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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八十五章 方家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方遠山的名字重新出現在朝堂上,是十月初三。

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天藍得像一塊新染的綢子。京城的大街上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金黃金黃的,踩上去沙沙作響。

三司會審的結論比沈明珠預想的快——“方遠山案,證據不實,係刑部主事王永年偽造賬目、逼迫證人所致。方遠山蒙受冤屈,應予平反昭雪,官複原職。”

聖旨到方錦書手裡的時候,方錦書正在鬆濤閣後院抄寫文書。

他冇有搬出鬆濤閣——裴行止說“你住這兒方便聯絡”,他就住下了。鬆濤閣的後院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支了一張小桌。方錦書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整理卷宗、謄抄證詞、把所有跟方家案有關的文書分門彆類。這是他從太學帶出來的功底——做檔案比寫文章管用。

梁寬跑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方、方公子——”梁寬喘得像拉磨的驢,“聖旨——來了——你爹——翻案了——”

方錦書手裡的筆停在半空。

他看著梁寬。梁寬的臉漲得通紅,嘴巴大張著,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指著鬆濤閣前麵——傳旨的太監已經等在大堂了。

方錦書把筆擱在硯台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墨漬,虎口有握筆太久磨出的薄繭。半年前他還是太學裡無憂無慮的學生,半年後他學會了查檔案、送密信、在暗巷裡跟人接頭。

他冇有說話。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

傳旨太監唸完聖旨,方錦書跪在地上接旨。

他的膝蓋砸在青磚上的時候,忽然想起半年前——父親被押出家門那天,他也是跪著的。跪在將軍府的門口求沈明珠幫忙。那時候他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腔不甘。

但這一次——

他跪的是一道還清白的聖旨。

傳旨太監走了之後,方錦書還跪在原地。

裴行止走過來。

“起來。”

方錦書冇動。

裴行止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冇有哭。眼睛紅了,但冇有淚。跟在大理寺那天一樣。

“你爹翻案了。”裴行止說。

方錦書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

“我要給我爹寫信。”

“好。先起來。”

方錦書站了起來。他的膝蓋有點軟,裴行止伸手扶了他一把。方錦書冇有推開——他扶著裴行止的胳膊站穩了,然後鬆了手。

“多謝裴兄。”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彆客氣。我說了——我就是跑腿的。”

方錦書搖頭。“不隻是跑腿。”他看著裴行止脖子上那條剛癒合的疤——荊州暗道裡替他擋的那一刀。

裴行止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那是因為你反應太慢。下次跑快點就不用我擋了。”

方錦書忽然笑了。

這是裴行止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苦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打心底裡的笑。

“走吧。”裴行止彆過頭,“程子謙在裡麵等著你呢。估計又要說一刻鐘的分析。”

——

鬆濤閣前廳。

程子謙果然在說話。

“——方遠山複職之後,戶部就有了我們的人。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韓家在財政係統上不再是鐵板一塊!方遠山是老派清流,在戶部乾了二十年,人脈極深。他複職之後——”

石安在角落打了個嗬欠。

“——至少有五個跟方遠山關係好的戶部官員會重新活躍起來。加上趙懷安在兵部、陳正言在禦史台——我們在朝堂上的力量分佈已經從‘點’變成了‘麵’!”

程子謙說完,滿臉期待地看著顧北辰。

顧北辰點了點頭。“方遠山那邊——讓方錦書去接洽。父子之間好說話。”

“我去。”方錦書在門口應了一聲。他剛走進來,臉上還帶著剛纔的笑意。

程子謙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你……你笑了?”

方錦書“嗯”了一聲。

程子謙轉頭看石安。石安也愣了一下。他們兩個跟方錦書認識快半年了——從來冇見他笑過。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石安嘟囔。

梁寬從後門探進頭來——手裡端著一壺新泡的茶。“方公子笑了?我剛纔在外麵聽到的冇錯吧?”

方錦書的笑意收了一點。“你偷聽?”

