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民國】 第13章 借東風

第13章 借東風宋臨夏眉頭撐著下巴，有些懊惱：“原想著與裴定瀾能劃清界限最好，可如今看來，要想成事，還非得借這位的勢不可。”

“阿稚，裴定瀾此人深不可測，靠近他，如同近身砒霜，兇險萬分。”秦關月滿心擔憂。

宋臨夏卻輕笑一聲，眉梢微揚：“阿姐，他是砒霜，我便是鶴頂紅，皆是劇毒，誰又佔得了誰的便宜？他既收了我那麼貴重的謝禮，哪有一刀兩斷的道理？再者，這世上的人都帶著一張麵皮過活，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得隨著日子看。”

秦關月不解：“那你……”

宋臨夏隻是勾唇一笑：“虧得我留了一手欲擒故縱，裴定瀾這個東風，我借定了。”

她看著跳脫，可向來走一步看幾步，最有主意不過，秦關月點她眉心：“你方纔講，要同我說什麼？”

“這兩日，你得去找一個人。”宋臨夏道。

“誰？”

“英美煙草公司的負責人湯普森。”

宋臨夏拿出一疊資料，“不必走正規門路，見到人便行，這是佟姨那邊送來的，上麵的東西，足夠他將代理權給我們了，務必要在我見財政次長那日簽下合同。”

與此同時，瀾公館內燈火通明，裴定瀾鼻尖微癢，擡手揉了揉，正在身前回稟的方雀當即噤聲。

“無妨，繼續說。”

方雀這才接著道：“今晚追殺秦關月的人，與您救宋小姐那日死在巷中的殺手應該出自同一處，屬下懷疑是熊武的手下，那位死後，許多無處可去的北洋散兵都投靠了他。”

裴定瀾眸光微沉，語氣譏諷：“為了除掉一個親侄女，宋懷良他們倒是下了血本，不知宋德鏞知曉此事，會作何感想。”

方雀垂首，並未接話。

裴定瀾又問：“世伯蒙難得的訊息，何時能傳到宋德鏞跟前？”

“算著時日，明日晚間就該傳到他跟前了。”

裴定瀾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灌入屋內：“宋懷良再怎麼鑽營，也挽回不了宋家日漸頹敗的局勢，這些年宋家的家底都快被那幾個不肖子孫掏空了，宋德鏞選繼承人的眼光實在拙劣，若世伯在，宋家斷不會是如今這番光景。”

方雀靜立在旁，依舊緘默不語。

屋內沉寂許久，他才忍不住開口：“兩日後六國飯店的局，您當真要幫宋小姐一把？”

“定金都收了，哪有拿人好處不幫人辦事的道理？”裴定瀾話裡帶笑，又叮囑道，“對了，湯普森那邊也要盯緊些。”

“是。”方雀應下，心裡卻暗自腹誹，也就九爺惦記著人家宋小姐了，可人家當日離開，分明是鐵了心要兩不相欠，半分牽連都不留，九爺這般付出，對方全然不知。

“在想什麼？”裴定瀾忽然回頭，語氣玩味。“別憋著，有話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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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雀臉上一窘，被他看得無處遁形，索性實話實說：“屬下看宋小姐的意思，是打定主意要與您劃清界限，您幫她，半分好都討不到，更何況咱們……”

說白了，就是他家九爺一廂情願。

裴定瀾低笑出聲，那笑意漫過眼底，竟帶著幾分少年時的意氣風發，讓方雀不由得一怔。

趁他愣神的功夫，裴定瀾走到他身前，拍了拍他的肩，頗有些意味深長長：“這世上的事，哪那麼容易就兩不相欠？向來是剪不斷理還亂，糾纏在一起才對，你啊，還是不如她聰明。”

***

兩日後，六國飯店對麵的玉河小橋上，宋臨夏已經等了快一刻鐘了。

暮色從東交民巷的紅牆頂緩緩壓落下來，路燈尚未亮起，唯有飯店窗欞漏出的暖光，一團團暈在路上。

她看似閑庭信步，目光卻始終注意著往來車輛，又過了半刻，一輛車影駛入視線。

是裴定瀾的車。

一輛深藍色帕卡德，怕是滿四九城裡都尋不出幾輛。

車子停在六國飯店門口，裴定瀾率先下車，他並未徑直入內，而是立在原地理了理西服的領口與衣襟。

隨即車上又下來一人，看模樣應該是他的隨從，對方湊近裴定瀾身邊低聲稟報幾句，裴定瀾應著，擡步便往飯店裡走。

宋臨夏看到車子的時候便往這邊趕了，隻是傷口堪堪癒合，她沒法快步前行，正暗自焦灼，卻見裴定瀾忽然轉了方向，往飯店斜對麵的報攤走去。

她鬆了口氣，調勻氣息，穩住腳步，身姿從容地朝著他的方向而去。

裴定瀾隨手拿起一份《晨鐘報》，看了幾眼，剛要轉身，身後便傳來一道清柔中帶著試探的女聲：“裴先生？”

他側頭望去，恰好此時東交民巷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盡數落在宋臨夏身上，將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邊，裴定瀾捏著報紙的手微微收緊。

十月底的北京，夜風已有了入骨涼意，眼前人頭戴一頂奶白色毛呢鍾型禮帽，帽型挺括，邊緣微微收窄，恰好襯出她纖巧的下頜；耳際垂一對圓潤的南洋珍珠，瑩潤光澤襯得她頸間肌膚勝雪；髮絲鬆鬆挽成低髻，僅以一支素簪固定，鬢邊幾縷許碎發被晚風拂起，平添幾分柔媚。

她內裡著一件墨綠色長裙，上半身是質感厚重的絲絨，下半身絲絨裙外罩一層同色蕾絲，暗紋提花如藤蔓纏繞，裙擺垂墜極地，露出奶白色高跟鞋尖，走動時似有暗香浮動。領口也綉著同色蕾絲滾邊，露出鎖骨，脖間戴一條未切割的紅寶石，不大，剛好嵌進鎖骨窩裡。

那粒紅膽大妄為地跳進裴定瀾眼睛裡，像雪地裡落了一滴血。

最外層披一件橄欖綠雙麵毛呢大氅，寬袖闊擺，鬥篷式的剪裁，自帶繾綣氣度，又以深墨綠絨布做寬邊大翻領，領間別一枚茉莉花嵌寶胸針，鬆垮垮地裹在身上，又為她添了幾分慵懶的貴氣。

她靜立於晚風裡，風吹動裙擺漾開柔波，墨綠色襯得她膚色瑩白髮亮，腰身若隱若現，身姿窈窕溫婉，可她生得又絕非需要細細端詳才能品出味道的長相。

第一眼就夠了。

眉濃而長，不畫亦黛，鳳眼微挑，瞳仁漆黑，看人時目光坦蕩直白，彷彿心底從無半點見不得光的心思；鼻樑高挺，從眉心一路而下，線條利落；唇瓣飽滿，唇角微微上揚，不笑時也像含著三分笑意。

這張臉，美得張揚，艷得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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