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女昭昭 第1章

第1章 鳳隱於野------------------------------------------ 冬至，冬月十九，冬至。，鵝毛似的鋪滿了整座皇城。坤寧宮的飛簷上積了厚厚一層白，簷角的銅鈴被北風吹得叮噹作響，一聲一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皇後孃娘用力——快了快了，已經看到頭了——”。她已經疼了整整一天一夜，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深深的血痕。宮人們來來去去，她聽見產婆急促的呼吸聲，聽見侍女們壓低了嗓音的竊竊私語，但所有的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地傳進耳朵裡。——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她入宮三年，承寵無數，卻遲遲未有身孕。太醫說她體寒，需慢慢調養。她喝了整整兩年的苦藥，每日清晨空腹一碗，苦到膽汁都要吐出來，才終於等來了這一胎。，後宮佳麗三千，但中宮無子，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太後明裡暗裡提了好幾次，說皇後若是再無所出，便該選秀充實後宮，讓其他妃嬪為皇家開枝散葉。？她出身名門，父親是當朝太傅沈崇遠，兄長是鎮守北境的驃騎將軍沈淩川。她從小就知道，她的人生隻有一條路——入主中宮，生下嫡子，母儀天下。，必須是兒子。“哇——”。，將那個小小的嬰孩托在掌心，翻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頓時白了。。

產房裡一瞬間安靜得可怕。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冇有人敢說話，甚至冇有人敢呼吸。

沈淩華撐起身子，看見了那個皺巴巴的、渾身是血的小東西。她的嘴唇在顫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因為憤怒和恐懼。

“女……女胎？”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產婆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抬頭。

沈淩華閉上眼睛，整個人跌回了枕褥之間。汗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腦子卻在飛速地轉動。

她不能生女兒。

皇帝已經有了三個皇子。大皇子趙承安，賢妃所出，今年七歲，聰慧早慧，深得皇帝喜愛；二皇子趙承寧，淑妃所出，五歲，雖然資質平平，但勝在乖巧懂事；三皇子趙承煜，德妃所出，剛滿兩歲，正是最招人疼的時候。

她一個皇後，若隻生了個公主，拿什麼和那些生了皇子的妃嬪爭？

更何況，太後早就想扶植自己的侄女德妃上位。若是知道她生了女兒，隻怕明日就會有懿旨下來，說皇後身體虛弱，需靜養，後宮事務暫由德妃協理。

協理？協著協著，就該取而代之了。

沈淩華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心腹宮女秋月身上。秋月跟了她八年，是她從沈家帶來的陪嫁丫鬟，最是忠心不過。

“秋月。”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秋月一個人聽見，“去叫李福安來。”

秋月渾身一僵，但隻猶豫了一瞬，便無聲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太監總管李福安躬著身子走進了產房。他是坤寧宮的掌事太監，在這深宮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他看見產婆手中那個女嬰的一瞬間，便什麼都明白了。

“皇後孃娘。”李福安跪在榻前，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沈淩華盯著他，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李福安，本宮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才恩重如山。”

“那本宮今日要你做一件事。”沈淩華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李福安一個人能聽見，“城南趙家媳婦昨日剛產下一子，你去把她叫來，告訴她，本宮給她一千兩黃金，換她那個兒子。至於這個——”她的目光掃過那個還在小聲啼哭的嬰兒，眼底冇有任何溫度，“找個遠遠的地方，處理乾淨。”

李福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是冇做過臟事。在這座皇城裡活了三十年，他手上的人命少說也有十幾條。但那些都是宮人，是奴才，是死了也冇人在意的東西。

這是皇後的親生骨肉。

他抬起頭，看見沈淩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冇有愧疚，甚至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她看著他，就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李福安低下了頭。

“奴才……遵命。”

他站起來，從產婆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繈褓。嬰孩很輕，輕得像一團棉花，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冇有再哭了，反而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烏黑烏黑的，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乾乾淨淨地映著李福安的臉。

李福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活了五十年，見過無數嬰孩出生，但冇有一個嬰兒是這樣的——她不像彆的新生兒那樣皺巴巴的、閉著眼睛隻知道哭。她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彷彿什麼都懂，什麼都知道。

李福安不敢再看，將繈褓裹緊，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竹籃裡，上麵蓋了一層粗布。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衣裳，從坤寧宮的後門溜了出去。

雪下得更大了。

他穿過宮道，繞過巡邏的侍衛，從西華門旁邊的一個狗洞鑽了出去——這是隻有極少數老太監才知道的暗道。出了宮，他雇了一輛驢車，一路向南，在風雪中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到了京城南郊的一個小鎮。鎮上有個接生婆，姓王，專門替人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孩子。李福安跟她打過幾次交道，知道她做事利索，嘴也嚴。

“王婆。”李福安將竹籃放在桌上，掀開粗布一角，“這個，處理了。”

王婆探頭看了一眼，皺巴巴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李公公，這……這孩子瞧著好好的，長得也齊整，您看要不要送去育嬰堂？到底是條命啊。”

李福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千兩。”

王婆的眼睛亮了。

李福安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這是一千兩。我要你把她送得遠遠的，越遠越好，這輩子都不能讓她回京城。”

王婆連忙將銀票揣進懷裡，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李公公放心，老婆子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正好明天有商隊去南邊，我托他們把孩子帶到青州去，找個鄉下人家養著，保管這輩子都回不來。”

李福安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竹籃裡那個安靜的嬰孩。

她還是睜著眼睛，烏黑的眼珠映著王婆家昏暗的燭光，像兩顆小小的星子。

李福安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嬰孩一直在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她也聽到了所有的話。

她全都聽到了。

從產房裡那句“換掉”，到李福安說的“處理乾淨”，再到王婆說的“送到青州去”——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因為她不是普通的嬰兒。

她叫沈念，二十六歲，某互聯網公司運營總監，死於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的心臟驟停。

再睜眼時，她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一個滿頭大汗的女人生了出來，被一雙顫抖的手托住，被一句“是個女胎”定義了在這世上的第一個身份。

她冇有哭，不是因為她不害怕，而是因為她的大腦在飛速地處理資訊——她在子宮裡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她能感知到外麵的聲音，能感知到母體的情緒波動，甚至在出生的前一刻，她聽到了皇後沈淩華在心裡默唸的那句話：

“必須是兒子。”

沈念在前世是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女人。二十六歲做到運營總監，靠的不是運氣，而是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在第一時間分析局勢、做出最優決策的能力。

現在的情況很簡單：

她穿越了。穿成了一個被親生母親拋棄的公主。這個母親為了保住自己的後位，要把她換成一個男孩，然後把她“處理乾淨”。

而她目前是一個冇有任何行動能力的嬰兒，連翻身都做不到，更彆說反抗或者逃跑。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著被送到某個地方，等著長大，等著有朝一日能夠站起來，走回那座宮殿，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沈念閉上眼睛，在這個散發著黴味和血腥氣的接生婆家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是她在這一世的第一夜。

從今往後，她冇有母親。

但她有一筆債要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