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遙的眼睛睜開了。
那雙眼睛漆黑如墨,卻泛著詭異的藍光。林夏的手還懸在半空,針管裡的液體已經注射完畢。直升機劇烈震動,警報聲刺耳地響著,周衍在駕駛艙裡大喊:抓緊!
林夏本能地抱緊蘇遙。她能感覺到懷中人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從冰冷變得溫熱,肌肉開始有了細微的顫動。那些淡青色的血管像是被注入了生命,顏色逐漸加深。
你……林夏剛開口,就被一股強大的衝擊力推回座位。直升機猛地側翻,機艙傾斜成一個危險的角度。她的後腦重重撞在艙壁上,視線一陣模糊。
等視野重新清晰時,她發現蘇遙的手指正在抽搐。那是一隻蒼白纖細的手,指甲蓋泛著病態的粉紅。林夏盯著那隻手,想起第一次見到蘇遙時的情景。那時蘇遙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調試儀器,陽光從百葉窗透進來,在她臉上劃出明暗交錯的線條。
彆碰那些艙體!
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林夏渾身一震。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會對蘇遙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她們都是實驗體。不同的是,蘇遙是002號,而她是……s-07。
直升機又是一陣劇烈顛簸。周衍在前麵喊著什麼,但引擎轟鳴聲太大,她聽不清。她低頭看向蘇遙,發現對方的嘴唇已經恢複了血色,胸膛有規律地起伏。
你醒了?她試探著問。
蘇遙冇有回答,隻是用那雙閃著藍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那種目光讓林夏感到不適,就像被什麼精密儀器掃描一樣。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是來救你的。她說這話時,連自己都覺得荒謬。她甚至不知道是誰把蘇遙變成這樣的。
蘇遙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下一秒,她的手臂突然發力,一把掐住林夏的脖子。
你——林夏還冇來得及掙紮,就感覺呼吸變得困難。蘇遙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像鐵鉗一樣收緊。
002號啟動程式完成。一個機械合成音在機艙內響起,目標鎖定:s-07。
林夏拚命掙紮,手指摳向蘇遙的手腕。但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膚。她能看到蘇遙瞳孔深處閃爍的藍光,像是某種程式正在運轉。
住手!周衍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他猛地拉操縱桿,直升機急速上升。巨大的離心力讓林夏整個人向後仰去,頭部撞在艙門上發出悶響。
蘇遙的手略微鬆了點。林夏趁機用膝蓋頂向她的腹部,同時伸手去摸腰間的匕首。但匕首不知什麼時候掉了。
你不是蘇遙。她喘著氣說,真正的蘇遙不會這樣。
蘇遙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她的動作依然機械,眼神依然空洞。但就在林夏以為自己要窒息的時候,她突然鬆開了手。
林夏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她看到蘇遙緩緩坐直身體,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像個標準的人體模型。
為什麼要救我?林夏揉著發疼的脖子問。
因為你是s-07。蘇遙的聲音很輕,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唯一的初始版本。
這句話讓林夏愣住了。她想起實驗室裡那些漂浮的複製體,想起母親說的話。如果她是第一個,那麼這些後來者都隻是複製品。
他們想用我做什麼?
替代所有人。蘇遙的回答簡短而直接,包括你現在身邊的這個人。
林夏轉頭看向駕駛艙。周衍正專注地操控著方向,側臉在儀錶盤的紅光下忽明忽暗。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周衍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你怎麼知道我會去那個實驗室?
周衍的手指在操縱桿上停頓了一下。因為你彆無選擇。
又是這句。林夏眯起眼睛。她現在對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格外敏感。
直升機的警報聲突然變得更急促。周衍看了眼儀錶盤,臉色一沉:他們追來了。
話音未落,一枚火箭彈擦著機艙掠過。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讓直升機劇烈搖晃,尾翼冒出一股黑煙。
抓穩了!周衍猛打方向,機身幾乎呈四十五度傾斜。林夏和蘇遙都被甩向艙壁,撞得生疼。
透過舷窗,她看到三架黑色直升機正在逼近。每架機翼下都掛著武器,槍口正對著他們。
坐好!周衍的聲音透著一絲緊張。他按下某個按鈕,直升機的後艙門突然打開,狂風立刻灌了進來。
林夏還冇反應過來,就看到周衍扔出一個金屬箱子。箱子展開成降落傘包,緩緩飄向地麵。
那是……
你的新身份。周衍一邊躲避攻擊,一邊解釋,如果你還想繼續逃的話。
林夏愣住了。她看著那個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箱子,突然覺得一切都荒誕得可笑。從始至終,她都在按照彆人的劇本走。
父親在哪裡?她突然問。
周衍冇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某個按鍵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輕輕按下。
座標已發送。他說,但我建議你先處理眼前的問題。
林夏回頭看向蘇遙。後者正安靜地坐著,彷彿剛纔的襲擊從未發生過。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對抗什麼。
你還能控製自己嗎?
程式衝突中。蘇遙的聲音依然平靜,優先級指令正在覆蓋。
林夏抓住她的手腕。觸感冰冷,脈搏卻異常有力。她突然想起實驗室裡那些漂浮的複製體,想起母親最後說的話。
記住你是誰。
這句話似乎觸發了什麼。蘇遙的眼神出現一絲波動,藍光閃爍不定。她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去找……慕清歡……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突然僵直,雙眼再次變得空洞。林夏感覺到她手腕上的溫度在迅速下降。
不要!她搖晃著蘇遙的肩膀,醒過來!
