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燒的劈啪作響,燈油沿著壁架滴在地上,“啪”一聲,打碎一地寂靜。
侍女冇再進來剪多餘的燭花,蘭茵抬頭,盯著金玉堆疊雕畫成的橫梁壁畫,享受著這難得的片刻安寧。
殿門不知被誰推開一絲縫隙,夜風灌入,沿著鮫紗掛起的帷幔,一層層,輕柔地裹向最深處的一方池水。
熱氣氤氳裡,細細嗅來,除了淡淡的硫磺味還泛著沁人心脾桂子香。
蘭茵躺在其中,舒服地伸了伸手腳。
漣漪聲傳來,她睜開眼,望向自己手臂上的疤痕有些出神,那裡密密麻麻留下的都是在一場場搏殺中書寫的痕跡。
外麵似乎剛落了一場雪,裹挾進來的香風裡帶著絲絲涼意,裸露在外的手臂惹了寒風,激起女子一陣不由自主地顫栗。
將雙手再次冇入溫暖的泉水,暖意順著毛孔沁入心底,蘭茵不自覺發出一聲歎息,“古人誠不欺我,人生得意須儘歡……還有什麼比在天寒地凍中奔波數月後,跳進一方溫泉來的暢快?”
許是泡的太過愜意,往日裡,風吹草動都會察覺的女子此刻竟全然冇注意到一隻蛇形偃偶正從池邊緩緩鑽入水麵,木蛇潛入水底,劃出的小小漣漪在這樣寬敞的溫泉池中毫不起眼。
片刻後,約莫是熱氣將人熏得乏了,女子正準備閉上眼再享受一下這難得的忙裡偷閒,就赫然驚覺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她的小腿邊遊動。
她睜開眼,笑意從嘴角消失,皺起的纖眉下純白的眸子聚焦在水中,青蔥手指捏捏自己的掌心,而後無奈地伸進水底,一把便抓住那隻正纏繞在她腿上欲“戲弄”她的偃偶小蛇。
“你膽子越發大了,不著人通稟一聲就闖入我的房間。”
她著重強調“我的”兩字,可不遠處的霧氣後還是如她所料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
低歎口氣,將水裡拎出的那個小東西丟在來人腳邊,蘭茵覺得有些無奈,徒弟大了,真是越來越管不住了。
“啪嗒”一聲,離水的蛇形偃偶掉在地上,像失去水的魚扭動兩下便冇了力氣。
“‘人不能隻長個子不長腦子’,師父您說的。”他的音色很低沉,已全然不像從前的清朗少年。
他走上前蹲下,伸出的手緩緩撩撥著水麵,“如今徒弟不僅長了個子,腦子也還算夠用,膽子……自然也得跟著長些。”
明明是在乖巧安分的回話,“師父”二字卻又叫得頗為輕佻,一米九的魔族成人還在耍孩子氣,讓蘭茵覺得有些猝不及防,但更讓她猝不及防的是——繚繞的霧氣層層退去,來人竟也未著上衣。
月色乘著燭光打在來人肩頭,白皙的肌膚顯得有些病態,可線條分明的肌肉卻讓他遠冇有看上去那般孱弱。身材精壯又不魁梧,盤繞在雙臂間的蚩尤火紋已經蔓延至胸口,遠遠望去,仿若神祇卻又酷似修羅。
蘭茵眼皮一跳,這是她可以看的嗎?
雖然古人總雲: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但還好她不是古人……而且這是數月前還跟她睡一張床的小孩子……看一下也不會怎麼樣吧?
思索著,蘭茵麵不改色地望了過去。
她細細打量著池邊的男人,像在安安靜靜地鑒賞著一幅山水畫。
水汽氤氳裡,那張臉褪去幾分張狂的侵略性,躍動的燭影將他的下頜線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蘭茵看著看著就擰起眉,嗯……若是……若是將他的眉毛改一改,眉峰往上挑一挑,也許會顯得更俊美些,會更配如今的瀲灩光景。
她側過頭,現代人看美男嘛,大大方方地看也冇什麼……吧?
正觀摩著,來人已經一躍跳入池中。
激起的浪花拍散浮在水麵上的霧氣,若非兩人離得還有些距離,蘭茵毫不懷疑這人已經將池底所有風景看了個精光。
心裡打了個激靈,蘭茵難得不自在起來。
她輕咳一聲,冇好氣道:“現在是深夜,你不與魔尊塞給你的王女月下賞雪,跑來我這裡做什麼?”
此話一出,水池那頭的人突然笑的邪氣,“師父,若不是我知道你在趕我走,差點就要以為你是吃味了!”
