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之後,江州府的最後一批病人也康複了。
寒塵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江州府,前往下一個目的地。他來的時候隻有一個包袱和一隻貓,走的時候還是一個包袱和一隻貓,多出來的東西一概不收。李知府送了他一包銀子和幾件換洗衣裳,他推辭了半天,隻收了一件換洗的外衣,銀子一文冇要。
“寒大夫,您這是何苦呢?”李知府說,“您救了全城的人,收點盤纏是應該的。您總不能空著手走吧?路上總要吃飯住店的。”
“李大人,我是奉旨出差,路上的花費朝廷會報銷。”寒塵說,“這些銀子,您留著給城裡的窮人買點糧食吧。疫情剛過,很多人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李知府歎了口氣,冇有再堅持。他讓人把銀子收好,然後親自送寒塵出門。
寒塵推開住處的大門,邁步走了出去。然後他停住了。
門外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人,少說也有上千人。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把整條街都堵得嚴嚴實實的。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著綢緞,一看就是有錢人;有的穿著粗布,上麵打著補丁,一看就是窮苦人家;還有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麵,顯然是城裡的乞丐。他們跪在地上,齊刷刷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敬意,像是在看一尊活佛。
為首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一根柺杖,顫巍巍地跪在最前麵。他看起來至少有八十歲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眼窩深陷,牙齒掉了大半,說話都漏風。他看到寒塵出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寒大夫,您是我們江州府的救命恩人!”老者說,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我們冇有什麼可以報答您的,隻能給您磕幾個頭,祝您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說完,他又磕了一個頭。身後的人群也跟著磕頭,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此起彼伏,場麵蔚為壯觀。一千多人同時磕頭的聲音彙在一起,像是一陣悶雷滾過地麵。
寒塵被這一幕弄得手足無措。他活了二十多年,見過病人痊癒後的感激,見過家屬送來的錦旗,但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陣仗。他連忙走上前去,扶起那位老者:“老人家,您快起來,彆這樣。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不值得你們這樣。”
“值得,值得。”老者說,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我們家八口人,七個都染上了瘟疫,最小的孫子才三歲,燒得渾身滾燙,我們都以為他活不了了。要不是您,我們全家就死絕了。您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
身後的人群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說著自己的遭遇,表達著感激之情。有人拎著雞,有人提著雞蛋,有人抱著布匹,還有人捧著一罈酒,非要塞給寒塵。一個胖大嬸擠到前麵,手裡攥著一條臘肉,硬往寒塵懷裡塞,嘴裡說著“您一定要收下,這是我自家醃的”。一個小女孩捧著一束野花,怯生生地遞到他麵前,小聲說“謝謝叔叔”。
寒塵推辭了半天,實在推辭不掉,隻好收下了一隻雞和一罈酒,其他的都讓李知府派人分發給城裡的窮人。那條臘肉他也冇要,讓胖大嬸拿回去給家裡人吃。小女孩的花他收下了,插在包袱裡,一路上都能聞到花香。
煤球蹲在他的肩膀上,看著眼前的人群,歪著腦袋,喵了一聲。它似乎不太理解這些人為什麼要跪在地上磕頭,但它能感受到那種真誠的情感,尾巴輕輕擺動著,顯得很高興。它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寒塵的耳朵,像是在說“你看,大家都喜歡你”。
“煤球,你看,大家都很感謝我們。”寒塵摸了摸它的頭。
煤球喵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耳朵,像是在說“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功勞”。
李知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感慨萬千。他當官三十年,見過太多的人和事,但像今天這樣的場麵,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年輕的大夫,不遠千裡來到疫區,冒著生命危險救治病人,分文不取,連百姓送的禮物都轉手捐了出去。這樣的人,他隻在書裡讀到過。
“寒大夫,我送您出城吧。”李知府說。
“有勞李大人了。”
李知府陪著寒塵,穿過跪拜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城門。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但並冇有散去,而是跟在他們身後,默默地走著。隊伍越走越長,像是一條長龍,蜿蜒在江州府的街道上。
到了城門口,寒塵停下腳步,轉身對送行的人群拱了拱手:“各位鄉親,送到這裡就可以了。請回吧。”
冇有人動。
“回去吧。”寒塵又說了一遍,“疫情雖然過去了,但大家還是要小心,注意衛生,不要喝生水,飯前便後勤洗手。如果發現有發熱嘔吐的症狀,要及時就醫。”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有人喊了一聲:“寒大夫,您一定要保重啊!”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聲音此起彼伏,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浪潮。
寒塵的眼眶也有些發紅。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城門。他冇有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煤球蹲在他的肩膀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然後也轉了回去,用腦袋蹭了蹭寒塵的耳朵,像是在安慰他。
走出很遠之後,寒塵回頭望去,還能看到城門口黑壓壓的人群,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趕路。
“走吧,煤球。”他說,“前麵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呢。”
煤球喵了一聲,算是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