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建元十八年,十月,河北常山郡。
秋意已深,北風卷著黃葉掃過長街,將這座邊陲郡城吹得蕭索肅殺。城西軍營的燈火卻徹夜通明——新任鎮北將軍王猛三日前抵達,正厲兵秣馬,準備迎擊柔然犯邊的騎兵。
說是“將軍”,其實不過是個雜號將軍,麾下隻有三千步卒。但王猛此人,三月前還是個默默無名的流民,卻在一次剿匪中單槍匹馬挑了匪寨,更獻上一種名為“鴛鴦陣”的奇陣圖紙,據說可克製騎兵衝鋒。郡守大喜,破格提拔,纔有了今日。
此刻,中軍大帳內,王猛正對著沙盤沉思。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相貌平平,唯有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看人時總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意味。若細看,會發現他虎口、掌心皆有厚繭,卻不是常年握刀劍形成的——那是長期使用某種特殊兵器留下的痕跡。
“將軍,”副將掀帳進來,躬身稟報,“探馬來報,柔然前鋒已到百裡外的黑山峪,約莫兩千輕騎。”
王猛頭也不抬:“知道了。按原計劃,明日拂曉開拔。”
“是。”副將欲言又止,“將軍,那‘鴛鴦陣’……真的能擋騎兵?”
王猛終於抬眼,嘴角扯出一絲古怪的笑:“放心吧。彆說騎兵,就是坦克來了,也得趴著。”
副將一愣:“坦……克?”
“沒什麼。”王猛擺擺手,“去準備吧。”
副將退下後,王猛走到帳邊,掀開一條縫隙,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他的眼神不再有方纔的銳利,反而透出一絲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係統,”他在腦海中無聲問道,“任務進度?”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宿主:王猛(代號‘兵王’)。當前任務:成為燕軍將領,積累軍功,獲取慕容衝信任。任務進度:37%。】
【警告:檢測到其他任務者死亡頻率上升。建議:加快進度,儘快接近核心目標。】
王猛皺眉。
這三個月,他已經聽說了“清越客”的名頭——一個專殺“突然開竅”的奇人的神秘劍客。死在她手上的,已經有二十多個。
“清越客……”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是同行?還是……原住民的‘清理程式’?”
係統沒有回答。
王猛也不指望係統回答。這三年,他繫結了這個“兵王係統”,從現代社會一名退伍特種兵,成了這個亂世的“天降奇才”。係統的任務很明確:往上爬,爬到能接近慕容衝的位置,然後……見機行事。
具體怎麼“行事”,係統沒說。
但王猛猜得到——無非是刺殺,或者彆的什麼手段,總之要讓那個瘋批暴君死。
“算了,”他搖搖頭,走回沙盤前,“先打好眼前這一仗。”
他俯身,手指點在沙盤上一個隘口:
“黑山峪……騎兵進了這裡,就是活靶子。”
“明天,讓這些古代人見識見識,什麼叫現代化特種作戰。”
同一時間,軍營外三裡,一座荒廢的山神廟。
林清越盤膝坐在破敗的神像下,膝上橫劍,閉目調息。她已在此守了兩天兩夜。
從常山郡那個“神醫”身上,她搜出了一封密信——是寫給這位新晉將軍王猛的。信中提到了“鴛鴦陣”“火器改良”等字眼,更有一句暗語:“同舟共濟,誅燕複秦。”
誅燕。
複秦。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
所以她來了。
要親眼看看,這個王猛到底是什麼貨色。
第一天夜裡,她潛入軍營,躲在糧草垛的陰影裡,看王猛訓兵。他的訓練方式很怪——不是練刀槍,而是練佇列、練配合、練一種奇怪的陣型。士兵們手持長矛、盾牌、鉤鐮,組成一個個小單元,進退有據,攻防一體。
確實精妙。
但也確實……不屬於這個時代。
第二天,她跟蹤王猛去了軍械庫。看他對著工匠指手畫腳,說什麼“弩機改良”“增加射程”“標準化生產”。工匠們聽得雲裡霧裡,他卻說得頭頭是道。
那一刻,林清越確認了——這人,也是穿越者。
而且繫結的,恐怕是“軍事係統”。
“兵王……”她睜開眼,指尖輕輕叩擊劍鞘,“倒是個麻煩。”
殺書生、殺神醫,都易如反掌。可殺一個身經百戰、身邊還有三千士卒的將軍……
難。
但她必須做。
在王猛積累夠軍功,爬到能接近慕容衝的位置之前——殺了他。
夜色漸深。
軍營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林清越起身,悄無聲息地掠上廟頂,極目望去——隻見軍營轅門大開,一隊騎兵舉著火把疾馳而出,約有百人,為首的正是王猛。
這麼晚,去哪?
