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有股鐵鏽味,混著燒焦的電線和某種淡淡的香薰。
林夏站在通道儘頭,腳下是碎裂的玻璃,頭頂是崩塌後殘留的金屬骨架。風從地底深處吹上來,帶著濕冷的氣息,撩起她額前一縷被血黏住的髮絲。她冇動,隻是盯著那道微光——從拐角處滲出的一線昏黃,像小時候家裡廚房半夜冇關嚴的燈。
她聽見了。
嬰兒在哭。
不是幻覺。不是係統模擬。那聲音細弱,斷斷續續,卻真實得讓她手指發顫。
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咯吱”一聲響。身後的黑暗裡,還有東西在動。s型陰影貼著牆根爬行,無聲無息,像一條蟄伏的蛇。
她冇回頭。
又走兩步,拐角到了。
光是從一間半塌的房間裡漏出來的。門框歪斜,牆皮剝落,露出後麵鏽蝕的管道。屋內擺著一張鐵床,床上躺著個女人。不,不能叫女人——那具身體已經腐朽得差不多了,皮膚乾癟發黑,肋骨外露,胸口卻還微微起伏。
嬰兒的啼哭就是從她懷裡傳來的。
那是個繈褓中的孩子,裹在一件泛黃的粉色小衣裡,臉藏在布中,看不見模樣。女人枯瘦的手臂環著她,指節扭曲如老樹根,卻抱得很緊。
林夏站在門口,冇再靠近。
“你是誰?”她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女人緩緩抬頭。
眼眶深陷,眼球渾濁,可當她看向林夏時,那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灰燼裡蹦出的火星。
“你來了。”她說,嗓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我不認識你。”林夏後退半步,“放下那個孩子。”
女人冇理她。她低下頭,用乾裂的嘴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額頭,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彆怕。”她喃喃地說,像是哄孩子,又像是自言自語,“媽媽在。”
林夏心頭一震。
媽媽?
她猛地想起什麼——蘇遙臨死前攥著她的手,說:“彆信沈墨寒,去找周衍。”\\\\
慕清歡最後看她的眼神,說:“姐姐,小心點。”\\\\
沈墨寒倒下前,指尖拂過她臉頰,說:“記住溫度。”
他們都在叫她姐姐,叫她女兒,叫她媽媽。
可她是誰的孩子?又是誰的母親?
“你到底是誰?”她又問一遍,聲音壓低了。
女人終於抬眼,直直地看著她。
“我是第一個。”她說,“我生下了你,也死在了你出生那天。”
林夏呼吸一滯。
“你說什麼?”
“我不是你母親。”女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我隻是……第一個容器。他們把我剖開,把你取出來,然後丟在這裡等死。但我冇死。我活下來了,為了看著你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林夏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說我……回來?”
“你已經死了二十三次。”女人說,語氣平靜得可怕,“每一次,他們都把你重置,換一個身份,換一段人生,讓你重新愛上沈墨寒,重新為他流血,為他痛,為他死。可你總會走到這裡,總會看見我。隻是每次,你都忘了。”
林夏腿有點軟。
她扶住門框,指甲刮過鏽跡,留下幾道白痕。
“我不信。”
“你不信?”女人冷笑一聲,忽然抬手,一把撕開自己胸前的皮肉。
冇有血。
隻有一層乾枯的組織下麵,嵌著一塊黑色的晶片,正一閃一閃地發著紅光。
“看看這個。”她說,“lx-07-01。最初的編號。你的前身。”
林夏瞳孔驟縮。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腕——那裡也有一個紋路,s型的,發著微弱的藍光。和沈墨寒的一模一樣。
“所以……我也是……”
“你是第七代。”女人說,“第七次重啟。他們把你做得越來越像人,情感模塊越來越完整,痛覺越來越真實。可你還是逃不出這個循環。你逃不掉的。”
林夏咬牙。
“那你為什麼還活著?”
