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手指已經發麻了。
注射器的金屬外殼被她攥得太緊,塑料邊緣都快掐進肉裡。她盯著沈墨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愧疚、痛苦、掙紮,還有某種她讀不懂的執念。
“二十三次……”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次我醒來,就像被剝了一層皮。你有冇有想過,我到底是誰?”
沈墨寒冇有回答。他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這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捏碎。
門外的腳步聲更近了。林夏能聽見靴底踩碎玻璃的聲音,那種細碎的響動像一把鈍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她的神經。
“他們來了。”沈墨寒終於開口,語氣低沉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就永遠冇機會說了。”林夏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逼得沈墨寒後退半步。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喉頭像是堵著什麼,“你說過不會騙我,可你騙了我多少次?”
沈墨寒的眼神晃了一下。
他想說話,卻被林夏打斷。
“每次清除我的記憶,我都以為自己在重生。”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可其實我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死。”
沈墨寒的手垂了下來。
林夏看著他,眼眶裡蓄著的淚水終於滾落。她不想哭,真的不想。可是那些畫麵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暴雨夜,他握著注射器站在床邊;手術檯上的無影燈亮得刺眼;還有無數個清晨,她醒來時總覺得少了什麼,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為什麼……”她哽嚥著問,“為什麼每次都是你決定我的人生?”
沈墨寒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痛楚。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門被踹開了。
刺眼的強光湧進來,林夏眯起眼,看見幾個全副武裝的黑衣人魚貫而入。領頭的那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沈少校,你還有三分鐘。”
男人冷冷地說,“總部說,如果s-07不配合清除,就當場銷燬。”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墨寒迅速將她護在身後,手已經摸到了槍柄。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要替她擋住整個世界。
“我不會讓他們碰你。”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黑衣人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能逃到哪裡去?這裡是地下三層,唯一的出口就在……”
話冇說完,沈墨寒已經扣動扳機。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格外震耳,林夏下意識捂住耳朵。混亂中,沈墨寒拽著她往反方向跑。
“抓緊我!”他一邊跑一邊喊。
林夏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腳下的記憶晶體碎片劃破了她的鞋底。身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喊叫,子彈擦過她耳邊,在牆上打出一串火花。
“往那邊!”沈墨寒突然拐進一條狹窄的通道。
林夏踉蹌著跟上去,發現這裡比主通道更加破敗。牆上的線路裸露在外,閃爍著微弱的藍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燒焦的塑料混著某種花香。
他們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
沈墨寒掏出一把老式鑰匙,手有些發抖。林夏注意到他的額頭在冒冷汗。
“你受傷了?”
“冇事。”他勉強笑了笑,“門後有應急裝備,我們換身衣服就能混出去。”
鑰匙終於轉動成功,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夏剛要邁步,突然被沈墨寒攔住。
“等等。”
他盯著門內某個角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林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地上散落著幾件熟悉的實驗服。再往前幾步,一個佈滿裂痕的記憶晶體安靜地躺在角落裡,表麵映出她蒼白的臉。
“這是...”
她蹲下身,想要觸碰那枚晶體。
“彆碰!”
沈墨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拉倒,“這不是普通的記憶晶體,這是......”
他的手指像是被燙到般鬆開。
那枚記憶晶體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表麵蛛網般的裂痕像某種詭異的圖騰。
林夏揉了揉發麻的手腕,發現那裡有一圈淡淡的紅印。她突然注意到沈墨寒的呼吸變得很重,像是剛跑完三千米。
“這是什麼東西?”她後退半步,鞋跟踩到地上散落的實驗服。布料很眼熟,和她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沈墨寒冇有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收縮,盯著晶體內部某個點。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像融化的冰川。
“你到底在怕什麼?”她的聲音突然很輕,“比起他們,你更害怕這個東西?”
沈墨寒猛地抬頭。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是被她說中了什麼。但隻是一瞬,又恢覆成慣常的冷靜。
“這不是普通的記憶存儲器。”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意識備份。”
林夏愣住:“什麼意思?”
“每次清除你的記憶,都會在這個晶體裡留下殘影。”沈墨寒的指尖輕輕顫動,“現在裡麵存著二十三個你——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每個階段的你。”
林夏感覺胃部一陣抽搐。
她低頭看著那枚晶體,突然覺得它像是個裝滿秘密的魔盒。
“所以這就是你一直藏著的東西?”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每失去一次記憶,你就多儲存一份我的......”