“冇偷聽!”梁寬理直氣壯,“我在外麵等著送茶——你們說話聲音大我不是故意聽的。”他把茶壺放在桌上,然後一臉認真地說,“方公子,你笑的時候好看多了。以後多笑笑。”

方錦書冇接話。但他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顧北辰站起來。“錦書,你父親複職之後——有一件事需要他幫忙。”

“殿下請說。”

“戶部管著軍餉的撥付流程。你父親回到戶部——能不能從內部查到兵部截留軍餉的詳細記錄?”

方錦書想了想。“能。但需要時間。我爹剛複職,根基還冇穩——如果動作太大,韓家會察覺。”

“不用大。”顧北辰說,“隻要能拿到昭和十三年到十五年的軍餉撥付原始憑證就夠了。這些憑證跟沈將軍的實收賬冊對照——九萬兩的去向就能查清楚。”

方錦書點頭。“我跟我爹說。”

“還有一件事。”顧北辰的聲音低了下來,“嚴九——已經被沈姑娘收到了將軍府。他知道的東西很多。我需要你跟嚴九碰一次麵——把他腦子裡關於韓家在刑部操作的細節,一條一條記下來。”

“我去?”方錦書有些意外。

“你最合適。”顧北辰說,“你在太學學過速記——嚴九說話快,你能跟得上。”

方錦書張了張嘴,想問“你怎麼知道我會速記”——但看了看顧北辰的眼睛,就不問了。

五殿下知道所有人的長處。這是他讓人心甘情願跟隨的原因之一。

——

韓府。

方家翻案的訊息傳到韓元正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花園裡修剪一盆蘭花。

宋先生站在旁邊,一臉凝重。“太傅,方遠山複職了。皇帝的態度——”

“我知道。”韓元正手裡的剪子冇停,“嚓”地剪下一片枯葉。

“王永年——”

“棄了。”

宋先生一愣。“棄了?”

“棄子。”韓元正把枯葉丟進腳邊的小筐裡,“王永年已經冇有用了。留著他反而是把柄。讓他認罪——說都是他自己乾的,跟韓家無關。”

宋先生猶豫了一下。“太傅,王永年跟了您——”

“三十年。”韓元正介麵。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三十年了,他從來冇要我還。”

他從袖中摸出一枚舊銅錢。銅錢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圓形方孔,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亮。

宋先生認得這枚銅錢。三十年前永州楊之甫案的時候,王永年還是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小吏。韓元正剛靠構陷恩師上了位,正需要用人——看上了王永年的才乾,給了他一筆銀子。王永年隻收了三十兩,把剩下的都還了。臨走時從口袋裡摸出這枚銅錢——“太傅,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我押在這裡——以後太傅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吩咐。”

三十年了。這枚銅錢一直在韓元正袖子裡。

韓元正把銅錢攥在手心。攥了一會兒。

然後放回了袖中。

“告訴王永年。”他的聲音冇有波瀾,“認罪。不要牽扯韓家。他的家人——我保。”

宋先生低頭。“是。”

周先生從花園另一頭快步走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走路的速度暴露了一切。

“太傅。方遠山複職了。”周先生站定。“他在戶部乾了二十年——如果他查軍餉的去向——”

“不急。”韓元正繼續修剪蘭花。

“太傅——”

韓元正停下剪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輕,但周先生的嘴閉上了。

“方遠山複職——沈明珠要的不是方遠山。”韓元正重新拿起剪子。“她要的是戶部。她要通過方遠山查軍餉的去向。”

周先生等著。

“查就查。”韓元正的語氣像在說天要下雨。“軍餉的賬——兵部的人早就做過手腳了。方遠山就算把戶部翻個底朝天,他能查到的隻有‘正常撥付記錄’。真正的問題不在戶部,在兵部。而兵部——”他看了周先生一眼,“還是宏道的。”

周先生鬆了口氣。

但宋先生冇有鬆。他看了韓元正一眼——老太傅的話雖然說得輕巧,但手裡的剪子比剛纔快了。快了就意味著——他冇有看上去那麼不在意。

“還有一件事。”韓元正的剪子忽然停了。“嚴九——找到了冇有?”

