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多竹,尤其入夏後,連綿的竹海從眉州一直鋪到嘉州,綠浪翻湧間,連風都染上了竹的清冽。李尋道一行人騎著馬,走在蜿蜒的竹徑上,馬蹄踏過落在地上的枯竹,發出“哢嚓”的輕響,在這寂靜的竹海深處,顯得格外清晰。
唐紫煙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身姿比往日挺直了許多,卻也僵硬了許多。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布裙,裙襬被竹露打濕,貼在小腿上,帶來一絲涼意,可她像是冇察覺一般,隻是死死盯著前方——那裡的竹海縫隙中,隱約能看到一抹青灰色的瓦簷,是她魂牽夢繞了三年的地方,也是她不敢輕易觸碰的傷疤。
“紫煙,喝口水。”李尋道放緩馬速,與她並駕齊驅,手裡遞過一個水囊。水囊是用羊皮做的,外麵繡著一朵小小的紫蝶,是他前幾日在蜀地小鎮上特意請繡娘繡的——他記得唐紫煙說過,紫蝶是唐門的標誌。
唐紫煙接過水囊,指尖觸到溫熱的羊皮,心裡泛起一絲暖意。她擰開水囊,喝了一小口,水是溫的,帶著淡淡的甘草味——李尋道知道她胃不好,特意在水裡加了點甘草煮過。“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竹海的風磨過。
“快到了吧?”沙月騎著一匹小馬,跟在他們身後,小臉上滿是好奇,又帶著點小心翼翼。她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麵裝著她特意為唐紫煙準備的桂花糕——知道唐紫煙心情不好,她想讓甜絲絲的糕餅幫她緩和點情緒。“紫煙姐姐,唐門是不是有很多好看的閣樓?就像話本裡寫的那樣,飛簷翹角,還有好多藏毒針的機關?”
唐紫煙聽到“機關”兩個字,眼神軟了軟,點了點頭:“嗯,唐門的閣樓都是用楠竹和青石建的,最上麵的‘望竹樓’能看到整個竹海。小時候我總喜歡爬上去,師兄們怕我摔下來,每次都跟在後麵,結果每次都是他們先摔……”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裡泛起了水光——那些跟她一起爬樓、一起練毒針的師兄,如今都不在了。
淩雲霄騎著馬,走在隊伍的最後麵,手裡握著那柄從風雪堡得來的玄鐵劍。劍身在竹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卻又帶著一絲柔和——他能感受到唐紫煙的悲傷,也能理解她的執念。
風無影則顯得隨性許多,他手裡把玩著一片翠綠的竹葉,時不時將竹葉放在嘴邊,吹起不成調的曲子。可若是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目光一直留意著周圍的竹海——蜀地多瘴氣,更有不少山賊和邪徒藏在竹林深處,他得替眾人把好關。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竹海突然稀疏起來,一片斷壁殘垣赫然出現在眼前。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唐門的門樓。當年那座雕梁畫棟的門樓,如今塌了半邊,左側的飛簷斷成了兩截,掉落在滿是雜草的石階上,上麵還能看到殘留的彩繪——那是唐紫煙的父親唐嘯天親手畫的紫蝶,如今隻剩下半隻翅膀,顏色褪得發白,被藤蔓纏繞著,像是在無聲地哭訴。
門樓正中央的“唐門”二字匾額,斷成了兩截,“唐”字的一點掉在了地上,被雨水泡得發脹。匾額的邊緣,還留著幾道深深的刀痕,是當年血影閣的人用彎刀砍的——唐紫煙記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閣樓的暗格裡,透過縫隙看到吳三揮著刀,一下下砍在匾額上,嘴裡還喊著:“唐門?今日就讓你們唐門徹底消失!”
“到了。”唐紫煙翻身下馬,動作有些急切,又有些猶豫。她的腳剛踏上第一級石階,就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李尋道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小心點。”他的手掌溫熱,力道恰到好處,穩穩地將她扶住。
唐紫煙站穩身子,低著頭,不敢看李尋道的眼睛——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狼狽。可她能感受到李尋道掌心的溫度,順著胳膊傳到心裡,帶來一股安定的力量。
眾人跟著她踏上石階,走進唐門舊址。
往裡走是演武場。當年這裡是唐門弟子練功夫的地方,青石板鋪得平平整整,邊緣用白石灰畫著練針的靶心。如今,青石板裂開了蛛網般的縫隙,縫隙裡長滿了雜草,靶心的位置被人用刀砍得坑坑窪窪,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唐紫煙走到演武場中央,蹲下身,手指輕輕撫摸著一塊相對完整的青石板。石板上有幾個小小的凹痕,是她小時候練毒針時留下的——那時候她才八歲,手裡拿著一把比手指還小的透骨針,對著靶心練習,可總是射不準,針要麼落在地上,要麼就紮在石板上,留下一個個小凹痕。
“紫煙,你這手勁太輕了,得用腕力,不是用臂力。”父親唐嘯天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根竹棍,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腕,“你看,像這樣,手腕一抖,針就出去了。”
她學著父親的樣子,手腕輕輕一抖,針果然射中了靶心的邊緣。她高興地跳起來,抱著父親的腿喊:“爹!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父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眼裡滿是寵溺:“我們紫煙真厲害,以後肯定能成為唐門最厲害的用針高手。”
想到這裡,唐紫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還是控製不住地顫抖。
李尋道走到她身邊,冇有說話,隻是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他能做的,隻是陪著她,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沙月也走了過來,從布包裡拿出一塊桂花糕,遞到唐紫煙麵前:“紫煙姐姐,吃塊糕吧,甜的,吃了心情會好點。”
唐紫煙接過桂花糕,糕餅還是溫熱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