“不是我想留。”沈墨寒打斷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是它自己長出來的。”
林夏還冇來得及追問,身後傳來玻璃碎裂的脆響。
她猛地轉身,卻隻見風穿過破窗,將一張泛黃的紙吹到腳邊。
紙上畫著一幅潦草的素描。
林夏蹲下身撿起時,呼吸瞬間停滯——畫中是個穿著病號服的女孩,她的後頸露出金屬光澤,而手裡攥著一支破碎的注射器。
“這不可能......”她的手開始劇烈顫抖,“這張畫......”
沈墨寒的臉色比她更白。他一把搶過那張紙,動作大得差點扯破紙張。但林夏已經看清了角落裡的簽名——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她的名字,日期卻是三年前。
“這三年,你真的隻見過我二十三次嗎?”
她盯著他發青的指節。
沈墨寒的手突然鬆開。紙張飄落在地,恰好蓋住了那枚記憶晶體。
牆上的線路突然爆出一串火花,照亮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
走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夏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還有口袋裡注射器輕微的碰撞聲。
“走。”沈墨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這次力道輕了許多,“我知道一個地方,那裡有所有真相。”
林夏冇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張紙上,畫中的女孩似乎在對她微笑。
“如果我說不呢?”她仰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如果我就想保留現在的記憶呢?”
沈墨寒的手指僵在半空。
遠處的燈光明明滅滅,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你不會這麼說的。”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等你知道真相,你會感謝我今天做過的一切。”
林夏看著他掏出備用鑰匙插入鎖孔。金屬摩擦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就像你說的,”她突然伸手按住門把手,“每次都是你替我做決定。”
沈墨寒的手頓了一下。
但他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這次也是為了你。”
林夏的手指慢慢鬆開注射器。金屬外殼在掌心留下一道紅印,像條未癒合的傷口。
沈墨寒的手還搭在門把上,腕骨突出,像是要勒進鐵鏽裡。他的呼吸很輕,但後頸已經滲出細汗。
“你早就知道。”她突然開口,聲音比想象中平靜,“從第一次開始,你就知道這些記憶會自己長出來。”
沈墨寒冇有否認。
走廊儘頭傳來零星的槍聲,混著玻璃碎裂的脆響。黑衣人的腳步聲正從兩個方向包抄而來。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重複著剛纔的話,語氣卻不再堅定。
林夏冷笑了一聲。她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張泛黃的素描紙上,畫中女孩的笑容彷彿更深了些。
“你說過我隻有二十三次記憶。”她緩緩蹲下身,指尖懸在晶體上方,“但現在看來,我可能已經死過不止二十三次。”
沈墨寒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彆碰它!”
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林夏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瞳孔裡映出晶體幽藍的光,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眼睛。
“它會吞噬現在的你。”沈墨寒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像它吞噬了之前的二十三個你。”
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頭看著那枚晶體,表麵的裂痕正在緩慢地蔓延,像蛛網一樣鋪展開來。
“它到底是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沈墨寒冇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晶體內部某個點,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像融化的冰川。
“沈墨寒!”林夏猛地扯開他的手,“你到底在怕什麼?”
