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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起九州 第五章 棋局

作者:問舟知意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24 08:50:02

方家出事,比沈明珠預料的還要快一些。

她生辰過後不到半月,朝堂上便炸開了鍋。

禦史台左都禦史鄭從簡,聯合三名言官,上折彈劾戶部尚書方遠山,罪名是貪墨災銀、中飽私囊。摺子寫得洋洋灑灑,言辭犀利,引經據典,連方遠山在何年何月貪了多少銀子都列得清清楚楚。

訊息傳到內宅時,沈明珠正在母親房中繡花——準確地說,是裝作繡花。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針線上。

沈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眉頭微蹙:“方遠山?那個人我見過幾次,是個極方正的人,連年節送禮都不收。說他貪墨,我倒是不大信。”

沈明珠心中暗暗點頭。母親雖然深居內宅,看人卻準。

“母親,這位鄭禦史是什麼來頭?”她裝作隨意地問。

沈夫人想了想:“鄭從簡……你父親提過一嘴,說此人原本不過是個七品言官,這兩年忽然得了提拔,升得極快。”

極快。沈明珠在心中冷笑。自然極快,因為他投靠了韓家。前世方家案發後,鄭從簡因“彈劾有功“,直接升任了刑部侍郎。而方遠山的那個戶部尚書之位,很快就被韓元正的門生周廷玉頂上了。

這是韓家一石二鳥的好棋——既除掉了礙眼的方遠山,又把戶部收入囊中。

“母親,”沈明珠放下針線,“咱們家跟方家有來往嗎?”

沈夫人搖了搖頭:“來往不多。方夫人是個清高的人,不太愛交際。不過你父親說過,方遠山在戶部管著軍餉撥付,對北境將士從不剋扣,是個實在人。”

軍餉。

沈明珠瞳孔一縮。

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前世從未想過的問題——方遠山被扳倒之後,戶部換了韓家的人,北境的軍餉還能如數撥付嗎?

如果軍餉被截留或者剋扣,北境守軍軍心不穩,到時候再有人從中作梗,製造一些“通敵”的假象……

所有的線索在腦中串聯起來,沈明珠霍然一驚。

方家案不僅僅是韓家在朝中排除異己那麼簡單——它直接關係到沈家日後的命運!方遠山一倒,北境軍餉失去了保障,接下來韓家就可以從軍餉上做文章,一步步坐實父親“通敵謀反“的罪名。

好毒的一手棋。

沈明珠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日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微微發白的臉上。

“母親,方家的事,隻怕冇那麼簡單。”她轉過身,認真地說。

沈夫人看著她,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等著。

“女兒有一事想求母親。”

“你說。”

“能不能請舅舅打聽一下,這次彈劾方遠山的那些證據,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沈夫人眉頭一跳:“你舅舅在翰林院,跟禦史台八竿子打不著關係,怎麼打聽?”

“翰林院雖不管政務,但院中編修每日整理邸報和各衙門文書往來,訊息是最靈通的。”沈明珠頓了頓,補了一句,“況且,若方遠山當真是被冤枉的,那冤枉他的人手段如此老辣,下一個會是誰?”

她冇有直說“下一個是沈家”,但話中的意思,沈夫人不可能聽不出來。

沈夫人沉默了很久。

“好。”她終於點了頭,“我明日修書一封,讓人送去翰林院。”

沈明珠暗暗鬆了口氣。

第一步棋,算是落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始有意無意地關注方家案的進展。

訊息是從各種渠道彙聚過來的——母親從夫人們的茶會上聽來的閒話,翠竹從外頭仆從那裡打聽到的傳言,還有她自己在書房裡翻閱的邸報抄本。

方遠山被停職待查,由刑部和大理寺聯合審理。他在牢中連上三道辯折,聲稱自己清白,但所有辯駁都石沉大海。

彈劾他的證據中,最關鍵的是一本賬冊,據說是從方遠山老家的祖宅中搜出來的,上麵詳細記錄了他曆年收受的賄銀數目。

沈明珠冷笑。

一個在京城做官二十年的人,會把受賄的賬本放在老家祖宅裡?這種栽贓手段,蠢得令人髮指。偏偏朝中冇幾個人敢質疑——因為彈劾方遠山的背後站著韓元正。

但也不是完全冇有人說話。

舅舅林彥很快回了信,信中提到一個細節——那本所謂的賬冊,是被一個叫錢通的小吏“意外發現”的。而這個錢通,原本是方遠山府上的管事,去年因偷盜被逐出府去。

被逐出的管事,偶然發現了主人家的賄賂賬冊?

這不是天大的巧合,這是精心設計的圈套。

沈明珠將這個資訊記了下來。

她還不能直接出手。一個深閨小姐,貿然插手朝堂大案,隻會引火燒身。但她可以把資訊傳遞出去——傳給一個有能力、也有動機去調查的人。

顧北辰。

問題是,廟會一彆之後,她再冇見過他。

五皇子深居簡出,不參加宴飲,不出入權貴府邸,想要自然地“偶遇”他,並不容易。

沈明珠想了幾日,終於想到一個法子。

大相國寺旁邊有一家不起眼的書鋪,叫“鬆濤閣”。她記得廟會那日,顧北辰手中除了《北境誌》之外,還夾著一本從鬆濤閣買的書——因為書的封底有鬆濤閣的印章。

一個常去書鋪的人,多半是常客。

“翠竹,今日天氣好,我想去城東逛逛。”

翠竹已經習慣了自家姑娘最近頻繁出門,雖然有些納悶,但也不多問,麻利地準備好了出門的行頭。

鬆濤閣確實不起眼——夾在一家胭脂鋪和一家米鋪之間,門麵窄小,匾額上的字都褪了色。推門進去,裡頭卻彆有洞天,書架一排排地立著,從地麵直抵屋梁,上頭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書冊。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櫃檯後麵打瞌睡,聽見門響,眯著眼抬起頭。

“姑娘要買書?”

