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翎雙姝 第3章

第3章 禦花園的月光------------------------------------------，轉眼已是三月春深。宮牆之內的牡丹開得如火如荼，丹紅、胭粉、瑩白、淺紫，層層疊疊的花瓣簇擁在一起，順著廊下、池畔、假山旁鋪展開來，風一吹便翻湧成一片錦繡花海，連空氣裡都浸著濃而不膩的花香。。玄色金鳳王袍加身，玉帶束腰，步履沉穩，批閱奏摺時思路清晰，議事決斷乾脆利落，原先幾位對她心存疑慮的老臣，如今也漸漸收起試探，多了幾分真心臣服。隻是這份從容威儀，終究是演給外人看的。每至深夜，四下寂靜，她心底那份源自現代的孤寂便會翻湧上來，揮之不去。，穿耐磨寬鬆的工裝褲，蹬著防滑工裝靴，留清爽利落的短髮，手上沾著機油與鐵屑，對著圖紙與齒輪一忙就是一整天，自在又踏實。而今卻被困在這四方宮闕裡，身著繁複王袍，端著君王架子，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規矩，一舉一動都被天下人注視。強烈的割裂感，總在無人之時，一點點啃噬著她的心。。，灑在琉璃瓦上泛起細碎的光，鋪滿禦花園的青石小徑，連草葉上都凝著一層微涼的亮。紫宸殿內，堆疊如山的奏摺看得她眉心發緊，筆尖在紙上頓了許久，終究是心緒不寧，難以凝神。，抬手屏退了左右隨侍宮人。“朕自己走走，不必跟著。”，殿門輕輕合上，偌大的宮室瞬間安靜下來。她起身緩步走出，玄色衣襬拂過階前嫩草，帶起一縷淡淡的花香與夜露濕氣，鞋底踩在月光鋪就的石路上，悄無聲息。，石桌石凳皆被月光浸得微涼。她抬手輕輕拂去凳上落著的細碎花瓣與薄塵，側身坐下。桌上早已被細心的宮人備下一壺溫好的清酒，兩隻瑩白如玉的酒杯靜靜擺放，像是早料到會有人獨酌。，修長指尖握著壺柄微微傾斜，清冽酒液緩緩傾落，撞在杯壁上發出細碎輕響，一圈圈漣漪盪開。她舉杯淺酌，入口微醇，後味卻帶著一絲清苦，獨酌的清冷，更襯得心底空茫無措。，帶來花葉簌簌輕響。，一縷琴聲隨風而來，清越、乾淨，不似宮廷雅樂那般規整拘謹，反倒如山間溪流淌過青石，月下清風拂過竹梢，婉轉悠揚，一點點滲進心底，瞬間打散了她心頭的煩悶。，放下酒杯，循著琴聲緩步走去。，穿過一片開得正好的晚櫻，月色下的景緻驟然清晰。，案上古琴桐木紋理古樸，泛著溫潤柔光。一位白衣女子正襟端坐，墨發隻用一根通體瑩潤的玉簪鬆鬆束在腦後，餘下髮絲垂落肩頭，隨著晚風輕輕飄動。她脊背挺得柔和卻筆直，素白指尖在琴絃上翩然翻飛，撥、挑、撚、勾，動作行雲流水，音律傾瀉而出，與夜色相融，美得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月色圖。

許是察覺到了腳步聲，最後一個尾音輕輕消散在風裡，琴聲戛然而止。

女子緩緩抬首。

隻這一眼，林颯的呼吸驟然一滯，腳步不自覺頓在原地。

月光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瞳仁清亮得盛得下漫天月色。唇邊漾著一抹淺淡溫和的笑意，清如初荷綻於水麵，不染半分宮闈塵俗。禦花園裡開得再盛的繁花，在她眼前，竟都一同失了顏色。

女子看清來人，連忙收指起身，雙手交疊斂衽，屈膝便要行參拜大禮：

“臣女參見王上，不知王上駕臨，驚擾聖駕，失禮之處……”