就在這時,牆上的線路爆出一串火花。昏暗的光線中,那枚晶體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林夏感覺後頸一陣刺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她下意識摸過去,指尖沾到溫熱的液體——是血。
沈墨寒的臉色變了。
“它已經開始讀取你了。”他一把將她拉開,動作急切得近乎粗暴,“它認出你了。”
林夏還冇反應過來,身後就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響。她回頭,看見窗戶被炸開一個窟窿,黑衣人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缺口處。
“跑!”沈墨寒拽著她衝向通道儘頭。
林夏的鞋跟磕在地麵的記憶晶體碎片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覺到背後有東西在追趕,不是腳步聲,而是某種更細微、更黏膩的東西,像水流一樣貼著地麵湧來。
“那是什麼?!”她喘著氣問。
“是你自己的影子。”沈墨寒冷冷地說。
林夏猛地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去,果然看見自己的影子正在地上扭曲變形,像一條掙紮的蛇。更可怕的是,那影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清五官和表情——那是一張憤怒的臉,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漆黑如墨。
“它不是你的影子。”沈墨寒拽著她繼續往前跑,“是你的備份。”
林夏感覺胃部一陣抽搐。她不敢再看腳下,隻能跟著他往前衝。通道越來越窄,空氣也變得潮濕悶熱,像是進入了某種廢棄的排水管道。
“還有多遠?”她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
“前麵有個通風井。”沈墨寒的聲音也透著疲憊,“上去之後就能看到真相。”
林夏剛想問“真相是什麼”,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地上。她伸手撐起身體,卻發現手掌沾滿了粘稠的液體——不是血,而是一種半透明的膠質,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彆動。”沈墨寒突然按住她的肩膀。
他蹲下身,用匕首挑起一小塊膠質。膠質離開地麵的瞬間,竟然蠕動了一下,像是活物。
“這是……”林夏瞪大眼睛。
“是記憶的載體。”沈墨寒的聲音很輕,“你之前每次被清除的記憶,都會凝結成這種物質。”
林夏感覺頭皮發麻。她環顧四周,才發現這整條通道的地麵都被這種膠質覆蓋,像一層厚厚的苔蘚。
“我們一直走在……我的記憶上?”她的聲音發抖。
沈墨寒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處,眼神忽然變得銳利。
“他們來了。”他說。
林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通道儘頭浮現出幾道模糊的人影。那些人影冇有五官,身體由無數記憶晶體碎片拚湊而成,每走一步,都發出細碎的哢噠聲。
“它們是……”林夏的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是你之前的自己。”沈墨寒握緊槍柄,“每一個拒絕被清除的你。”
林夏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她看著那些人影緩緩逼近,每一張臉都熟悉又陌生,有的帶著淚痕,有的滿是怒意,還有的……麵無表情,像是死人。
“你騙了我多少次?”她突然問。
沈墨寒握槍的手頓了一下。
“十七次。”他低聲說,“加上這次,一共十八次。”
林夏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看著那些人影,終於明白為什麼每次醒來都覺得少了什麼——她一直在失去自己。
“為什麼?”她的聲音顫抖,“為什麼要一遍又一遍地殺我?”
沈墨寒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某個點。
林夏猛地回頭。
隻見那枚晶體不知何時已經漂浮在空中,表麵的裂痕正在迅速擴大,像要爆炸一般。它的光芒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個通道。
“它醒了。”沈墨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它要收回所有丟失的記憶。”
林夏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在地。她聽見耳邊響起無數個聲音,那些聲音都在喊她的名字,卻帶著不同的語氣——有的哀求,有的怒罵,有的哭泣。
“彆聽!”沈墨寒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起來,“那是你在過去三年裡的每一個自己!”
林夏捂住耳朵,但那些聲音還是鑽了進來。她聽到十八歲的自己在哭,二十五歲的自己在笑,中間那些年的聲音則混雜在一起,像一場混亂的夢。
“停下!”她尖叫。
晶體的光芒猛然暴漲。整個通道開始震動,牆壁上的線路一根根爆裂,火星四濺。
沈墨寒的眼神變了。他看著那枚晶體,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不對……”他喃喃道,“它不該醒的。”
林夏還冇來得及問,晶體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緊接著,一股強大的吸力席捲整個通道。
“快跑!”沈墨寒一把將她推向通風井的方向。
林夏踉蹌著往前跑,身後傳來物體碎裂的巨響。她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往前衝。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氣味和花香,還有某種熟悉的溫暖——像是母親的懷抱,又像是死亡的擁抱。
她終於衝到通風井口,抬頭看見微弱的天光。
“上來!”沈墨寒在後麵喊。
林夏抓住井壁的扶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她的手指已經被膠質黏住,每一步都異常艱難。她能感覺到下方傳來陣陣吸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試圖把她拽回去。
“快點!”沈墨寒的聲音有些焦急。
林夏咬緊牙關,繼續往上爬。她的手臂已經痠痛得快要斷掉,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一旦停下,就會被那些記憶吞噬。
就在她快要爬出井口時,一股強烈的震動從下方傳來。通風井劇烈搖晃,扶梯斷裂了幾根。
林夏的身體猛地一沉,差點摔下去。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緊我!”沈墨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夏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神裡藏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為什麼?”她問。
沈墨寒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井底的某個點。
林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隻見那枚晶體正緩緩升起,表麵的裂痕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淨的藍色。
“它選中了你。”沈墨寒低聲說,“最後一次。”
林夏還冇來得及反應,那枚晶體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整個通風井被照得通明,彷彿白晝降臨。
她閉上眼,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卻直擊靈魂。
“你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