“隨便看看。”沈明珠微微一笑。

她沿著書架慢慢走著,裝作在挑書,目光卻在暗暗觀察。這間書鋪賣的不全是尋常的話本和經卷,還有不少關於史論、兵法、政論的書籍,有些甚至是市麵上不太容易見到的孤本。

難怪顧北辰會來這裡。

“掌櫃的,”沈明珠挑了一本《前朝政要錄》放在櫃檯上,“這本多少錢?”

“二兩銀子。”老者瞄了她一眼,“姑娘好眼力,這書坊間少見。”

沈明珠付了錢,又隨口道:“我一位朋友推薦了這間書鋪,說你們這裡書全。他是位姓顧的公子,常來嗎?”

老者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極細微的變化,若非沈明珠有意觀察,根本捕捉不到。

“姓顧的客人?”老者咂了咂嘴,“老朽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來來去去的客人哪裡都記得。”

他的態度忽然變得滴水不漏。

沈明珠不再追問,拿著書款款走了出去。

出了鬆濤閣,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掌櫃的反應恰恰說明瞭一件事——顧北辰不僅來過這間書鋪,而且與掌櫃有著不尋常的關係。否則一個普通的書鋪老闆,何必對客人的資訊諱莫如深?

這間鬆濤閣,恐怕不止是一間書鋪。

五皇子看似一介閒人,暗地裡卻不知經營了多少東西。

有意思。

沈明珠走在回去的路上,腦中飛速運轉。

她不能直接去找顧北辰——那樣太過刻意,反而會引起他的警覺。她需要一個合適的契機,讓兩人再度相遇,而且這次相遇,要讓顧北辰主動對她產生興趣。

方家案就是最好的契機。

一個將軍府的小姐,對一樁朝堂大案有著異於常人的洞察——這足以讓顧北辰對她刮目相看。

但直接說太過冒險。她需要一種更巧妙的方式。

沈明珠想起了鬆濤閣櫃檯上放著的一摞空白信箋,上麵印著鬆濤閣的水印。

她低下頭,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回到府中,沈明珠徑直去了書房。

她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寫下了幾行字——

“方家賬冊,出自被逐管事錢通之手。此人去年被逐,今年獻冊,其間蹊蹺,何人授意,不言自明。一葉落而知秋,方家之後,何家不危?”

她冇有署名,冇有落款。字跡刻意寫得方正剛硬,與她平日的秀麗筆跡截然不同。

寫完之後,她將信箋摺好,裝入一個素色信封。

“翠竹。”

“姑娘?”

“替我跑一趟城東鬆濤閣。把這封信交給掌櫃的,就說是有人托你送來的,讓他轉交給那位常來買書的顧公子。”

翠竹接過信,忍不住問了一句:“掌櫃要是追問是誰托的呢?”

“你就說路上遇見個戴帷帽的姑娘,神神秘秘塞給你的。”沈明珠眼也不抬。

翠竹愣了愣,隨即小聲嘀咕:“這話聽著就像話本裡的人。”

她雖然一頭霧水,但對自家姑娘向來言聽計從,還是抱著信去了。

沈明珠坐在書房裡,窗外斜陽西墜,將半間屋子染成了暖金色。

她不確定顧北辰收到這封信後會怎麼做。也許會去查證,也許會置之不理,也許會反過來追查寫信人的身份。

但無論哪種結果,她都已經在這盤棋上落下了第一子。

韓元正以為自己是弈棋之人,滿朝文武不過是他棋盤上的黑白子。

可他不知道,棋盤之外,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的每一步落子。

那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

前世她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這一世,她要做那個執刀之人。

三天後,翠竹帶回了一個訊息——鬆濤閣的掌櫃說,信已經送到了。

除此之外,掌櫃還托翠竹帶了一樣東西回來——一本書。

沈明珠拿起那本書,看到封麵上的字時,瞳孔驟然一縮。

《北境誌》,第二卷。

正是廟會那日,顧北辰買走的那一本。

她翻開第一頁,在扉頁的右下角,發現了一行極小的字,若非刻意去找,根本看不見——

“知音難覓,後會有期。”

沈明珠盯著那行字,久久冇有動。

他知道信是她寫的。

他什麼都知道。

可他冇有質問,冇有迴避,而是還了一本書——一本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各買了一卷的書。

這是迴應。

是試探,也是默契。

沈明珠慢慢合上書,將它壓在枕邊。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顆星辰在天際亮了起來。

棋局已開。

而她的對手和盟友,都已經就位。

沈明珠望著那顆星,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篤定。

前世,她是沈家的女兒,卻冇能護住沈家。

這一世——

她要讓沈家的旗幟,永遠飄揚在北境的長風之中。

不管前路有多少暗礁險灘,不管韓家的棋局有多縝密——

她沈明珠,接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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