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案前,指尖撫過桌上攤開的卷宗,上麵記著往後王府要應對的種種局麵。晉封親王絕非終點,恰恰是新爭鬥的開端。
太子眼見蕭珩權勢暴漲,絕不會善罷甘休。往後朝堂交鋒會更加慘烈,明槍暗箭接踵而至,沈家的安危,王府的存續,她自身的性命,全部懸於一線。
今日的繁華盛典,不過是風暴來臨之前短暫的煙火。
窗外夜風穿廊而過,吹動窗欞簌簌作響。滿身尊榮加身,屋內卻隻剩她獨對一盞孤燈。
更深露重,一輪冷月高懸墨色夜空,清冷月華如水,傾瀉落滿凝暉院的亭台樓閣。
府中各處燈火漸漸熄滅,白日冊封大典的喧囂徹底散儘,整座和親王府沉入靜謐。隻有沈知微的寢閣,還亮著一盞孤燈,微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暈開淡淡的一圈。
遣走了屋內伺候的仆婢,殿內隻剩她一人。
沈知微身上隻著一身素白軟緞常衫,未施粉黛,卸下了所有珠翠華飾。她緩步走到雕花長窗之前,抬手輕輕推開半扇木窗。
夜半的冷風撲麵而來,帶著深秋刺骨的涼意,拂動她鬢邊幾縷碎髮。抬眼,遙遙望向天邊那輪皎潔圓月。
月色美好,可照進這高牆王府之中,卻半分暖意也無。
短短數月光陰,恍如大夢一場。
從沈家那個無人看重的庶女,被迫代嫁,踏入危機四伏的七皇子府。初來時,步步維艱,後宅刁難、流言中傷、朝堂牽連,一樁樁磨難接踵而至。她收斂心緒,放下兒女情長,整頓後院,書信穩住沈家,數次為蕭珩獻策,陪著他熬過太子一次又一次的構陷與打壓。
方纔落幕的冊封大典,她身著織金禮服,頭戴珠鳳冠,立於高台之上,接受滿朝權貴命婦跪拜,一躍成為堂堂和親王妃。
外人眼中,她已然攀上人間富貴的頂峰,手握尊榮,風光無限。
可隻有沈知微心底清楚,站得越高,腳下便越是懸空。
看似手握體麵身份,可自始至終,她都冇有跳出這盤奪嫡的大棋局。
蕭珩需要沈家的勢力,需要她的智謀幫襯,需要一個行事穩妥、能夠穩住後宅的王妃。他敬重她的才乾,倚重她的謀劃,卻不曾交付真心。他們是共擔禍福的盟友,卻不是相知相愛的夫妻。
皇帝心中權衡諸皇子,太子虎視眈眈伺機而動,世家搖擺觀望,就連孃家沈家,也同樣裹挾在漩渦之內。
她站在高台之上,看似掌控部分局麵,說到底,依舊是棋盤之上那枚舉足輕重的棋子。
可以被倚重,也隨時有可能,成為棄子。
想到此處,沈知微長長撥出一口白氣,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
今夜晉封落定,蕭珩名望權勢大漲,已然嚴重威脅到太子的儲君地位。東宮絕不會就此忍氣吞聲,先前那些陰謀詭計,不過是小打小鬨。接下來,必定是不計代價的反撲,朝堂、後宅,處處都會埋下殺機,真正的血雨腥風,已經近在咫尺。
往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太子可以針對蕭珩,也可以拿她、拿整個沈家開刀,以此掣肘和親王。前路漫漫,步步皆是險境,半分鬆懈都不能有。
月光灑在她清瘦的肩頭,將她的影子拉得孤長。
她仰頭望著天上明月,心中已然不再奢求虛無縹緲的情愛。事到如今,她所求的,唯有守住自身,護住沈家,在這場滔天的奪嫡亂局之中,搏一條活下去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