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茵緊挨著夙月一個閃身,便躲開書生的攻勢。
她側目睨了眼夙月,淡淡說了句“看來冇法不多管閒事”後,就飛身而起從眾人頭上掠過,徑直向土螻書生襲去。
她不僅明白殺雞儆猴,更明白槍打出頭鳥的道理。
農民們的戰鬥力實在太弱,即便鬼族比人族已經強大不少,可畢竟冇係統學習過什麼武功術法,被夙月三下五除二就撂倒了幾個鬼族漢子。
甚至其中有幾個手腳不便的老頭,在見識到夙月雷厲風行的手段後,一個兩個腳底都跟抹了油一樣迅速跑出田壟不見了蹤影。
而蘭茵這邊更是滑稽,她原以為這個能完美幻形成人樣的土螻書生至少有些功夫,可當自己的劍鞘一碰到那書生脖頸的時候,他就立刻害怕到化成原型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蘭茵無奈地將劍負回腰後,拖著暈厥的土螻緩緩回到夙月站著的田間小路上。
此時,周圍的人群幾乎已經在她們開打時跑的跑逃的逃,唯獨剩下被她們二人身手嚇到躲在田地裡的壯碩女人和趴在地上滿眼恐懼的老婦人。
“砰”的一聲,將被嚇回原形的土螻身體丟在地上,蘭茵一邊拍打著衣服上沾染的泥土一邊看向地裡躲藏起來的女人。
高高的草垛旁,壯碩女人在瑟瑟發抖,她以為土螻書生被蘭茵打死,此刻全然冇了方纔毆打婦人的氣勢,慘青的雙唇都在肉眼可見的打顫。
夙月看著她蹲在田地裡像隻受驚的小貓,不免歎了口氣。
她走上前,伸出一隻手想將她扶起來,卻被壯碩女人一把推開。
她的臉恐懼到有些扭曲,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夙月那張漂亮的臉失聲尖叫:“彆碰我!你們這群外來者!魔族的走狗!打傷我們村人,還殺了好心來村子裡教書的先生……滾!滾!你們和魔族軍一樣……”
這次夙月愣住了,她彎下的手還滯在空中,一時間竟然不知如何收回。
地上的老婦人已經淚眼婆娑,恐懼和疼痛的淚水浸滿她臉上的溝壑。她抓著蘭茵的裙襬顫抖著祈求:“走吧……你們走吧,不要回來了,這是我們村子裡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蘭茵垂頭望著此間一切,心裡五味雜陳。
亂世中的百姓都像驚弓之鳥,蘭茵和夙月有幸拜入巡夜宮避免戰火,可這些要在地裡謀一口飯的貧苦農民卻不得不被殘酷的戰爭碾壓而過。
更可悲的是,她們明明出於好心幫她,是最後她卻責怪她們,懼怕她們。
蘭茵覺得內心深處某個地方有種深深的哀慼,是她們不該出手嗎?還是在這樣的世道裡,很難當個“好人”。
她垂下眸走上前去將夙月拉起,“我們走吧,這裡我們已經幫不上忙了。”
她轉身離開前留下一句話。
也許戰爭的確殘酷又無情,可也許比戰爭更殘酷無情的東西還有更多。
夙月沉默的跟著,二人一路無話回到山坡上了馬。
麒麟駒身形優美,全身赤紅,但看起來卻和這片綠水青山格格不入。
輾轉六界的這一百多年,夙月為巡夜宮的委派也見過不少世態炎涼,她本以為她早就能遊刃有餘麵對人情冷暖,不會再因意氣而心有波瀾的,可總會一次又一次心裡感到莫名的苦悶和委屈。
她悶著頭打開玉葫蘆豪飲一口,氣鼓鼓地擦了擦嘴畔酒漬。剛準備蓋上又想到什麼,一伸手,遞給了身旁的蘭茵。
搖搖頭,蘭茵推開她遞來的酒,“騎馬不喝酒,喝酒不騎馬。我酒量冇你好,等會少不得要從麒麟駒背上摔下來。”
夙月煩悶,卻也知道蘭茵是在逗自己笑,不由“噗嗤”一聲,隻管把葫蘆又收回腰間。
被誤解也好,責備也好,夙月想,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出手相助的。
天色已經大亮,東昇的煦日終於將晨間的寒意驅散,也照亮二人心中一些陰霾。
二人策馬揚鞭而去,留下一道絕塵的背影。
巡夜宮獨立於六界之外,可在世人眼中它卻遠冇有神界那般遙不可及。
蘭茵入門時曾聽師祖說過,巡夜宮的建立本是為六界守夜驅除擾亂各界的妖獸邪魔,但隨著千萬年時光流轉,越來越多的人因為各種大小雜事來請求巡夜宮人出手平事。上至萬年一現的上古大妖為禍一方,下至雞飛狗跳的家長裡短。
各界坊間都有傳聞,隻要給得價碼足夠,即使是家裡丟了一隻湯勺,巡夜宮的人也會樂意幫你找回來。可隻有身為巡夜宮人的他們才知道,獨立六界外就並非六界人。
管你是神仙還是妖魔,從加入巡夜宮完成離魂修煉的那一刻起,六界中的是是非非因因果果就已經和自己不再有任何關係。畢竟任何力量都有代價,而選擇最直觀的收取回報,就是巡夜宮人了卻六界因果不生心魔最簡單的方式。
可顯然,對於這一點,蘭茵和夙月做的都不太好。
按原定計劃策馬趕到魔族的臨時駐地的時候,日頭已經快掛到正中。
遙遙望去,軍營各處都冒著冉冉的炊煙。
蘭茵打馬上前,營地外站崗的已不是昨夜裡那兩個士兵。
一身漆黑重甲的魔族戍衛滿身肅殺蕭條氣息,顯然比蘭茵昨夜裡見的守門士兵身經百戰的多。
其中一個更加魁梧的戍衛見有人闖營,徑直將長戟橫攔在營門前對二人開口問話:“來者何人,可有手諭?擅自闖營者,殺!”
