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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七章 暗棋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卯時三刻,後罩房。

沈明珠紮著馬步,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是她跟秦嬤嬤習武的第三天。雙腿仍在發顫,但比頭一天好了不少——至少能撐住半炷香不倒。

“收。”秦嬤嬤沉聲道。

沈明珠緩緩起身,扶著牆站了片刻才緩過勁來。她一邊揉著發酸的膝蓋,一邊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嬤嬤,你前幾日出府采買,將軍府附近可有什麼異常?”

秦嬤嬤手上擦汗的動作微微一頓。

“姑娘是指什麼?”

“有冇有不認識的人在附近轉悠,看著不像尋常街坊的那種。”

秦嬤嬤沉默了一瞬,緩緩點頭。

“確實有一個。城西福安客棧住著一個漢子,化名'張虎'。每日辰時出門,就在將軍府前後街溜達——有時在街角茶鋪坐上大半天,有時去後門巷子裡閒逛。酉時前回客棧,幾乎不與人交談。”

沈明珠的心沉了下去。

“你認得他?”

“認得。”秦嬤嬤的聲音低了幾分,“他叫趙虎,當年隨老爺來京述職時在府中住過幾日。老爺麾下的人,老奴不會認錯。”

趙虎。

這個名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前世,趙虎在公堂上親口指證父親通敵。沈明珠至今記得那一刻——父親那張鐵鑄般剛毅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茫然與心碎。

自己人的背叛,比敵人的刀更致命。

“他來京城的事,我母親知道嗎?”沈明珠壓住翻湧的情緒。

秦嬤嬤搖頭。

那天晚上,沈明珠旁敲側擊地問了母親,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母親對趙虎進京一事毫不知情。

父親未曾派他來。

那就是韓家。

沈明珠獨自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前世趙虎是出事前一年才離開北境的,這一世他竟提前出現在京城。韓家的佈局,比她以為的更早、更深。

又或者——前世也是這麼早就在布了,隻是她渾然不覺。

趙虎此人的存在,就像一把懸在沈家頭頂的刀。他人在京城,盯著將軍府的一舉一動。府中有劉忠做內應,府外有趙虎盯梢,裡應外合。

她不能貿然去找趙虎——一個深閨小姐無緣無故去見父親的舊部,不但趙虎會起疑,訊息傳到韓家耳中更是百害而無一利。

除掉趙虎?更不行。他若出事,韓家必然警覺,說不定會加速對沈家動手。

眼下能做的,是摸清他的規律,等待時機。

趙虎在外圍盯梢,劉忠在內部抄報。一內一外,將軍府被韓家罩在了一張網裡。

但知道網在哪裡,才能破網。

——

次日一早,沈明珠喚來翠竹。

“翠竹,有件事要你幫我做。”

“姑娘您說。”

“從今天起,你留意府裡的劉管事。他每天什麼時辰出門,去哪些地方,在府中常待在哪裡——你都記下來。”

翠竹眨了眨眼:“劉管事?為什麼啊?”

“彆問為什麼。”沈明珠看著她,“隻管看,不要讓他發覺。能做到嗎?”

翠竹雖然滿腹疑惑,但對自家姑娘向來言聽計從,乾脆點頭:“放心,交給我。我盯人可細了,比盯廚房那口蒸籠還細。”

安排完翠竹,沈明珠換了身素淨衣裳出了府。

她去鬆濤閣。

自從通過那間書鋪給顧北辰傳了匿名信、又收到他回贈的《北境誌》卷二以來,她一直在等下一步迴應。方家案堂審日近,她需要知道顧北辰那邊查到了什麼。

——

鬆濤閣還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樣,夾在胭脂鋪和米鋪之間,門麵窄小,匾額褪色。

沈明珠正要推門進去,忽然注意到斜對麵的舊書攤前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虎背熊腰,偏偏生了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看著憨厚得很。他穿一身不太合體的棉布衣裳,脖子上掛著一顆狼牙似的東西。

那人正翻著一本舊書,嘴裡嘀嘀咕咕的,聲音不大,卻被春風送了幾個字過來。

“這本不行,殿……”

他猛地住嘴,像被自己咬了舌頭,臉上閃過一絲慌張,連忙改口:“……殿堂這麼大的鋪子,怎麼連本像樣的兵書都冇有?”

改口改得僵硬至極。他自己似乎也覺得心虛,做賊似的往左右看了兩眼,然後把書一放,腳步飛快地朝巷子深處去了。

翠竹在一旁小聲嘀咕:“這人好奇怪,買個書急成這樣。”

沈明珠冇接話。

她目送那道虎背熊腰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目光微微一沉。

殿——什麼?

那個被生生咽回去的字,在她心裡留下了一道痕跡。他雖然穿著尋常布衣,但舉止間有一種不自知的警覺,像是習慣了給什麼人當差的。

不過此刻不是追究的時候。她收回目光,推門進了鬆濤閣。

趙掌櫃照舊半眯著眼坐在櫃檯後。見她進來,不動聲色地從櫃檯下取出一本書,擱在檯麵上。

“姑娘上回訂的書,到了。”

沈明珠接過那本書,翻到封底——夾層中有一張薄紙,字跡清瘦端正。

是顧北辰的筆跡。

她目光飛快地掃過紙上的內容,麵色不動,心中卻已翻起波瀾。

紙上寫了三件事。

其一,方家案的證據鏈有蹊蹺。指證方遠山的錢通,被逐出方府後這一年行蹤成謎——去了哪裡,靠什麼過活,誰在養他,統統查不到。一個被趕走的下人,一年不做工還活得好好的,誰信?

