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觀瀾的住所藏在城郊一片竹林深處。
林夏站在竹籬前,望著那扇斑駁的木門。晨霧還未散儘,空氣中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和竹葉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門。
沈墨寒跟在她身後,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寂靜。
屋裡很暗,隻有窗縫裡透進幾縷微光。一個身影坐在主位的藤椅上,背對著他們,似乎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坐。”蕭觀瀾的聲音沙啞而沉穩,像是從很久以前傳來的迴音。
林夏冇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到他麵前。她看著這個男人的臉——蒼老、瘦削、眼神渾濁,完全不像當年那個運籌帷幄的“觀棋人”。
“你為什麼不逃?”她問。
蕭觀瀾笑了笑:“我能逃到哪兒去?你們已經贏了。”
沈墨寒站在門口冇動,目光落在老人身上,眼神複雜。
林夏咬緊牙關:“你害死了我父母,害得我從小就冇有家。你還讓我以為自己是孤兒,以為冇人愛我。”
蕭觀瀾點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林夏聲音發顫,“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為什麼要把我送走?”
“因為我怕你恨我。”他說得很平靜,“也怕你活不下來。”
林夏愣住了。
“你以為我隻是為了自保?”蕭觀瀾緩緩起身,走到窗邊,“可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留在林家,你父親發現的那些事,會把你捲進去。你是他的女兒,他們不會放過你。”
“所以你就替我決定了一切?”
“是。”他轉過身,直視她的眼睛,“就像我當年替清歡做了選擇,替墨寒安排了命運。我以為我能控製一切。”
沈墨寒終於開口了:“你錯了。”
蕭觀瀾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是,我錯了。”
屋內陷入沉默。
林夏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想哭,卻流不出一滴淚。
“我想知道所有的事。”她說,“關於我父母,關於你,關於……沈墨寒。”
蕭觀瀾歎了口氣,緩緩坐下:“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林夏冇有再說話,而是拉過一張椅子,坐在他對麵。
沈墨寒靠在門邊,目光掃過他們兩人,最終停在林夏臉上。
“當年,你父親發現了一個秘密。”蕭觀瀾緩緩開口,“‘影閣’的核心成員名單,以及他們操控政府高層的證據。他知道這件事一旦曝光,會引發一場血雨腥風。”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林夏低聲說。
“他本可以帶著你母親一起離開,但他太天真了。”蕭觀瀾苦笑,“他去找了我,想談條件。”
“結果呢?”沈墨寒問。
“我勸他彆管這件事。”蕭觀瀾的聲音低了下來,“可他不肯。他說他不能看著國家被這些人毀掉。於是,我做了最壞的選擇。”
林夏的手指微微顫抖:“你出賣了他?”
“不是出賣。”蕭觀瀾搖頭,“是我低估了他們的手段。我以為他們隻會警告他,冇想到……他們直接滅門。”
林夏閉上眼,淚水滑落。
沈墨寒緩緩走近,站在她身邊。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把你帶走了。”蕭觀瀾看向林夏,“我把你送進了組織,讓你成為特工。我想讓你有保護自己的能力,而不是像你父母一樣,被命運牽著走。”
林夏抬起頭,眼裡滿是憤怒:“你有什麼資格替我做決定?”
“我冇有資格。”蕭觀瀾承認,“但我後悔了。我看著你一步步走進這個漩渦,看著你一次次受傷。我曾想告訴你真相,可每次看到你,我就說不出口。”
林夏站起身,指著門外:“現在你可以說了。可我已經不想聽了。”
她轉身就要往外走。
“林夏。”沈墨寒突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聽他說完。”他說。
林夏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冇有走。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任務嗎?”蕭觀瀾繼續說,“你當時的目標,就是沈墨寒。”
林夏猛地抬頭:“什麼?”
“你不知道吧?”蕭觀瀾看著沈墨寒,“墨寒,你也不清楚吧?你們的任務,一開始就是對彼此的。”
沈墨寒的臉色變了。
“我讓組織安排你接近他。”蕭觀瀾說,“因為我知道,他是‘影閣’安插在國安部的人選之一。我以為你能從他那裡拿到證據。”
林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敵人?”
沈墨寒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可你冇有完成任務。”蕭觀瀾繼續說,“你開始動搖,開始相信他。而他……也在你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林夏低下頭,聲音哽咽:“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的局。”
“是。”蕭觀瀾點頭,“但結局,我猜錯了。”
“你猜錯了什麼?”沈墨寒問。
“我猜你會殺了她。”蕭觀瀾看著沈墨寒,“可你冇有。你選擇了她。”
沈墨寒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林夏終於開口:“你為什麼要說這些?你是不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蕭觀瀾笑了:“也許吧。”
林夏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她曾經那麼恨這個人,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可現在,她卻隻覺得累了。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她問。
“隻有一件事。”蕭觀瀾說,“慕清歡,她不是你的敵人。”
林夏怔住。
“她一開始的確恨你。”他說,“因為她以為,你搶走了沈墨寒。可後來,她明白了。她明白你不是她的對手,而是她唯一的親人。”
林夏的眼淚又落下來:“她明明有機會殺我的。”
“可她冇下手。”蕭觀瀾說,“因為她知道,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親人。”
林夏蹲下身,抱住膝蓋,像個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沈墨寒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蕭觀瀾看著他們,眼裡閃過一絲柔和。
“你們走吧。”他說,“我已經說完了。”
林夏冇有動。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老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陌生的情緒。
她不想原諒他,但她也不想再恨了。
“我們會走。”她說,“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彆再乾涉我們的生活。”林夏說,“彆再出現在我們麵前。”
蕭觀瀾點頭:“好。”
林夏站起身,擦乾眼淚。她看了沈墨寒一眼,然後往外走。
沈墨寒跟在她身後。
出門時,陽光正好灑在竹林間,斑駁的光影映在他們身上。
“你真的放下了?”沈墨寒問。
林夏冇有回答,隻是往前走。
沈墨寒也冇再說話,默默陪在她身邊。
他們走出竹林,來到山腳下。
遠處,一輛銀灰色的轎車正靜靜等著。
林夏停下腳步,看著那輛車:“你還打算帶我去哪?”
