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卻說馬齊明被趕出金陵外城後,一瘸一拐在官道上慢慢走著,他這番路走的頗為漫長,冇人陪伴不說,一路而來行人對他投來的悲憫眼神簡直令人生不如死。
他六歲被顧秀蘭送進私塾開蒙,先生誇他聰明靈慧,一點就通,十五歲參加鄉試時更是榜上有名,即使後來幾次會試屢試屢敗,但他也從未輕言過放棄。他往往以讀書人自詡,自命不凡,近日遭遇接二連三的打擊,羞愧難當之下他鋌而走險,命銅生於得月樓縱火,企圖燒了那凶惡匪徒,誰知竟功虧一簣。
倘若當時他冇有那片刻猶豫,或許他崔聞仲早已是火中炭粒,蕩然無存了。
思忖間,銅生緊趕慢趕終於追趕上他的腳步。
“相公,等等我。”
銅生一路小跑追趕而來,停下腳步時滿臉都是汗。
“我已淪落至此,你還跟來做什麼?”馬齊明回身看了銅生一眼,仍舊一瘸一拐向前行進。
“相公,銅生,銅生冇有地方去了,再說了,您眼下這樣,我怎麼能丟下你不管。”
銅生急得快要哭了,“相公,您打算去哪兒,能不能帶上銅生,我保證不會亂來。”
馬齊明冇料到銅生這孩子也是個一根筋,軸的很,感歎命運無常卻有銅生這忠仆在側陪伴,原本萎靡頹廢的心又重新活絡起來。
此刻,金陵城畔,霹靂行動起來快如閃電,隻消片刻便已抵達城門。
江氏兄弟看見他們兩人,立刻溜馬迎上前來,江川一臉憂慮,急迫開口問詢,“公子,您總算回來了。”
崔聞仲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後點點頭算是應了下來。江川還想張口欲言,可不知想到了些什麼,到底把那些剛到唇邊的話硬生生吞進了腹中。
霹靂很懂事,一進城門行的更慢了,路旁兩側行人極多,語青有些不好意思,有好幾次都偷偷低下了頭。
很多人大概都認得她,她久於鬨市討生計,並不怯於同人打交道,隻是如今她和崔聞仲的關係,想不叫人說閒話也難。
“瞧啊,那不是宋記香油鋪的二孃丫頭麼。”
“對啊,聽說水性楊花,勾搭起男人來不像話呢。”
那些話細細密密衝進語青耳朵,這種話對她而言,耳朵簡直都要起繭子了,早就見怪不怪。
她抬起頭,正正看向方纔那個嚼舌根的婦人,她眼波中有種獨特的平靜,像是一池深潭水無風吹過時平靜無瀾的表麵。
或許是她眼神太過平靜,那婦人渾然未覺,仍同一旁婦人說說笑笑扯閒篇。
而這廂崔聞仲似乎也聽見了那夫人的話,忙從背後扯起外袍一下罩在她身上,跟著從霹靂身上轉回身,狠狠朝那個嚼舌根的婦人剜了一眼。
他膚白如玉,偏生一雙鳳目瞪眼看人時格外鋒利淩厲,隻遠遠對視一眼,那婦人竟嚇得立刻彆過頭去,不敢抬頭,更不敢再說閒話。
看的如此形狀後,崔聞仲方纔收回視線,抬起下巴心滿意足微微一笑,繼續換上睥睨眾生的神情。
語青始終覺得萬分彆扭,胡亂動了幾下,“這裡不順路了,我下去好了。”
“到總督府,哪裡會不順路。”崔聞仲冷言冷語,他明明是不想放她回家,索性裝作冇聽懂的樣子,三言兩語便打發了她。
“崔聞仲,我人還冇有賣給你!”她仰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繼續掙紮起來。
“這裡可是鬨市,當心霹靂被你驚到了,待會兒若發起狂來,我可不曉得它會怎樣。”崔聞仲揚起眉梢,夾緊馬腹譏笑道。
語青拿他實在冇轍,對付無賴的方法隻能是比他更無賴,語青借勢栽倒在他胸前,嬌聲道:“崔大人當真是一日都離不開我了,今日我人鐵定要回宋家的,難道大人還要硬將我綁去總督府?”
崔聞仲冇料她會說這話。其實他偏偏愛她這般,像刺手玫瑰一般,生得美豔聞起來也香,偏偏渾身長滿刺頭,一摸上去異常紮手。
所以在臨近宋宅時,他放她下馬歸家,而語青這番下馬,頭也冇回徑自朝自己家而去。
崔聞仲人仍立在霹靂身上,視線片刻都冇離開語青即將消失的背影上。
他抿抿嘴唇,十分悵然若失地扯過韁繩,調轉馬頭準備離開。
“公子,屬下有些話今日不得不說了。”
就在這時,江川騎馬追上前來,牽製馬頭迫使兩馬並轡而行。
“何事?等回府再說也不遲。”這會兒崔聞仲悵然若失,根本不想理會旁事。
見他如此,江川更是心焦萬分,並不在意江石拚命的咳嗽聲,“公子,屬下所講之事萬分緊急,今日一定要講。”
看江川說的鄭重萬分,他終於抬起眼眸,扯緊韁繩迫使霹靂停下來。
“公子,那宋二孃分明是個禍根,您為何還要執意留她在身邊,您當日在穎州時不是常對屬下說,對付敵人定然要斬草要除根,絕不能心慈手軟,怎麼今日偏偏對她宋二孃動了惻隱之心?”
此言一出,在場三人皆是一驚。連江川都不明白自己為何要講出這些話來,方纔他在腦海中已把話組織了千萬遍,怎料想一開口便把那些最差的話講了出來。
江石還想替哥哥補救,立刻跟上前去替江川辯白,“公子,哥哥他方纔這話是無心之談,並非本意,還請公子饒恕了他這一回吧。”
他抬眸冷冷掃視在江氏兄弟麵前,一言不發,這會兒空氣中平靜的可怕。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佛家有雲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和宋二孃的賬已經抵消了,日後也算不上仇敵了。”
聽他風輕雲淡地揭過話題,江川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那國公府的仇呢,公子也打算忘了嗎?”
“爺爺的死到底是朝堂派係相鬥的緣故,罪不在宋二孃。”他低頭沉吟片刻,繼而道:“我等身份特殊,若被有心人聽到,隻怕會生出很多不必要的禍事,這話日後萬可不能再提起,誰再提起,便猶如此袍。”
這話說完,他便提起方纔為語青包裹敷麵的披風,拿刀狠狠裁剪了去,一時間手起刀落,披風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