽到了那沉穩的腳步聲在院牆外停留！聽到了周管家平淡無波的回答！更聽到了蕭珩那最後四個字，冰冷如初！

她的試探，如同一顆小石子投入深不見底的寒潭。冇有激起預期的漣漪，甚至連水花都看不見。蕭珩的反應，平靜得令人心寒，也深不可測。他聽出了什麼？是她的刻意收斂？還是根本不屑一顧？“安分就好”——這究竟是警告，還是僅僅一句陳述？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警惕交織在心頭。利用琴音接近蕭珩這條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艱難。這個男人，他的心防如同他守衛森嚴的書房，堅不可摧。

然而，就在這沮喪之中，一絲異樣的感覺悄然浮現。雲娘給的琴譜密文！那些符號……其中有一部分，似乎與音律有關？難道是某種利用音符或指法作為密鑰的密文？

這個念頭如同黑夜中的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她沉寂的希望！她立刻走到書案前，鋪開紙筆，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將薄紙上的符號和那些零散的字詞一一默寫下來。她嘗試著將那些看似與音律無關的符號，對應到《清平樂》的工尺譜上，或者嘗試不同的指法組合……

時間在專注的思索中飛快流逝。油燈的火苗跳躍著，映著她時而蹙眉、時而凝神的臉龐。窗外，夜色如墨，萬籟俱寂。王府巡夜的梆子聲，遠遠傳來，已是三更。

突然！

“篤、篤、篤。”

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從窗外傳來！

不是風搖竹枝的聲音！也不是巡夜護衛的腳步聲！那聲音，短促、規律，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節奏，彷彿就在她窗欞之下！

薑晚渾身一僵，瞬間從密文的推演中驚醒！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是誰？！

她猛地吹熄了油燈，屋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她屏住呼吸，如同一尊石像般貼在牆壁上，側耳傾聽。

窗外，隻有呼嘯的風聲和竹葉的沙沙聲。那詭異的敲擊聲，消失了。

彷彿剛纔那幾聲，隻是她的錯覺。

但薑晚知道，那不是錯覺！有人！就在剛纔，有人在她的窗外，用某種方式，向她傳遞了一個信號！是警告？是試探？還是……聯絡？

巨大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這看似平靜的聽竹軒，這看似安全的夜晚，早已被無形的眼睛盯上了！王府的暗影，比她想象的更近，也更詭異！

她緊握著藏在袖中的、那根曾用來拆開琴譜夾層的細銀簪，指尖冰涼。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驚人，如同潛伏在深淵裡，伺機而動的獸。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