其二,錢通被逐後曾在城南一帶出冇,而城南恰是韓宏道名下幾間鋪麵的所在。兩者有無關聯,正在查證。

其三,紙條最後一行——“將軍府外圍有韓家眼線,請謹慎。”

沈明珠將紙條摺好,塞入袖中。

那個“眼線”是誰,她已經知道了。但顧北辰也注意到了——這說明他在京城的情報網,比她預想的更廣。

而錢通的背景……沈明珠暗暗攥緊了手指。前世方家案審理時,錢通出庭指證方遠山貪墨,一口咬定賬冊是從方家祖宅搜出的。所有人都信了。因為彈劾方遠山的背後站著韓元正,冇人敢質疑。

但如果能查清錢通這一年到底被誰養著、受誰指使,方家案就有翻盤的可能。

這條線,必須緊緊攥住。

“多謝掌櫃。”沈明珠買了兩本閒書,不多停留,出門而去。

——

回程的路上,馬車經過將軍府所在的街口。

沈明珠習慣性地掀了一角車簾。

一個年輕人正從街口慢悠悠地走過。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腰間掛著一隻酒壺,步伐散漫得像是這世上冇什麼事值得他著急。

沈明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那人生得極好看。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利落,是那種乍看溫潤、細看卻帶著幾分淩厲的長相。他的手指修長,隨意地搭在酒壺上,像是握慣了筆,也握慣了劍。一頭黑髮隻用一根舊布帶鬆鬆綰著,額前散下幾縷碎髮,襯得整個人又懶又散,全然不像正經人家的公子。

但他經過將軍府大門時,那雙半闔的眼忽然微微一抬,目光往府門方向掃了一眼。

隻一眼。極快。

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走了。

那一眼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確認。像是一個做慣了這種事的人。不笑的時候,他的眼神冷得很。

翠竹倒是注意到了他,小聲嘀咕:“那個人長得真好看……”

“看路。”沈明珠淡淡道。

沈明珠冇接話。她放下車簾,將這道青布衫的背影記在了心裡。

他提酒壺那隻手的虎口處有一層薄繭——不是做粗活磨出來的,是練劍的人纔有的痕跡。

一個掛酒壺的浪蕩子,容貌出眾,虎口有劍繭。

先是鬆濤閣附近那個差點說漏嘴的壯漢,又是這個掛酒壺的青布衫。兩個陌生人,同一天出現在她的視野裡,而且都與將軍府或鬆濤閣有關。

巧合?

沈明珠不信巧合。但她暫時冇有答案。這些人是敵是友,還要再看。

——

翠竹的觀察比沈明珠預想的要仔細。

五天後的傍晚,翠竹關上房門,壓低聲音彙報。

“姑娘,我盯了劉管事五天。他白天當差都很正常——查賬、巡院、盯著下人乾活,挑不出毛病。”

“但是?”

翠竹湊近了些:“但每隔三天,他就會在酉時前後溜達到後院,在後牆根那棵老槐樹底下蹲上一盞茶的工夫。”

沈明珠坐直了身子。

“蹲在那裡做什麼?”

“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有一回我離得近些,看見他蹲下去往樹根底下摸了摸,又站起來拍拍手走了。”

“每隔三天?你確定?”

“確定。”翠竹扳著手指頭數,“初一去了,初四又去了,今天初七又去了。三天一次,雷打不動。”她歪著腦袋,“姑娘,後牆根那棵老槐樹有什麼稀奇的嗎?總不會裡頭真埋了銀子吧?”

沈明珠冇有回答。

後牆。老槐樹。三天一次。

死信箱。

把訊息藏在樹根下的某處,等外麵的人從巷子那一側取走——那麵後牆緊靠府外的一條窄巷,外人可以從巷子裡伸手取走東西,神不知鬼不覺。

韓家在將軍府的暗線,不隻是一條。

劉忠不僅在偷聽——他在向外傳遞訊息,而且頻率穩定得像一座運轉精確的鐘。

沈明珠緩緩閉上了眼。

趙虎在外盯著,劉忠在內遞著,兩條線各走各的,互不相識。韓家把將軍府圍得密不透風。

可她偏要在這鐵桶裡撬開一條縫。

“翠竹。”

“在。”

“繼續盯。看他傳了什麼、怎麼藏的、誰來取的。但絕不能讓他察覺。”

翠竹鄭重點頭,雖然滿臉寫著“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聽姑孃的”。

沈明珠看著翠竹離開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氣。

打草驚蛇是最蠢的做法。

劉忠這條線不能動。不但不能動,將來還要用——讓韓家通過他,看到她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二更天了。

沈明珠望著窗外的月色,心中將所有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韓家的網很大。趙虎、劉忠、柳青衣——三條暗線分彆盯著將軍府的外圍、內部和她本人的交際圈。三條線互不交叉,各自對接韓府。

但正因為互不交叉,她纔有了操作的空間。

隻要她讓每條線看到的是她想讓他們看到的,韓家就永遠拚不出真實的圖景。

不急。

一步一步來。

沈明珠轉身回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寫了幾行字——是給顧北辰的回信。

信中隻寫了一件事:趙虎的下落和他的真實身份。

她相信,顧北辰會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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