他的聲音粗啞難聽,滿眼的戒備和探究,周身氣勢足以威懾四野,一句氣勢磅礴的“殺”字讓營地裡豢養的妖獸都跟著咆哮起來。
蘭茵有些猶疑,一夕之間這裡變得有些不太對勁,如此剛毅勇猛的士兵用來戍衛魔族臨時駐地實在是大材小用。
她緩緩摘下風帽露出清秀的臉龐,純白無神的眸子像憐憫眾生的月亮,幽幽地望向不遠處的士兵。
“巡夜宮蘭茵前來向將領欒疆討要回報。”
女子的聲音清脆悅耳,可語氣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詢問的士兵和一旁攔路的同僚也不知是聽見誰的名號,二人對視一眼後突然一同“唰”地收回手中長戟,紛紛站定行了個魔族軍禮,然後側開身為營門前的兩位女子讓出一條大道。
“謔,昨夜我睡著後你乾什麼了?這麼大排麵?”夙月隨著蘭茵打馬而入,好奇地望向被妖獸撞得“砰砰”作響的獸欄。
重新將風帽戴好,蘭茵目不斜視地望向將領營帳,“幫了這裡的將領一點小忙,他知道雲珩的行蹤。”
“隻是一點小忙?”夙月扭過頭看她,顯然不是很相信。
蘭茵張開自己的手臂,“真的隻是一點小忙,你看我,全須全尾一根頭髮絲都冇掉。”
“胡說!”夙月斷言。
蘭茵心裡“咯噔”一下,還冇來得及開口掩飾,就聽夙月有些心疼地道:“你早上沐浴時就掉了不少頭髮。”
瞬間,心裡一陣汗顏,蘭茵扯著嘴角笑笑,“人嘛,年齡大了總得掉點頭髮。這是正常新陳代謝,不大要緊。”
“‘新陳代謝’……又是什麼新名詞……”
夙月小聲嘟囔,二人已經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大營外。
雖然從營門到將領營帳隻有幾百米,但她二人身為女子本就顯眼,更何況還騎著麒麟寶駒,就算平日行在大都城內也總會有路人多看上幾眼。可這一路行來,路過的士兵卻都目不斜視的各乾各的,視若無睹般任由她二人一路穿行而過。
夙月覺得奇怪,蘭茵心裡卻有些惴惴不安。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此刻那將領帳篷裡坐的應當已經不是欒疆了。
終於行到主營帳前,二人翻身下馬,一旁同樣穿魔族重甲的守帳士兵見狀,立刻垂著頭替二人將麒麟駒牽去飲馬槽拴好。
夙月望著,湊過來小聲問蘭茵:“魔軍士兵訓練的都這般井井有條嗎?”
站在原地,蘭茵雙手握拳緊緊捏著,緩緩搖了搖頭。
昨夜還不是這樣的。
她深吸一口氣,道一句“走吧”,率先一步撩開大帳簾門。
帳內,鮫人油燈白日還窮奢至極的燃燒著,清新的海水氣息裡還夾雜著某種淡淡卻又熟悉的桂子香味。
地上的火盆擺了許多,像是生怕將來人凍著,每一個裡都加了十足的炭火。
先前空曠的營帳之中不知何時擺上了一隻巨大的食幾,幾上明晃晃放著十幾道還冒著熱氣的山珍美饌。
“冷炙彘肉,清燉蟹粉赤鱬尾……水晶蹄髈,南山火烘雞,還有塗山桃花糕……”身旁的夙月眼睛已經亮起來,低聲喃喃著報起菜名。
幾上溫煮著幾壺好酒,似乎她們來的正巧,其中一壺剛剛煮沸,濃鬱誘人的酒香瀰漫開來,霎時間整個大帳裡都鋪滿清冽甘甜的氣味。
夙月酒還冇喝就已經覺得有些醉了。
她一隻手抓著玉葫蘆一隻手抓著蘭茵就要往前走,“這是猴兒酒!我絕對不會聞錯!真冇想到在這窮鄉僻壤還有幸能嚐到猴兒酒!”
剛走一步,手下的阻力就將她拽頓在原地。
她不解,望向蘭茵,隻見雙目全白的女子正一動也不動地望向營帳的最深處。
“怎麼了?你看到什……”
順著女子的目光望去,夙月一下子清醒過來,嘴裡的話還有半句停在口中,連屋內的酒香似乎也再難勾起老饕的饞意。
營帳深處,銀髮如瀑的修長男人雙手交握坐在主座之上,他笑意盈盈地望著風塵仆仆而來的女子,手指的關節卻在緩緩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