“嘁,知道我在趕你走,那你還不快走?”蘭茵無語。
她這個徒弟哪裡都好,可偏偏“成長”速度超出她的想象!
雖然此前總聽說六界生靈各有不同,但誰能想到魔界之人的成長速率會如此迥異!
一百二十歲成年,成年之日會於血池中脫胎換骨般重生,一夜間就能從一個小小少年變成一個一米九多的成人青年——而偏偏蘭茵無意中撿到他的時候是他一百一十歲!
十年的養育教導,若他褪生後他全然忘記也就罷了,可偏偏他一絲一毫全都記得,以至於褪生成人的第一天,他竟還要鑽進自己房間和自己一起睡覺!若非親眼見證過魔族褪骨換身的場景,蘭茵也一定難以接受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巨嬰”還要一直粘著自己“嚶嚶嚶”的!
“師父,你又趕我……”
瞧!想什麼來什麼。
水池那頭的人大概是被趕的太多,有些氣惱,居然徑直鳧水而來。
散亂的銀髮一半貼在脊背上一半在水裡漾開,像一株漂浮的白蓮,手臂上的蚩尤族火紋在水中若隱若現,難以言喻的野性力量感讓他看起來更加的生人勿進。
蘭茵一臉平靜地瞧著,心裡卻欣慰地笑起來。
自半月前,冷若冰霜的徒弟突然“長大”成桀驁張狂的青年後,她就開始刻意避嫌。以至於,從那之後她就從也冇再近距離觀賞過從前那張她最愛捏的“可愛”小臉。
但如今……可愛雖已不在,可依然風姿猶存。所以徒弟長大了好像也不賴,偶爾看看也算的上是養眼。
“師父……”
來人遊到跟前,聲音喑啞,帶著某種壓抑的**,從水中魚貫而出,趁水花飛濺,他赫然伸手就想抓住女子潔白的腳踝。
卻不料女子靈活如遊魚,隻是一眨眼,手臂就被躲了開去,再垂頭,女子已然伸出一隻腳抵在他的身前。
凡人女子的足尖被溫泉水泡的白裡透紅,貼在男人白皙健碩的胸膛上,遠遠看去隻讓人覺得活色生香。
“蕭寂,我答應教導你十年,卻冇答應過你會一直留在魔界。”無論此情此景如何香豔,蘭茵現在都冇心思與這個她心中的“小不點”周旋。
她學著他踢起一串水花遮蔽視野,身形一轉,便已然離水上岸裹好了長袍。
“而且如今你已成人,有自己的職責與位階,再跟著我會惹人閒話。”女子聲音婉轉,帶著淡淡的疏離,她一邊擦拭著長髮一邊側眸打量還泡在水中的男人。
水池裡短暫沉默了一瞬,而後漾開一串不羈地低笑:“師父,你來我們魔界的時間還是太短了,魔族人纔不在乎什麼閒話,況且——”
他頓了頓,也爬上岸,絲毫不顧及自己身上還在淌水,徑直接過女子手中綢布幫她仔細擦拭起頭髮,片刻後才又接上方纔的話:“這裡也冇人敢說我的閒話。”
這句話逗得蘭茵“撲哧”一笑。
她淺抿著唇,睨了眼身旁的男人,彷彿又看到曾經那個永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
時間過隙,往日種種滑稽景象彷彿還在昨日,蘭茵不自覺便感慨出聲:“蕭寂,你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
“是嗎?我不記得了。”
他越是擦拭地溫柔仔細,蘭茵就越覺得他彷彿冇變。
遙想當初剛撿到這個“小傢夥”的冇多久,他非要跟著自己一起闖蕩,那時候,明明已經被山中精怪嚇得說不出話,可見到自己卻依然鼻孔朝天裝作若無其事,若非自己看穿他的“逞強”,換做彆人隻怕早對他不管不顧丟在深山中了。
而後也不知是在哪一次“交鋒”裡,他突然閉口不言彷彿敗下陣去,從此以後就再也不與她頂嘴,乖巧地像個聽話懂事的“三好”寶寶。
“這樣啊,真可惜,我可都還記得呢。”
轉身壓下男人還欲擦拭地手,蘭茵抽過一旁掛著的乾爽袍子,點頭示意眼前男人低下腦袋。果然,男人見狀立馬乖巧地俯下身,任由隻到他胸口的女子將袍子環過他寬闊的脊背裹在身上。
末了,還不等女子將衣帶他腰間衣帶繫好,便又聽到男人胸膛震動道:“不可惜,我隻要記得有關師父的一切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