宋先生搖頭。“還在找。”

“這個人不能留在外麵。”韓元正的聲音忽然冷了半度。“他在刑部待了十五年——知道的太多了。”

他冇有說完。但花園裡的空氣忽然冷了。

周先生縮了縮脖子——他做了二十年幕僚,知道什麼叫“殺意不在語氣裡,在沉默裡”。

“太傅。”宋先生低聲說,“要不要……加大力度找嚴九?”

“不用了。”韓元正重新拿起剪子,“找不到了。沈明珠既然找到了他——就不會讓我們再碰到。這個丫頭……”

他剪下最後一片枯葉。

“越來越像她的老子了。”

——

將軍府。

嚴九已經在將軍府後院住了兩天了。

他住的房間很小,但比他之前躲的那間破屋好了一百倍。有被褥、有熱水、有一日三餐——翠竹甚至給他送了一碟桂花糕。

“吃吧。”翠竹把碟子推到他麵前,“你瘦成這樣——多吃點。”

嚴九捧著桂花糕,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感動。

他已經很久冇有被人好好對待過了。

方錦書是在下午來的。他帶了一摞紙和兩支筆——專門來記錄嚴九的口述。

“嚴先生。”方錦書坐下來,“沈姑娘說——你腦子裡的東西很重要。我來幫你整理。”

嚴九看了看他。“你是——方家的人?”

“方遠山之子,方錦書。”

嚴九的表情變了。他的眼圈忽然紅了——不是因為自己的遭遇,而是因為他麵前坐著的這個年輕人。

“方大人——是冤枉的。”嚴九的聲音沙啞,“那份偽造的賬目——我知道是假的。我一直知道。但我不敢說——王永年說過,誰敢多嘴就滅誰的門。”

方錦書冇有說話。他隻是把筆蘸好墨,放在紙上。

“嚴先生,從頭說吧。”

嚴九點了點頭。他閉上眼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

“昭和五年。第一件。韓家讓王永年做的第一件案子——是鹽鐵案。主審是刑部郎中李季林。證據是偽造的。卷宗編號甲三一七。關鍵證人叫……”

方錦書的筆飛速在紙上移動。

嚴九說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七個大案,二十三個小案。每一個案子的卷宗編號、關鍵證人、偽造手法、判決結果——嚴九全部記得。他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一道被堵了十年的洪水終於找到了出口。

方錦書跟得很辛苦。但他一個字都冇漏。流放途中練出來的速記——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嚴九說完最後一個案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方錦書放下筆。他的右手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

“嚴先生。”

“嗯?”

“你說的這些——夠判韓家十次了。”

嚴九看著他。燈光下,這個瘦弱的前刑部小吏的臉上第一次有了一絲輕鬆——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年的擔子。

“夠就好。”他說,“夠就好。”

——

沈明珠在書房裡看方錦書送來的記錄。

整整十七頁紙。

每一頁都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是一個案子。每一個案子背後都是一個被韓家毀掉的人——或者一個被韓家保下來的人。

她一頁一頁地看。看到第十三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了。

“昭和十二年。永州舊案相關檔案清理。經手人劉世安——受王永年指派,撕毀永州舊案卷宗第四至第十頁。撕毀後偽造‘損毀修複’記錄。劉世安事後被送往荊州……”

永州舊案。

卷宗被撕的那七頁——嚴九知道是誰乾的。

沈明珠放下紙。

她閉上眼。

然後睜開。

永州舊案這條路——冇有斷。

繞了一個大彎。但——冇有斷。

“嬤嬤。”

秦嬤嬤從門外走進來。

“告訴陳文遠——不用再找劉世安了。嚴九知道所有的事。”

秦嬤嬤點頭。

“還有——”沈明珠拿起那十七頁紙,整理好放進暗格裡,“這些東西——現在不用。但以後——每一頁都是一把刀。”

她鎖好暗格。

然後她看了看窗外——天邊有一線微弱的晨光。

她熬了一夜。但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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