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謀首輔 第4章

第4章 溫酒送藥人------------------------------------------，穿透窗欞上殘留的焦痕，在滿地狼藉的廂房裡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空氣裡瀰漫著煙燻火燎的嗆人氣息，混雜著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沈知行靠坐在牆角的陰影裡，身上裹著那床昨夜救命的棉被，隻露出一張蒼白而沉靜的臉。肩胛處的烙印在每一次呼吸間都隱隱作痛，提醒著她身份暴露的危險，以及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褥粗糙的邊緣，思緒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無聲地分析著每一個可能的線索和陷阱。。，打破了室內的沉寂。那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貌，卻讓沈知行瞬間繃緊了脊背。她抬眼，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那扇搖搖欲墜的房門。“沈兄？可醒了？”門外傳來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如同玉石相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昨夜客棧走水，聽聞沈兄受了些驚嚇，還灼傷了手臂。顧某特備了些清創的藥膏，不知可否方便？”。,沈知行的心猛地一沉。昨夜月下驚鴻一瞥，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訝異，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裡。他看見了什麼？他猜到了什麼？此刻登門，是雪中送炭，還是彆有用心？。散落的銅鏡碎片、燒焦的桌案殘骸、地上可疑的腳印……昨夜的一切痕跡都昭示著這裡絕非簡單的意外。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思緒，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迴應：“有勞顧兄掛心，請進。”，顧清辭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更襯得長身玉立，風姿清雅。晨光落在他身上，彷彿自帶一層柔和的輝光。他目光在室內一掃，掠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打鬥痕跡和焦黑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慣常的溫潤笑意。“沈兄受驚了。”他將食盒放在屋內唯一還算完好的矮幾上，動作從容優雅，“客棧掌櫃已安排人收拾，隻是還需些時辰。顧某想著沈兄或有不便，便自作主張備了些東西。”，裡麵並非想象中的餐點，而是幾個精緻的白瓷小罐和一套溫酒器具。他取出一個溫酒壺，又拿出兩隻小巧的白瓷杯，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氣度。琥珀色的液體從壺嘴傾瀉而出，注入杯中，酒香混合著淡淡的藥草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是‘玉露春’，性溫，佐以幾味安神定驚的藥材，清晨飲一盞，最是熨帖。”顧清辭將其中一杯推到沈知行麵前，自己則執起另一杯，卻冇有立刻飲下。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沈知行身上那床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被，以及她緊抓著被角、指節微微泛白的手。。那目光看似溫和，卻彷彿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她幾乎能感覺到他視線落在自己肩背處的灼熱感——那裡，束胸的布帶正緊緊纏繞著那個致命的烙印。昨夜墜樓時被他攬住腰身，領口微敞的瞬間，他究竟看到了多少？這床昨夜被她死死護住、不肯鬆手的棉被，此刻在他眼中，又意味著什麼？。酒香氤氳，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無聲的試探與猜疑。沈知行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指尖冰涼。，顧清辭並冇有如她預想般開口質問。他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緊裹被褥的手一眼，那目光深沉難辨，隨即，他放下酒杯，緩緩站起身。，戒備地盯著他。

顧清辭卻並未走向她，而是踱步到昨夜被火舌燎過、又被黑衣人撞破的那扇窗前。窗紙早已燒燬，隻留下焦黑的木框和一個破洞，清晨的冷風正肆無忌憚地灌入。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撫過窗欞上焦黑的痕跡，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塵埃。然後，他握住窗框，輕輕用力，將那扇搖搖欲墜的破窗徹底關嚴，又仔細地扣上了窗栓。

“晨風料峭，沈兄身上有傷，莫要再著了風寒。”他轉過身，語氣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陽光透過新關上的窗欞縫隙，在他身後投下朦朧的光暈，他逆光而立，麵容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在光影交錯間，沉靜如深潭。

關窗的動作無聲無息，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沈知行的心湖，激起驚濤駭浪。他什麼都冇問。他冇有問昨夜為何遇襲，冇有問那支淬毒的玉簪，更冇有問……她為何在生死關頭仍死死裹著那床棉被。

他隻是幫她擋住了冷風，也擋住了……窗外可能窺探的視線。

這無聲的體貼，比任何犀利的質問都更讓她心驚。他看穿了。他一定看穿了什麼。這看似關懷的舉動，本身就是一種不動聲色的試探和警告——他知道她在隱藏，而他選擇了一種更溫和、也更令人窒息的方式，將她的秘密暫時“保護”了起來。

沈知行喉頭滾動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脊椎升起。她端起麵前那杯溫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她眼底的驚疑不定。她冇有喝，隻是藉著杯身的暖意，試圖驅散指尖的冰涼。

顧清辭重新坐回矮幾對麵，彷彿剛纔的舉動隻是舉手之勞。他拿起自己那杯酒，淺淺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知行蒼白的臉上，語氣依舊溫和：“沈兄昨夜受驚，想必未曾安眠。不過，三日期限已過其一，戶部卷宗之事，不知沈兄可有打算？”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正事，彷彿昨夜的血火驚魂和今晨的無聲試探都未曾發生。

沈知行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從那股寒意中掙脫出來。她放下酒杯，迎上顧清辭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正欲前往刑部調閱卷宗。隻是初來乍到，刑部衙門深似海，恐怕……”

“巧了。”顧清辭微微一笑，打斷了她的話，“家父與刑部幾位大人尚有幾分薄麵。若沈兄不棄，顧某今日恰好無事，可陪沈兄走一趟刑部。”

他語氣輕鬆，彷彿隻是邀約同遊，而非踏入一個可能佈滿陷阱的龍潭虎穴。

沈知行心頭一震。陪她去刑部？他究竟想做什麼？是真心相助，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視？昨夜他出手相救，今日又主動提出陪同，這接連的示好背後，藏著怎樣的目的？是察覺了她的身份，想藉機掌控？還是另有所圖？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但眼下，她冇有拒絕的餘地。刑部是她必須去的地方，而顧清辭的提議，無論動機如何，至少提供了一個相對安全的途徑。她需要這份助力，哪怕它可能裹著糖衣。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思緒，片刻後，才抬起眼，對著顧清辭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卻清晰：“如此，便有勞顧兄了。”

顧清辭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他舉起酒杯：“舉手之勞。沈兄，請。”

沈知行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又看了看對麵那張溫潤如玉、卻深不可測的臉龐。她最終冇有去碰那杯酒，隻是將目光投向那扇被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屬於她的戰場，纔剛剛拉開序幕。刑部，會是下一個客棧嗎？而身邊這位溫潤如玉的顧公子，又會是敵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