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江南那天,是三月廿八。
馬車駛進江寧城時,阮清棠掀開車簾往外看。
小橋流水,白牆黑瓦,街市繁華,行人如織,跟京城的巍峨大氣截然不同,透著股溫婉靈秀。
“這就是江寧啊……”她喃喃道。
賀君羨也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恍惚:“我上次來江南,是十二歲,跟著父親來巡邊。一轉眼,十多年了。”
“那王爺喜歡江南嗎?”阮清棠又問。
“喜歡。”賀君羨說,“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他唸的是白居易的《憶江南》,聲音低沉,帶著點懷念。
阮清棠有些意外。
她以為賀君羨這樣的武將,不會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東西。
“王爺也讀詩?”
“讀過一些。”賀君羨說,“我父親喜歡,小時候逼著我背。說為將者,不能隻會打仗,還得懂詩書禮樂。可惜……我沒能如他所願。”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可阮清棠聽出了遺憾。
若是腿沒廢,他現在應該還在邊關,騎馬打仗,保家衛國。
而不是坐在輪椅上,念著“江南好”。
馬車在一座別院前停下。
別院不算大,但很精緻。
白牆黑瓦,粉牆黛瓦,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
門上掛著匾額,寫著“靜園”二字。
“這是我早年置辦的院子,一直空著。”賀君羨說,“地方清淨,適合養病。”
阮清棠扶著賀君羨下車,侍衛推著輪椅進了門。
院子裏種滿了竹子,風吹過,沙沙作響。
小橋流水,亭台樓閣,一步一景。
“這院子真好看。”阮清棠由衷讚歎。
“喜歡就好。”賀君羨說,“你先歇著,我讓人去林家遞帖子,明日我們去拜訪。”
“好。”
在別院安頓下來,阮清棠好好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就換了身素淨的衣裳,準備去林家。
賀君羨也換了身常服,月白色的長衫,襯得人越發清俊。
隻是坐在輪椅上,看著有些刺眼。
馬車往林府去。
林家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富商,林府坐落在江寧城最好的地段,五進五出的大宅子,朱門高牆,氣派非凡。
隻是比起京城的府邸,更多了幾分江南的精緻。
到了林府門口,早有管家在等著了。
“可是鎮南王和王妃?”管家上前行禮。
“是。”賀君羨點頭。
“老爺和夫人在正廳等著呢,王爺、王妃請。”
管家引著他們往裏走。
林府很大,雕梁畫棟,假山流水,處處透著富貴。
可阮清棠沒心思看景,她心裏有些緊張。
馬上要見到外祖父母了。
她對這個身體的親人沒什麽感情,可想到原主的娘林氏,想到那個溫柔卻早逝的女子,她心裏就有些發酸。
到了正廳,還沒進門,就聽見裏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棠兒?是我的棠兒來了嗎?”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快步走出來,六十來歲,穿著深紫色的綢襖,頭上戴著翡翠簪子。她看見阮清棠,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外祖母……”阮清棠鼻子一酸,跪下了。
“快起來,快起來!”
林老夫人扶起她,上下打量著,眼淚就下來了,“像……真像你娘……我的婉兒啊……”
她抱著阮清棠,哭得不能自已。
這時,一個老者也走了出來。
七十來歲,頭發全白,但精神矍鑠,穿著藏青色的長衫,手裏拄著柺杖。
“哭什麽,孩子來了是喜事。”林老爺嘴上這麽說,可眼圈也紅了。
“外祖父。”阮清棠又要跪,被林老爺扶住。
“不用跪,不用跪。”
他看著阮清棠,聲音哽咽,“好孩子,你娘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樣,該多高興啊……”
三人哭成一團。
賀君羨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沒說話。
等哭得差不多了,林老夫人才注意到他,趕緊擦了擦眼淚:“這位是……鎮南王?”
“晚輩賀君羨,見過林老爺、林老夫人。”賀君羨微微躬身。
“王爺快別多禮。”林老爺忙說,“王爺腿腳不便,快請進。”
眾人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
丫鬟上了茶,林老夫人拉著阮清棠的手不放,問長問短。
“在京裏過得可好?你爹對你好不好?繼母有沒有欺負你?”
“都好。”阮清棠說,“祖母和父親都疼我,繼母……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林老爺一愣,“什麽時候的事?”
“兩月前的事。”阮清棠沒細說。
林老爺歎了口氣:“也是報應。當年你娘嫁過去,我就覺得那女人不安好心。後來你娘沒了,她又嫁過去……我就知道,你孃的死,跟她脫不了幹係。”
這話說得直白,阮清棠心裏一緊。
“外祖父知道我孃的事?”
“知道一些,但沒證據。”
林老爺說,“你娘去世後,我想去京城看你,可你爹不讓,說怕我傷心。我知道,他是怕我查。後來我派人去查,可什麽都查不到。林氏那女人,把尾巴收拾得太幹淨了。”
阮清棠心裏發酸。
原來外祖父母一直惦記著孃的事。
“外祖父,外祖母,我這次來,一是來看你們,二是有事相求。”
“什麽事?你說。”林老爺說。
“王爺的腿,十年前中了毒箭,廢了。這些年找了很多大夫,都說治不好。我想著江南能人異士多,說不定有法子。外祖父在江南人脈廣,可認識什麽神醫?”
林老爺看向賀君羨,眼神複雜。
這位鎮南王的事,他聽說過。
少年將軍,戰功赫赫,可惜殘了。
如今娶了自己的外孫女,也算是一段緣分。
“神醫……”林老爺想了想,“倒是認識一個。你舅舅身邊,跟著一位姓秦的神醫,醫術了得,尤其擅長解毒。可你舅舅外出辦事,帶著秦神醫一起去了。什麽時候回來,還不知道。”
阮清棠眼睛一亮:“真的?那舅舅什麽時候回來?”
“說是下月初能回來。”
林老爺說,“你們先在江南住下,等你舅舅回來,讓秦神醫給王爺看看。若是秦神醫也治不了,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謝謝外祖父!”阮清棠真心道謝。
隻要有希望就好。
“對了,”林老爺又問,“你們這次來江南,打算住多久?”
“少則一兩個月,多則半年。”賀君羨說,“看病情。”
“那正好。”林老爺說,“你們就住在這兒,別住外頭了。家裏空屋子多,你們想住多久住多久。”
“這……”阮清棠看向賀君羨。
賀君羨點頭:“那就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林老夫人笑著說,“你們能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