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乞丐死死扣住環兒手腕,口中唸唸有詞。
環兒大驚失色,不顧其他,隻拚命喚人。
家丁見狀,立刻快步上前,正要將那瘋丐拿下。
乞丐卻似早有防備一般,猛地鬆手,身子靈巧一側,堪堪避開家丁伸來的手,隨即轉身向相反處跑去,不多時便消失在街巷拐角。
環兒心下怦怦狂跳,正欲開口,指尖卻忽然觸到掌心異物。
她心頭一緊,強壓下紛亂心緒,假意抬手整理衣袖,低聲吩咐家丁原地等候,自己則快步往府內走去。
幽蘭苑中,一片歲月靜好。
桃清清斜倚在鋪著狐裘軟墊的美人榻上,手中握著一盞溫熱的牛乳茶,朱唇輕抿。
忽聞院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抬眼便見環兒去而複返,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慌什麼?”桃清清慢悠悠放下茶盞,睨著奔來的環兒,“仔細摔著。”
言畢,才朝著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們纖手微抬,“都退下吧,冇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院門半步。”
丫鬟婆子們恭敬應諾離去,片刻間,偌大的院子隻剩主仆二人。
環兒斂了心神,將方纔街市遭遇細細道出,隨後取出一張折得極為小巧的紙條,恭敬奉上。
那紙條上赫然寫著一行字:定安公主親啟。
桃清清柳眉微蹙,緩緩展開紙條。
隻一眼,周身的慵懶氣息儘數消散。
隻見那泛黃的素紙上,一行端正小楷力透紙背:
近日風聲緊,已有錦衣衛介入查證,謹慎行事。
桃清清捏著紙條的手指微微泛白,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環兒,“送信的人呢?”
環兒,“是個乞兒,現下想必已是跑遠了。”
桃清清柳眉微蹙,緩緩自榻上起身,行至案邊燭台旁。
纖手輕抬,將那張字條送入躍動的燭火中。
她看著火苗愈來愈烈,意味深長道,“隻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
盛國氣候溫潤,春意來得早。
纔剛三月,柳絲已抽新綠,桃枝綴滿粉蕊,京郊萬花穀內,早已是姹紫嫣紅、繁花似錦。
一年一度的萬花節便設於穀中。
穀前車水馬龍,來往眾人皆是身著華服的官眷貴女和文人雅士,絲竹之聲繞梁,言笑晏晏,好不熱鬨。
不多時,兩輛裝飾考究的馬車緩緩停在正門口,車簾上繡著的何府家紋格外惹眼。
說起這兵部尚書何光正和他的兩位平妻,京中無人不曉。
去歲,定安公主自請下嫁,甘願與溫氏二女同侍一夫,本就已是轟動一時的話題。
更不必說喜宴之上,何溫氏一身壽衣鬨婚宴,當眾指責何光正欲下毒害她,其後又為討回被何光正霸占的嫁妝,不得已變賣尚書府宅院。
樁樁件件,不消說是鬨得滿城風雨,可也成了城中眾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如今見正主兒到了,原本散落各處的人群紛紛張望了過來。
為首馬車的車簾很快被一隻骨架分明的大手掀開,何光正三兩步躍下了車。
他一襲藏青色錦袍,勾勒出挺拔身姿,腰間懸著一枚翡翠環佩,長眉鳳目,端的是一派溫潤儒雅的翩翩公子模樣。
隨即他伸手,穩穩將身後的桃清清扶了下來。
桃清清今日打扮得雲鬢高綰,斜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額間繪著一朵金箔花鈿,麵容豐潤如玉,唇點朱丹。
一襲石榴紅撒花羅裙襯得她肌膚勝雪,蓮步輕移間,腰肢款擺,更顯風情萬種,嬌媚入骨。
“定安公主安。”圍觀的人群們紛紛斂衽行禮,語氣恭敬,至於真是所想,變不得而知。
桃清清自詡為皇室之女,格外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以金枝玉葉之身,便是平妻,也該是最惹眼的那一個。
何光正與有榮焉,要說當年金榜題名時,因不是二甲中第,京中衙門數不勝數,辦事的官員也多如牛毛,縱是中了榜,前途仍是暗淡。
可他又是極有氣運的,還在那時,便碰上了溫氏一門,如今他隻覺自己容光煥發,人到中年,不僅身為部堂,還成了皇家婿。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拂過佳人的手背,隨即又順勢握住,寵溺道,“仔細腳下。”
桃清清被他握著手,臉頰微熱,卻愈發張揚,故意往他身側靠了靠,肩頭輕抵著他的胳膊,眸子炫耀更甚。
可這份濃情蜜意還冇持續片刻,忽聽得人群中有人低低驚歎一聲,“世間竟有此等佳人!”
話音剛落,便傳來幾聲深吸,眾人紛紛望去。
另一輛馬車簾幔輕颺,一隻素白纖細的手輕輕搭在車轅上,須臾,一位佳人緩緩走了下來。
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橫波,五官精緻如同雕琢,略施薄粉便已清絕出塵,自帶一身清冷疏離,宛若畫中人走出。
她並未佩戴任何貴重珠翠,隻穿了一身月白色素綾羅裙,裙襬繡著幾枝淺淡的玉蘭花,料子是極輕薄的鮫綃,步履輕盈間,飄飄欲仙,宛如淩波仙子下凡,站在姹紫嫣紅的萬花穀門口,滿穀芳菲儘皆失色。
何光正望著那道緩步而來的纖影,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竟瞬間失了神
一旁的桃清清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心頭驟然一緊,指尖死死攥緊裙裾,心底翻湧著濃烈的恨意與不甘。
今早那溫氏出門之時,明明穿的是她特意挑的那套豔俗的桃紅錦裙,為此何光正在馬車上還發了好一頓牢騷,她怎的突然變成了這副打扮?
林曦和似是未察覺周遭的目光和讚美,麵色平靜無波,步履輕緩,身姿窈窕,步步走近。
桃清清搶先一步迎上去,臉上強擠出幾分溫婉的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隱約的賓客聽個真切,“姐姐今日這般打扮,倒是讓人大開眼界。隻是妹妹心中實在疑惑,方纔出府時,姐姐穿的那身錦裙,還是妹妹為你精心挑選的。”
“與我今日這身雖不是一模一樣,卻也樣式相近,府裡人見了,都笑著說你我二人這般打扮,親如姐妹呢。姐姐怎得好好地在路上換了衣裳?莫不是姐姐不喜我精心挑的衣裙?還是說,姐姐打心底裡不願與我情同姐妹,故意換了這身素淨衣裳,好與我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