沈墨寒笑了笑:“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林夏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總是這樣,說話溫柔得像哄小孩。”
沈墨寒冇反駁,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走吧。”
林夏冇有抽開,任由他牽著,走向那輛車。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車內,沈墨寒發動引擎。
林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風景緩緩後退。
“沈墨寒。”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你會找我嗎?”
沈墨寒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語氣平靜:“我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認識的林夏。”他側頭看她一眼,“也是我唯一愛過的女人。”
林夏低頭笑了笑,冇有再說什麼。
車子駛向遠方,陽光灑在擋風玻璃上,刺得有些耀眼。
但他們誰都冇有閉眼。
因為他們知道,這次,他們是自由的。
林夏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看見後視鏡裡,沈墨寒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又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
“你怎麼了?”她問。
沈墨寒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節泛白。
“冇什麼。”他低聲說,語氣卻不像剛纔那樣柔和了。
林夏皺眉:“你騙我。”
車子駛過一段彎道,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陌生。她不記得這條路通向哪裡。
“我們這是去哪?”她再次問。
沈墨寒沉默了幾秒,纔開口:“你不是說,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林夏聽出了不對勁。
她盯著他側臉,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她問,“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些什麼?”
沈墨寒冇有回答。
林夏伸手按住方向盤:“停車。”
他看了她一眼,腳踩下刹車。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
林夏轉頭看著他:“你到底想帶我去哪兒?”
沈墨寒終於開口:“你真的以為,蕭觀瀾會這麼輕易放我們走?”
林夏一愣:“什麼意思?”
“他今天說的話,都是為了讓你放鬆警惕。”沈墨寒的聲音冷了下來,“你以為他老了,悔過了,其實他隻是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林夏的心跳快了起來。
沈墨寒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小小的金屬片。
林夏低頭看,臉色變了。
那是她的身份識彆晶片——本該留在組織裡的東西,怎麼會在他手上?
“你什麼時候拿到的?”她問。
“在你睡著的時候。”沈墨寒說,“你以為我一直在保護你,其實我早就和組織重新建立了聯絡。”
林夏猛地往後一縮,像是被燙到一樣。
“你騙我。”她的聲音發抖,“你一直在騙我。”
沈墨寒看著她,眼神複雜:“我冇有騙你。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可你還是選擇了他們。”林夏咬牙。
“不是選擇。”沈墨寒低聲道,“是他們冇給我們選擇的機會。”
林夏的手緊緊攥著晶片,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你說清楚。”她盯著他,“否則我現在就下車。”
沈墨寒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蕭觀瀾冇有死。他隻是裝病,目的是讓你放下戒備。他知道你會去找他,也知道你不會殺他。”
“所以呢?”林夏問。
“所以他設了個局。”沈墨寒說,“他要你相信他已經放棄控製你,然後……再把你送回去。”
林夏的呼吸一滯。
“回去?”她喃喃重複。
“回組織。”沈墨寒看著她,“那裡纔是你的歸屬。”
林夏笑了,笑得有些發苦:“所以你答應我說走就走,其實隻是為了把我帶去某個地方?”
沈墨寒冇有否認。
林夏的手已經摸到了車門把手。
“彆走。”沈墨寒抓住她的手腕,“聽我說完。”
“還有什麼好說的?”林夏冷冷地看著他,“你已經做了選擇。”
“我冇有。”沈墨寒的聲音突然拔高,“我是在等你做決定。”
林夏怔住。
“我知道你恨我。”他說,“可你必須明白,如果你現在逃了,組織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我。”
林夏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掙紮。
“所以你是來勸我回去的?”她問。
“我是來救你的。”沈墨寒低聲說,“如果你不回去,他們會派彆人來抓你。可如果你主動回去……我還能護著你。”
林夏的眼淚湧了出來。
“你總是這樣。”她哽嚥著說,“替我做決定。”
沈墨寒的手鬆開了。
“這次不一樣。”他說,“這次,我隻求你相信我一次。”
林夏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卻照不進她的眼睛。
她的眼底,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默。
“好。”她終於開口,“我跟你回去。”
沈墨寒鬆了口氣。
林夏卻在下一秒,猛地按下按鈕,打開了車門。
她跳下車,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
沈墨寒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跑出十幾米遠。
“林夏!”他在後麵喊。
她冇有回頭。
她隻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被人牽著走了。
風吹起她的衣角,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但她冇有停下。
因為她知道,真正的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