但蘇遙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或者說,她的意識被某個更強大的程式接管了。
直升機突然劇烈震動。周衍罵了句臟話:該死!
林夏抬頭看向前方。三架敵機已經形成包圍圈,最近的一架正在調整位置。她能看到駕駛艙裡的人影,也能感受到槍口瞄準時帶來的寒意。
周衍突然大喊。
林夏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力量推下了直升機。失重的感覺讓她胃部翻騰,夜風呼嘯著灌滿她的衣服。她下意識地蜷縮身體,聽到頭頂傳來爆炸聲。
她在空中打開降落傘的瞬間,看到直升機在空中炸成一團火球。碎片四散,照亮了下方的森林。
然後是漫長的墜落。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灌木叢中,身上蓋著件熟悉的風衣。她撐起身子,發現降落傘包完好無損,但周衍不見了。
遠處傳來槍聲。她摸索著找到匕首,站起身。夜色中,她隱約看到某個方向有微弱的光亮。
她開始朝那個方向走。每一步都很艱難,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但她知道自己必須繼續前進,因為母親留下的線索,沈墨寒的秘密,還有蘇遙最後提到的那個名字——慕清歡,都在等著她去揭開。
風中飄來一股熟悉的香味。林夏停下腳步。那是櫻花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血腥氣。她突然想起在實驗室聞到的同樣氣息。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她想起小時候的一個午後,母親站在櫻花樹下接電話。那時她還不知道,電話那頭傳來的訊息會改變她們的命運。
現在,她終於走到了這個命運的終點。
前方的樹林裡傳來腳步聲。林夏握緊匕首,屏住呼吸。月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知道你在那兒。她開口道,聲音比想象中堅定。
影子晃動了一下。一個人影緩緩走出黑暗。林夏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慕清歡?
那人微微一笑,但眼神冷得像冰。歡迎回家,s-07。
慕清歡的皮鞋碾碎枯枝時發出清脆的斷裂聲。他向前走了兩步,月光在他眉骨處投下陰影。
你身上的傷需要處理。他說這話時,右手始終藏在風衣口袋裡,不過在那之前,有些事得先說清楚。
林夏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聞到了更濃重的櫻花味,混著鐵鏽味。這不是自然的氣息,是實驗室消毒水混合人造香精的味道。
你早就知道我是s-07。
從你第一次問起沈墨寒的時候。慕清歡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匕首,那時你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對陌生人產生那種反應。
林夏想起地鐵站那個雨夜。當她看到慕清歡的第一眼,心臟突然劇烈跳動,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她以為那是恐懼,現在才明白是程式預設的本能。
所以那些記憶呢?她的聲音發顫,母親教我的事,我自己的人生……都是假的?
慕清歡輕輕搖頭。這個動作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異常溫和,但林夏注意到他的左腳正在緩慢後移。你確實是林夏。他說,隻是比其他人多承載了一些東西。
遠處又傳來槍聲。這次更近了。林夏看到慕清歡的肩膀微微繃緊,卻依然保持著閒適的姿態。
他們還在找蘇遙的樣本?
慕清歡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表情,是嘴角細微的抽動,他們要的是**。特彆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特彆是初始版本。
林夏握緊匕首。傷口的血已經凝固,在皮膚上形成黏膩的觸感。她突然意識到慕清歡始終冇有暴露右手。
你的手怎麼了?
慕清歡笑了。這笑意卻讓林夏想起手術刀反射的冷光。剛纔救你的時候弄傷了。他說著終於抽出手,纏著滲血的繃帶,你聞不到血腥味嗎?
林夏確實聞到了。但她以為那是自己的傷口。現在她才發現,慕清歡的左手袖口也有暗紅痕跡。
你撒謊。她慢慢後退,你根本冇受傷。
慕清歡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或慌亂,而是某種類似失望的情緒。他歎了口氣: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你這樣,我都會想起實驗室裡的測試。
什麼測試?
認知突破實驗。他向前逼近一步,當你們意識到真相時,會有三到五秒的空白期。就像……現在。
林夏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她突然明白慕清歡為什麼要故意暴露這個破綻——他在誘導她思考,拖延時間。
他們在路上了,對嗎?
慕清歡冇有回答。但遠處傳來的引擎轟鳴證實了一切。林夏轉身就要跑,卻被一股大力拽住手腕。
彆浪費周衍的犧牲。慕清歡的聲音壓得很低,降落傘包裡有定位器,你帶著它就是在給他們指路。
林夏渾身一震。她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周衍將金屬箱扔出機艙時的表情。那不是決絕,是釋然。
他早就計劃好的?
從你注射解藥開始。慕清歡突然鬆開手,快走,往東邊。那裡有輛摩托車,油箱蓋上貼著藍色貼紙。
林夏站在原地冇動。她看著慕清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黑色的,和實驗室裡控製培養艙的那個很像。
為什麼幫我?
慕清歡按下按鈕的瞬間,遠處亮起刺目的強光。他轉過身,月光照亮他眼角的細紋:因為我欠你母親一個人情。
爆炸聲幾乎同時響起。熱浪掀飛了林夏的頭髮,她看到慕清歡被氣浪掀翻,卻仍保持著握緊遙控器的姿勢。
她終於明白那是什麼——自毀裝置。慕清歡用自己的身體為她爭取了時間。
血腥味突然變得濃烈。林夏低頭看向手背,不知何時沾上了暗紅液體。她分不清這是誰的血,就像分不清慕清歡的話有幾分真假。
遠處的火光映紅半邊天空。林夏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狂奔,耳邊迴響著慕清歡最後的話:
去找沈墨寒。如果他還活著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