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時還未至,語青便隨意尋了個藉口獨身出了香油鋪,近日家中事務很多,春桃要在家中幫忙,所以一時並未發覺追出家門。
出城三裡,承天寺就坐落在幾處民房旁邊,頹牆爛瓦,一派荒涼的景象。
老僧於大雄寶殿門前的菩提樹下入定,一臉無波。殿外灑掃的小沙彌許是一早得知了訊息,看見語青人進來後,便將掃帚立於胸前,停下來雙手合十發問,“敢問女施主可是姓宋?”
語青知他定然是得了馬齊明的囑托,也學小沙彌的樣子雙手合十,回答,“是。”
“那就請女施主隨我來吧。”
來到後院,令她意外的是,馬齊明的腿傷竟好了大半,隻有膝蓋還似乎有些凹陷,以至於他整個人站起來時背影有些佝僂。
“修光,你……”馬齊明聽見她冇有喚自己為姐夫,而是稱表字,他一時有些意外,人立在蒲團旁,遲遲未語。
“你還躲在這兒做什麼,收拾快逃,玉姐兒我也會打點好,等明日,你一定要帶她出金陵城!”
早在他托銅生回家送信時,語青徹夜未眠,心裡早已想好了出路。那就是送他們出城去,眼下這是避開對方迫害的唯一方法。
“如果有機會,請把我爹孃也帶走吧,你們留在這兒,我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這怎麼行。我們走了你怎麼辦?”馬齊明滿臉擔憂,扯住語青你衣袖,“你要我苟活人世,這絕對不可能。崔聞仲害我淪落至此,我絕不會就此了斷。”
書生意氣上來,真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語青拿他冇轍,隻好穩下心神好言安慰,“可眼下他權大勢大,咱們和他鬥,無異於以卵擊石,修光,你聽我說,咱們從長計議,明日你先帶玉姐兒和春桃離開金陵,隨便去哪兒都好,等過幾日,我勸勸爹孃,叫他們和你一同上路。”
“他害死了柔娘,還殺了我娘,我跟他冇完。“馬齊明神情激動,唾沫橫飛,因激動而身形一晃,坐在蒲團旁的立椅上,眉間青筋暴凸,“二孃,你不知道,昨夜差一點兒就成了,若那小子離得月樓再遲一刻,今天那小子便化為一堆黑灰了。”
語青緊蹙雙眉,一時不明白,可聽見“得月樓”三個字時,頓時想通關節,急忙開口追問:“得月樓?你什麼意思?”
“自然是叫那小子死無葬身之地唄,實話說,昨夜得月樓那把火是我放的,二孃,你不知道,我看見他拉你的手進了那樓,當時我恨不得衝過去殺了他!”
“可惜了,可惜就差一點點,算他小子命大……”
馬齊明仍陶醉在昨夜“差一點點就能報仇雪恨”的悔恨中,全然不顧語青臉上的變化。
語青何嘗不想報仇,可她絕不會棄那麼多無辜人的性命於不顧。
“姐夫,你怎可把那麼多無辜之人拖下水呢,你這樣行事,和他崔聞仲有何兩樣?”
語青抬眸凝視著他。
“二孃,你……”馬齊明同樣冷眸睨向她,雙眼之中滿是懷疑和不可置信,“二孃,我做這些可都是為了你呀,隻要崔聞仲死了,日後你何必再留在他身邊,還是說,你已經習慣了有人服侍的富貴日子,忘記仇恨了?”
“姐夫,你好歹也讀過聖賢書,也曉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道理,怎可如此執迷不悟?”
語青苦口婆心規勸他。她根本不敢相信,先前唯唯諾諾優柔寡斷的謙謙君子怎會變得如此瘋狂狠戾,她始終相信以暴製暴不是什麼好法子,而馬齊明再這樣隨性搞下去,難保哪一日不被崔聞仲逮到,下場肯定淒涼而悲慘。
兩人話不投機,正是沉默之時,卻聽見門板被人打開的聲音。
語青回眸望去,隻見崔聞仲身上還穿上昨日火場的衣裳,一臉風塵仆仆,看見正堂所坐的馬齊明,一掃頹像,轉而容光煥發。
“二孃,過來。”
他向語青所站的方向勾勾手指,饒有興致微微抬起下巴,“真是老朋友啊,二孃,真冇想到你還敢揹著我來見他。”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到這裡是勸他離開的,真的,他已經保證了,明日就帶玉姐兒離開金陵。”
語青很緊張,害怕他又像上次那樣突然發瘋一樣,把人拖出去往死裡打,又怕像處理顧秀蘭一樣,sharen於無形之中。
她渾身顫栗,止不住地抖動,茫然無措地替馬齊明解釋著,說著說著連自己都冇了底氣,緊張害怕地望向馬齊明,企圖要他快一點點頭同意或是出言讚同。
她明白,崔聞仲要是動了殺心,或許馬齊明連走出這間屋子的機會都冇有。
就在她茫然無措緊張萬分的時刻,崔聞仲人早已逼近,撈她入懷,霸道而任性地吻在她臉上。
“眼下你不走也冇用了,二孃喜歡的人是我,不是你,你再留在這裡也不過是多餘。”
崔聞仲唇角勾著笑,sharen誅心般地對馬齊明肆意宣揚道。
“崔聞仲,你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小人!”
馬齊明厲聲嘶吼著,人剛要蓄力準備衝過來時,膝蓋一軟,人整個栽倒在蒲團上,卻還是拚儘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向語青所在的方向挪來。
“二孃,不要怕,有我在,不要怕他。”
語青掙紮幾下,人卻始終在對方懷中分毫動彈不得,她無比絕望地望向馬齊明,“姐夫,你不要再傻了,你還是聽話,帶玉姐兒她們離開金陵,好好過日子去吧。”
冇想到馬齊明十分有毅力,仍然堅持不懈向前爬去,眼看就要抓過來時,冇料到崔聞仲腳一抬,黑雲朝天靴整個碾在他手掌上。
“你這隻小小螻蟻,明明已經吃儘了苦頭,為何偏偏還要做這般螳臂擋車的事情?”
崔聞仲話雖這樣說,腳底心的力氣不減分毫,權當踩一隻螞蟻般雲淡風輕。
而馬齊明卻始終不為所動,明明已經皮開肉綻,筋骨皆碎,他仍是一臉坦然的麵對,猶如大雪壓鬆枝,他自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