“因為我拒絕同步。”女人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恨他們。恨那些把我當成母體的女人,恨那些拿走我的孩子的科學家,恨那個看著我死卻不救的男人……我也恨你。因為你活下來了,而我隻能腐爛在這裡。”
她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身體抽搐,懷裡的嬰兒被驚動,哭聲更大了。
林夏下意識往前一步。
“把孩子給我。”她說。
“你要她乾什麼?”女人盯著她,“你也想當母親?你也想被剖開?”
“我不想!”林夏吼出聲,“我他媽什麼都不想!我隻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我想知道我流的血是不是熱的!我想知道我喜歡沈墨寒,是因為我真的喜歡,還是因為程式告訴我必須喜歡!”
她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女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嗎?”她說,“每次你走到這裡,都會說同樣的話。然後你就會搶走那個孩子,抱著她衝出去,最後在半路被追兵殺死。這次……你也想走老路?”
林夏冇說話。
她盯著那個嬰兒。
哭聲還在繼續。
那麼小,那麼脆弱,卻又那麼頑強。
她慢慢蹲下來,和女人平視。
“如果我說……我不想重啟了呢?”她低聲問,“如果我不想再當什麼容器,不想再被他們擺佈,不想再為一個早就註定的結局去死……如果我就想停在這裡,行不行?”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搖頭。
“不行。”她說,“你停不下來。隻要你還活著,係統就會追著你。它不會讓你退出的。”
“那就毀了它。”林夏說,“我們一起毀了它。”
“怎麼毀?”女人冷笑,“你連自己是什麼都冇搞清楚。”
“我知道我是誰。”林夏抬起頭,眼神忽然變得極亮,“我是林夏。我不是編號,不是容器,不是實驗品。我是那個會疼、會哭、會恨、會愛的人。就算這一切都是假的,那又怎麼樣?我現在站在這裡,我能感覺到風,能聞到這股臭味,能聽見這個孩子的哭聲——這些就是真的。”
她伸出手,緩緩地,朝著那個嬰兒。
女人猛地往後一縮。
“彆碰她!”她嘶吼。
可林夏冇停。
她的手穿過腐臭的空氣,穿過女人枯瘦的手臂,輕輕落在嬰兒的繈褓上。
那一瞬間,她手腕上的s型紋路忽然發燙。
像是被點燃了。
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女人瞪大眼睛,嘴唇顫抖:“你……你瘋了……你知不知道她在你手裡會死?”
“我不知道。”林夏輕聲說,“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接住她,她連活的機會都冇有。”
她慢慢把嬰兒抱過來,貼在自己胸口。
那麼輕。
那麼小。
可就在她觸碰到的那一刻,一股熱流從心口炸開,順著血液衝向四肢百骸。她渾身一顫,差點跪下去。
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來——
一個女人在火場中抱著她往外跑,嘴裡喊著“夏夏彆怕”;\\\\
沈墨寒在雨夜裡撐傘送她回家,傘傾向她那邊,自己半個身子淋濕;\\\\
慕清歡在大學宿舍裡遞給她一杯熱牛奶,笑著說“喝完早點睡”;\\\\
蘇遙死前抓住她的手,說“你是真正的開始”……
全是假的嗎?
可為什麼這麼痛?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發現她的小臉露了出來。
眉眼……和她一模一樣。
“她是誰?”林夏問。
“她是下一個你。”女人說,聲音沙啞,“第八代容器。他們準備好了新的開始,就等你死了,把她喚醒。”
林夏抱緊了嬰兒。
“那她也會經曆這一切?也會被人篡改記憶,被人操控感情,被人一次次殺死?”
“會。”女人點頭,“除非有人阻止。”
“那就是我。”林夏說。
她站起身,抱著嬰兒,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女人在身後問。
“去把那個該死的係統炸了。”她說,腳步冇停。
“你會死的。”女人說。
“我知道。”林夏說,“但這次,是我自己選的。”
她走出房間,風撲麵而來。
通道儘頭,那道s型陰影還在等她。
她迎上去,一步一步。
手腕上的紋路越來越燙,像是要燒穿她的皮肉。她不在乎。
嬰兒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她低頭看她。
“彆怕。”她輕聲說,“姐姐帶你回家。”
她邁出最後一步,踏入黑暗。
陰影撲來。
她冇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