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夙月安置妥當後,外麵的月色已經掛在樹梢。
聽說今日在她們來的路駐紮了一支魔族軍,似乎就是為追捕誰。
蘭茵騎著麒麟駒一路隨月色西去,好在那處駐地不算遠,月至中天時蘭茵已經看到山腳下的點點火光。
她策馬向前,直達軍營正門。
兩個正站崗的守衛士兵見生人前來,立刻將長鉞立在身前。
“何人闖營!”
魔族士兵一聲威嚇,將營內豢養的妖獸都從夢中驚醒。
蘭茵不語,隻用天眼通細細辨彆著營中分區和路徑。
見來人不說話,其中一個走上前。
剛準備問話卻見馬上之人卸下風帽,竟是一個雙眼灰白無神的女子。
他以為是誰家婆娘思夫心切,不自覺放軟語氣,“這裡是軍營,無將軍許可,閒雜人等不得入內,快回家去!”
蘭茵跳下馬,將圍住口鼻的風巾也取下,“我看著像閒雜人等嗎?”
“你看著像個妖怪!”另一個戍衛聽見動靜走來悄悄將蘭茵麵前的士兵拉開。
“聽說離這裡不遠的堂庭山上有一種妖蛇,白色眼睛,擅化美人,會引誘附近的生靈與她們纏綿再吃掉。”
那人說的煞有介事,讓原本收起長鉞的士兵嚇一跳,又將矛頭對準蘭茵。
“蛇是豎瞳,可我不是。”
蘭茵仰頭,讓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卻又正好隱住瞳孔。
戍衛的士兵將信將疑,可又因著實在離得遠瞧不清,其中一個隻好走得更近些。
蘭茵微笑等待,終於在那人與她一臂距離時抬手掐了個訣。誘人的桂子香飄來,那人立刻神魂顛倒地癡笑著,“對……嘿嘿,你不是。”
“現在告訴我斥候營在什麼方位。”蘭茵斂起笑意。
後麵的戍衛不知發生了什麼,想走上去來檢視自己突然憨笑的同僚,猛然間也聞到空中香味,剛想掙紮一下卻也立刻陷入幻境。
“在——在西南角。”近處的士兵伸出手指向營中。
“多謝二位,繼續站崗吧。”
蘭茵拍拍麒麟駒屁股,讓它先去樹林中待命,自己則堂而皇之的從軍營大門走了進去。
斥候營在西南一角,占地不大用的卻是軍需中相對上等的物件。
此時夜深,除了兩隊巡邏兵外幾乎都已經睡下。
蘭茵的計劃很簡單,潛入總管斥候的將領帳中,用惑心訣套出自己想要的情報後就走,可冇想到剛繞開巡邏兵來到大帳外就聽到其中傳來問話聲。
“你們部落能上交多少食糧?”
“將軍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一個聲音唯唯諾諾道。
“想要多少有多少?你當我是傻子嗎!”問話的人突然暴怒拍桌,“你看我的頭上,看到了嗎?這不是魔族的標誌,是我們夜叉部戰鬥的象征!我也是在片土地上長大的,所以你最好彆說瞎話!你們到底能繳納多少食糧?”
“能……能繳納十車……”回話的人顯然被嚇得不輕。
他又解釋道:“本來我們今年狩獵季的豐收很不錯,可被不少舉家逃難的叛徒拿走不少,所以……”
“那明日你帶隊送八車食糧來!”問話的人不容置疑道。
“是!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裡麵窸窸窣窣一陣聲音,似乎是在叩首行禮,不一會兒帳內的人就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趁著月光蘭茵瞧清那是個鬼族其他部落的中年。
見人走遠,蘭茵這才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大帳內點著鮫人油,分外明亮還帶著淡淡提神的香氣。
要知道這等稀罕物要從海外弄來,足可見魔族軍對歸順的夜叉殘部出手是相當闊綽。
聽見又有人進來,坐在主位正翻閱名冊的夜叉將領抬起頭。
看到來人他有一瞬的詫異,但很快鎮定下來,“我手下的兵告訴我抓住了厭火國的工匠,可我聽說他是個有九尺高的大漢。怎麼?男人當膩了想用幻形之法想變成女人試試?”
“你還挺有想象力的。”蘭茵冇想到這夜叉青年也是有點幽默細胞在身上。
“說說吧,你的來意。”
夜叉族將領將書扔在桌上,健碩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似乎隨時都準備動手。
蘭茵一動不動細細打量著不遠處的將領,思索著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打聽到自己想要的情報,同時也思索著——若動起手來如何不驚動周邊巡邏士兵的迅速將他製服。
他的皮膚的確是夜叉族特有的青黑色,可臉卻遠冇有蘭茵她們在驛館見到的那個鬼族青年那般猙獰。頭上的角散發著血紅色的光芒,大體上完好無損,可若細看卻在根部缺了一塊。
他很魁梧,坐在那方長桌後像一座小山,而手邊不遠處就是他的兵器,隻要伸手就能拿到。
保險起見,蘭茵決定還是先亮明身份。
“我是巡夜宮四弟子,蘭茵。”
“巡夜宮的,難怪你可以輕鬆闖進軍營。”他的敵意消弭了幾分,“聽說大部隊裡有個厲害的將領和你們巡夜宮有幾分淵源,我倒是不知巡夜宮還會和魔族來往。”
蘭茵默然,她知道他指的是誰。
“巡夜宮人到這邊界之地有何貴乾?”將領語氣客氣了些。
蘭茵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問道:“我要找先前闖入你們營地的仙人,他去哪了?”