林清越略一沉吟,縱身下屋,如夜鳥般滑入黑暗,遠遠跟了上去。
黑山峪,距常山郡八十裡,是一條長約五裡的狹窄山穀。兩側山壁陡峭,隻穀底一條路可通行,曆來是伏擊騎兵的絕佳地點。
王猛率隊抵達穀口時,已是子夜。他抬手示意停步,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
“有馬蹄味,”他低聲道,“過去不超過兩個時辰。”
副將臉色一變:“將軍是說,柔然人已經——”
“進去了。”王猛站起身,望向黑漆漆的山穀,“而且應該已經埋伏好了,等我們明天進來,來個甕中捉鱉。”
“那怎麼辦?撤?”
“撤?”王猛笑了,那笑容在火把映照下透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他們埋伏,我們就不能反埋伏?”
他轉身,對身後百名騎兵道:
“所有人,下馬。馬拴在穀外林子裡,人跟我進山。”
“將軍,”副將急了,“我們是騎兵啊!下馬怎麼打?”
“誰說要打了?”王猛從馬鞍旁解下一個包袱,開啟,裡麵是一捆捆黑乎乎的、像泥巴又像石塊的東西,“今晚,咱們放煙花。”
士兵們麵麵相覷,不知這新來的將軍又搞什麼名堂。
隻有遠遠潛伏在山坡上的林清越,瞳孔驟然收縮。
那東西……她認得。
或者說,在前世的博物館裡見過。
火藥包。
雖然是最原始的黑火藥,但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已經是降維打擊。
“他果然……”林清越握緊了劍柄,“連火藥都弄出來了。”
她看著王猛指揮士兵,將那些火藥包分成十組,每組配一個火摺子。然後他親自帶隊,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爬上兩側山壁。
動作嫻熟,配合默契,完全不像這個時代的軍隊。
倒像……現代的特種部隊。
半炷香後,王猛等人已攀到半山腰,正好能俯瞰整個山穀底部。林清越也跟了上去,藏在一塊巨石後,屏息凝神。
穀底,果然有伏兵。
大約五百柔然輕騎,人銜枚,馬裹蹄,靜靜埋伏在亂石和灌木叢中。若不是王猛事先察覺,明日三千步卒進穀,必遭滅頂之災。
“好了,”王猛壓低聲音,對身旁士兵道,“聽我口令,一齊點火,往人多的地方扔。”
“扔完呢?”
“扔完就跑。”王猛咧嘴,“往山頂跑,彆回頭。”
士兵們嚥了口唾沫,握緊了手中的火藥包。
王猛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
林清越的心跳,也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隻要這隻手落下,穀底就會變成人間煉獄。而這五百柔然騎兵一死,王猛的軍功簿上又會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離慕容衝,更近一步。
不能讓他得逞。
幾乎在王猛手落下的瞬間,林清越動了!
她不是衝向王猛——距離太遠,來不及。她是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破空,發出一聲尖銳的嘯鳴!
“敵襲——!!!”
穀底的柔然騎兵瞬間炸鍋!
埋伏暴露,他們也不再隱藏,紛紛上馬,張弓搭箭,朝山壁方向盲射!
箭雨襲來,王猛這邊的士兵猝不及防,幾個反應慢的當場中箭慘叫。
“媽的!”王猛大罵,卻也顧不得追究是誰暴露,隻得大吼,“點火!扔!”
火藥包點燃,冒著火星被扔下穀底。
“轟——!!!”
“轟!轟轟——!!!”
爆炸聲震耳欲聾,火光衝天!