她禮數週全，姿態恭謹，話音還未完全落下，林颯已快步上前，下意識伸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肘。

指尖觸到女子衣袖微涼順滑的綢緞，柔軟得像一片雲。林颯這才猛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逾矩，連忙輕緩收回手，語氣不自覺放得極柔，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冷厲，多了幾分難得的平和：

“不必多禮，深夜擾你撫琴，是朕唐突了。”

江清月直起身，眉眼間依舊溫和沉靜，冇有尋常宮人臣女見駕時的惶恐侷促，輕聲應道：

“琴聲本為抒懷，王上願聽，是臣女的榮幸，何來驚擾一說。”

她聲音輕柔，像晚風拂過湖麵，聽得人渾身熨帖。

林颯望著她，心頭莫名一軟，開口問道：

“朕在宮中許久，竟未曾見過你，你是何處任職？”

“臣女江清月，任職太樂司，專司撫琴。”江清月垂眸回話，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溫婉又安靜。

林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張琴上，又看向她：“方纔琴聲極好，朕許久未曾聽過這般入心的曲子了。”

“王上若喜歡，臣女可再為王上彈奏一曲。”

“不必。”林颯輕輕搖頭，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語氣放鬆，“就這樣坐著說說話便好，此刻冇有君王，也冇有琴師，隻當是尋常相識。”

江清月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笑意，依言在她對麵坐下，姿態依舊端莊，卻少了幾分尊卑隔閡。

這夜，兩人便在月下花旁靜坐閒聊。

林颯原以為江清月隻是精通音律的溫婉琴師，不曾想，聊到近日民生、市井百態，甚至之前北境旱災、田間水利之事，她竟都能娓娓道來，見解通透獨到，絲毫不輸朝中文臣，時而一句點撥，便讓林颯眼前一亮。

林颯心中訝異更甚，對眼前這人也漸漸卸下心防。

江清月說話時，目光總是穩穩落在她身上，溫柔又專注，彷彿能一眼看穿她眼底深藏的煩憂、疲憊與不安。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不越界、不冒犯，卻偏偏句句說在她的心坎上，一點點撫平她連日來積壓的彷徨。

月色漸濃，夜露更深。

江清月望著林颯眼底揮之不去的悵然，輕聲開口，語氣裡滿是細膩關切：

“王上近來似乎總是心緒不寧，似有難解煩憂，若是不嫌棄，可否願與臣女一說？”

林颯自嘲地輕笑一聲，抬眼望向天邊那輪圓月，目光微微飄忽，帶著一絲對另一個世界的遙遠思念：

“朕時常覺得，眼前這宮殿、王位、朝政……都像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生怕某一日睜眼，便會突然跌回原處，發現這紅牆宮闕、萬人朝拜，統統都是虛妄。”

身為君王，她不能在蘇晚晚麵前露怯，不能在朝臣麵前示弱，可在江清月麵前，那些緊繃了許久的防備，竟毫無征兆地鬆動了。

江清月聞言，沉默片刻。

她緩緩伸出手，在林颯微怔的目光裡，將自己溫熱的手掌，輕輕覆蓋在林颯微涼的手背上。

掌心的溫度真切而溫暖，順著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瞬間驅散了縈繞她許久的空茫與寒涼。那觸感如此真實，讓林颯鼻尖微微發酸，眼眶竟有些發熱，幾乎想要落淚。

江清月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在月光下緩緩響起，字字句句，都穩穩落在林颯心上：

“夢境終會消散，可此刻的月色、琴聲，還有王上掌心的溫度，皆是真真切切的。”

她微微用力，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溫柔而篤定：

“若王上心有不安，便抓緊眼下這一分一秒的真切，好好感受，便足矣。”

晚風再次拂過，吹動兩人的衣袂，花葉輕搖，暗香浮動。

漫天月光傾瀉而下，將兩道相依而坐的身影，溫柔地揉進無邊無際、安靜綿長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