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民國】 第22章 父母心

錫盒底下，有一枚係著紅繩的銅鑰匙，小巧厚重，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宋”字。

鑰匙旁壓著一張折起的紙條，落筆是母親的字跡：

“持此鑰，可開東四牌樓六條衚衕永安堂藥鋪後院暗櫃，櫃中有賬冊，是你父親歷年幫扶之人，內附銀票，可急用。”

此外還有一枚和田玉扳指，玉質溫潤通透，內側刻著“允謙”二字，依舊是母親的字跡。

“持此扳指，可往天津法租界裕泰茶莊，掌櫃周霖璋可信，這扳指是你父親在同仁麵前的信物，持扳指則為繼承人，依娘看，若論從商，你們三人中，阿稚更合適些。”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金銀首飾，宋臨夏一眼便瞥見了一支白玉簪子，簪頭雕並蒂蓮，花瓣薄得透光，這是母親最喜愛的簪子之一，剩下的那些也十分眼熟。

宋臨夏恍然間彷彿回到了知非園，她在一旁喋喋不休，母親在銅鏡前梳妝，柔聲笑著說，等她和阿姐出嫁，這些首飾，全都留給她們姐妹倆。

盒底還壓著三枚長命鎖。

第一枚鎖麵磨得發亮，邊角圓潤，顯然常年佩戴過，正麵刻著“詩禮傳家”，這是兄長宋昭同的。

“阿兄自幼酷愛讀書，母親說，他三歲認字，五歲背詩，書房的燈總亮到深夜。”

她說著，又撿起第二枚，鎖身花紋清晰，紅繩卻舊了，結頭處起了毛，上麵刻著“自在如風，”這是屬於她的。

母親給她戴這長命鎖時，她正蹲在院裡看螞蟻搬家，叫了好幾遍她都不應。

“母親也不生氣，把鎖係在我脖子上，說，這孩子性子野，將來怕是誰也管不住。”

她笑，眼淚跟著一同落下來，砸在鎖麵上。

拿起第三枚的時候，她指尖微頓，轉向秦關月，將手中的長命鎖放到她手心：“阿姐，這是你的。”

秦關月不可置信，她到宋家已九歲，從未想過母親竟會特意為她打造長命鎖。

這枚鎖鋥亮嶄新，她顫抖著翻轉過來，隻見鎖麵刻著“山河遠闊”四個字。

詩禮傳家，自在如風，山河遠闊。

三枚長命鎖，三句期許，竟冥冥之中，道盡了他們三人的一生誌向。

“項媽媽，您再看看這院裡還有哪裡不對勁的。”

宋臨夏抱著那盒子看了許久，“母親既早早就有如此成算，想必早就料到過家中會有變故，或許她還留下了些其他的東西。”

“那母親說的這些……”秦關月指了指那把鑰匙與扳指，“可要我先去探探虛實？”

“不。”宋臨夏搖頭，“此事事關重大，牽連太多，我們現在尚且朝不保夕，還不到時候，阿姐，再等等。”

“好。”秦關月無比鄭重地握住宋臨夏的手腕，“阿稚，無論如何，這擔子，阿姐都同你一起擔。”

直到日頭西斜，暮色漸冷，三人才從後院回到屋內，項媽媽匆忙備了晚飯，可宋臨夏與秦關月皆食不下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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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棲雲館包房內。

屏風後，裴定瀾寫好三封信，裝入信封，以火漆封口，遞給一旁的七娘：“照舊法子，儘快送出。”

七娘將信封，心中瞭然。

這三封信，一封寄往上海法租界，收信人周守拙，是舊年護國軍中的聯絡人；一封寄往廣州，是給裴司令的家書；最後一封寄往香港皇後大道，收信人林靜波，是南洋籌餉的老朋友。

七娘剛走，方雀又推門而入，急急走到屏風後：“九爺，司令發來密信，從蘇州來的。”

“蘇州？”裴定瀾眉頭緊蹙，“六叔竟去了蘇州？”

他轉瞬便想通其中關節，“世伯遇害的訊息怕是早就傳到了六叔耳中，他離開北京，多半也是為了追查宋世伯的死因。”

他說著拆開信封，目光逐字掃過信上內容，神色一點點沉下，周身氣壓愈發低冷。

方雀看得心驚，小心翼翼試探：“九爺，可是出了什麼差池？”

裴定瀾深嘆一口氣，似藏著千鈞憤怒，目光緊盯著信中一段文字。

“允謙之事，我反覆思量，他在蘇州暗查之事，恐與日本人牽扯頗深，牽涉不少人身家性命，我方纔知曉，四月前天津被劫的那批軍火，原是他從中斡旋，要秘密送往昆明的，卻不知為何走漏風聲。

此兩撥人，一撥為蘇州那些怕被翻賬的，一撥是覬覦軍火的歹人，兩撥人未必合謀，卻撞在了一處，皆想要他性命。

我暫無實證，僅憑蛛絲馬跡推斷，所幸他一雙兒女應尚在人世，我已派人查詢，你在京中務必留心，切莫聲張，以免打草驚蛇。”

裴定瀾沉默良久，當即吩咐方雀：“去把要寄給六叔的家書拿回來，我要重寫。”

新的信封封好，裴定瀾將信交給方雀：“換掉原先的密道，派人走最快的路線，務必親手交到六叔手中。”

方雀領命退下，裴定瀾起身走到窗邊，已是十一月，寒風已經刺骨，他已半月未見宋臨夏，不知她那邊是否安穩。

他全然不知，此時杏花裡最深處的宅子裡，原本安分守著院落的兩條川東獵犬突然炸開狂吠。

秦關月猛地起身，耳朵微動，神色瞬間淩厲：“有人闖進來了，不止一個！”

宋臨夏臉色一沉，立即將錫盒塞進項媽媽懷裡：“項媽媽，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不許出來，若我們出了事，立刻燒毀這些信件！”

“阿稚，你也待在屋裡，不準出來！”秦關月厲聲囑咐一句，匕首已在手心，毫不猶豫沖了出去。

院中人影晃動，蒙麵刺客手握利刃，刀光在夜色中閃著寒光。

她衝上去，率先踢翻廊下的花盆，瓷片混著泥土濺出，逼退了最近的刺客，緊接著她欺身而上，匕首直刺對方咽喉，那人格擋，刀鋒相撞，火星迸濺。

宋臨夏怎可能獨留秦關月一人深陷險境，她快步走出房間，反鎖房門，側身行至牆邊，抄起靠牆的扁擔橫掃出去，逼退了一個試圖繞後的黑影，扁擔砸在對方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黑暗中，她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人，隻能憑動靜判斷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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