柔然騎兵被炸得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爆炸聲響成一片。穀底瞬間變成修羅場。
王猛這邊也不好過——暴露了位置,柔然人的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又有兩個士兵中箭滾下山坡。
“撤!往山頂撤!”王猛一邊揮刀格擋箭矢,一邊指揮。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穿過箭雨,悄無聲息地貼到了王猛身後三丈處。
林清越。
她拔劍了。
劍光在火光映照下,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直刺王猛後心!
快!
準!
狠!
這一劍,凝聚了她一年生死搏殺的全部功力。劍出無悔,有死無生!
王猛似有所覺,猛地回頭!
可已經晚了。
劍尖已觸及他背心衣甲!
然而就在這一瞬——
“鐺——!!!”
金鐵交擊的爆鳴炸響!
一柄橫刀,竟從側麵硬生生撞開了林清越的劍!
持刀者,是個身穿燕軍製式皮甲、相貌普通的中年漢子,不知何時出現在王猛身側。他擋開這一劍後,毫不停歇,反手一刀,直劈林清越麵門!
刀勢沉猛,帶著沙場血戰的狠戾!
林清越瞳孔驟縮——這一刀,絕不是普通士兵能使出來的!
她被迫後退,劍尖在地上一點,借力翻身,落在三丈外。
而王猛已反應過來,拔刀與她成夾擊之勢。
“清越客?”王猛盯著她鬥笠下的黑紗,眼中閃過驚疑,“你為何殺我?”
林清越沒說話。
她隻是緩緩抬起劍,劍尖指向王猛,又移向那個突然出現的中年漢子。
然後,她開口,聲音透過麵紗,冰冷如霜:
“你也是穿越者。”
不是疑問,是陳述。
中年漢子臉色微變。
王猛更是渾身一震:“你說什麼?!”
“我說,”林清越一字一頓,“你們倆,都是係統投放的任務者。”
她劍尖微轉,指向中年漢子:
“你繫結的,是‘潛伏係統’吧?任務是混入燕軍,暗中保護其他任務者,協助他們往上爬。”
又指向王猛:
“而你,綁的是‘兵王係統’。任務是從軍立功,接近慕容衝。”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譏誚:
“係統為了殺他……真是費儘心機。”
山穀底部的爆炸聲、喊殺聲漸漸弱了。柔然騎兵死的死,逃的逃,隻留下一地殘肢斷臂和燒焦的屍骸。
而半山腰上,三人對峙,殺機凜冽。
王猛死死盯著林清越,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專殺同行的瘋子。”
“為什麼?”他問,“殺了他,我們都能回家啊!”
林清越沉默片刻,輕聲道:
“因為那裡,”她劍尖遙指北方,“有我要保護的人。”
話音落,她再次出劍!
這一次,不再是偷襲,而是堂堂正正的強攻!
劍光如瀑,將兩人同時籠罩!
王猛和中年漢子怒吼著迎上,一刀一劍,配合默契——顯然不是第一次並肩作戰。
林清越卻絲毫不懼。
她的劍,快得隻剩殘影。每一劍都直奔要害,每一劍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決絕。
一年殺戮,她的劍早已不是江湖路數。
是殺人的藝術。
十招。
二十招。
第三十招時,中年漢子一個疏忽,被林清越一劍刺穿肩胛,慘叫著滾下山坡。
隻剩王猛一人。
他紅了眼,刀法越發狠辣,卻已亂了章法。
“你殺不了我!”他嘶吼,“我有係統!我有現代知識!我——”
“你的知識,”林清越一劍蕩開他的刀,冷冷道,“在這個時代,一文不值。”
劍光再起!
王猛舉刀格擋,卻被一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長刀脫手!
他踉蹌後退,眼睜睜看著那柄長劍,如毒蛇般刺向自己咽喉!
完了。
這個念頭剛閃過——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
不是射向林清越,而是射向她腳下岩石!
箭矢深深紮入石縫,箭尾劇顫,發出一聲淒厲的嗡鳴!
林清越被迫收劍後撤,抬頭望去。
山穀另一側的山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人馬。
大約五十騎,清一色玄甲,猩紅披風。為首之人,一身白衣,外罩玄氅,長發在夜風中飛揚。火光映照下,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令人窒息。
他手中,握著一張大弓。
弓弦還在震顫。
慕容衝。
林清越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