將領麵色一寒,“軍事機密,無可奉告。”
蘭茵負手而立,“說吧,要我幫你做什麼。”
那邊呼吸一滯,雖然隻有一瞬卻依然被蘭茵捕捉到。
良久,見他始終不說話,蘭茵才踱步到他傷痕累累的盔甲前觀摩起來,“見到我你並不喊巡邏衛兵,也冇有與我動手,更冇有在聽到我是巡夜宮的人後趕我走,所以說吧,要我幫你做什麼才能撬開你的嘴。”
他的盔甲上有許多野獸啃咬和撕扯的爪印,看來這支駐紮在招搖山下的小隊並不是來追擊雲珩那麼簡單。
將領沉默一瞬後,再次開口竟有幾分無奈,“山上的狌狌群發狂了,聽說你們巡夜宮人對付這類異獸很有一套,所以要麼把它們都趕走要麼都殺了。”
“如此我便告訴你那仙界之人的行蹤。”將領補充道。
蘭茵有些疑惑地看著他,“魔族軍會關心你們鬼族邊界上的民生?”
將領聞言狠狠捶了一下桌麵,“咚”地一聲,讓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濺灑出來。
“那群異獸已經圍攻了我們十一輛運糧車了,還有我同族的兩個士兵都在保衛糧車的過程中被撕咬的血肉模糊,其中一個更是冇回來。”
說著,將領從桌上站起身走向背後的輿圖。
他抬手指向幾乎占據整幅圖三分之二的森林,“我們這支駐軍本該在今日就拔營趕上大部隊,但運送糧草的車過不來,擅自行軍糧食又不夠我們撐到璃水原。”
“而若是我們派人清剿招搖山上那群狌狌,就要動用整支部隊搜尋森林,規劃戰術,短期內根本做不到。”他望向蘭茵,“這樣做的風險太高。”
蘭茵並冇有太敏銳的軍事嗅覺,但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也許本意是想為同族創造更便利的生存環境,可要讓一支軍隊為一群盤踞山上的野獸分散兵力註定得不償失。
“雖然我們夜叉部兵敗歸順了魔族,大部分妖族部落和鬼族部落也都投誠,可暗地裡依然有許多虎視眈眈的部族在等待時機反擊。”將領指著圖上的招搖山道:“所以眼下最好的辦法,要麼就是我們駐紮此處等大部隊派人來清剿,要麼就是利用你這個現成的馭獸人。”
“知道巡夜宮的人不少,可知道我們有特殊馭獸之法的卻不多。”蘭茵有些意外。
“我還小的時候,我們部族邊上的長河裡出現過一隻肥遺。”將領直言,“那肥遺連著幾年都不肯走,讓我們鬨了不小的旱災。後來有人請你們巡夜宮人前來,那巡夜宮青年隻用一片樹葉吹奏了一首曲子,便讓那隻肥遺騰空而起不見了蹤影。”
葉子吹曲?
蘭茵低笑,聽起來是大師兄的手筆。
她點點頭,將話題引回正事上,“那便細說吧。對那群狌狌你們還瞭解些什麼?比如發狂的原因和它們盤踞的地點?”
提到這個,將領不免痛心疾首地哀歎一聲,“我們被襲擊的第一輛車是在北山腰長滿引路菇的那條路上,後來我手下運糧的兵雖然逃回來一個,可被嚇得如今還神誌不清,至於另一個……隻發現了他殘破不全的盔甲。”
他似乎回憶起當時的慘狀,竟讓蘭茵在一個夜叉部族的兵將臉上看到一絲不忍,“打那之後,那群狌狌就開始肆無忌憚起來,聽說隻要有運糧車從招搖山路過,就會被圍攻,不少路過的行商也因此遭了殃。”
“可我們遇見它們時卻在南麓,”蘭茵垂眸思索,“看來它們換了盤踞地。”
“需要我派幾個兵與你同去嗎?”將領望著對他而言小小一隻的蘭茵不免有些擔憂。
雖然幼年見識過巡夜宮的手段,可眼前的女子明顯是個凡人模樣,隻怕自己若使點力輕鬆就能將那纖腰握斷。
蘭茵搖搖頭,見他打量自己也大概猜到這夜叉青年在想什麼,“不需要兵,但我需要一輛裝滿酒的車。”
“車,軍營裡多的是;但酒……”將領似乎有些為難。
忽而,他似乎想到什麼般突然開口:“塗山驛館東邊有個氐人開的釀酒坊,你告訴他是夜叉部欒疆讓你來的,要多少他都會給你。”
蘭茵點頭,眼下也隻能如此了。看來招搖山上狌狌鬨得這一場災難讓這支駐軍很不好過,不僅要靠附近部族繳納的糧食為繼,還連多餘的酒也擠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