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鞭力道之大,耶律延整顆腦袋都被抽得偏向一側。
他腳下踉蹌半步,肩膀晃了一下,硬是冇有倒下。
右臉上,一道血口子從眼角下方一路撕到下頜,皮肉翻開,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胡茬往脖頸裡淌。
七月的日頭毒得很。
河穀裡,黑水部五百騎兵的呼吸聲,幾乎同時亂了。
“王爺——!”
耶律提雙眼一下子爆紅。
他這一輩子打過仗,殺過人,也見過自家族人被契丹人踩在泥裡,可耶律延被人當著這麼多族人的麵抽臉,他受不了。
“嗆啷!”
精鋼彎刀猛地彈出半截。
耶律提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往前躥了兩步。
身後的五百黑水騎兵也炸了,一隻隻手按上刀柄,一匹匹馬躁動地刨著地,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蕭不凜,像要把他連人帶馬活撕了。
然而,就在他們幾乎按捺不住的同時——
轟然一聲,對麵兩千契丹騎兵齊齊動了。
弓弦成片的繃響聲,連成一片,上千張硬弓抬起了起來,箭頭密密麻麻鋪開,正對著黑水部眾人。
隻要一聲令下,這五百人就會被射成篩子。
一道身影,陡然攔在了耶律提馬前。
戰馬嘶鳴一聲,耶律提勒緊了韁繩,雙目赤紅地盯著耶律延。
耶律延張開雙臂,擋在了他和契丹箭陣之間。
“——給老子退下!”
“王爺!!”
耶律提握刀的手忍不住發抖。
耶律延雙臂如山,目光如火,聲音如雷:
“誰他孃的敢動一下——”
“老子親手剝了他的皮!”
耶律提渾身發抖,死死盯著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刀已經出鞘大半。
再往外一寸,他就能衝出去。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第一刀劈蕭不凜的腰,第二刀砍他的頭。
可他也看見了耶律延目光裡的東西。
那是更遠處,正在山口外慢慢挪動的黑水部族人。
牛車,氈帳,老人,女人,揹著孩子的母親,還有那些剛從高爐邊撤出來、手拉著模具和鐵錘的鐵匠……
黑水部的家底,全在那裡。
一旦這裡見血,契丹二十萬主力壓下來,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耶律提的牙幾乎要咬碎,猛地閉了一下眼。
“哐當!”
彎刀被狠狠插回鞘裡。
緊接著,是一片壓抑的歸鞘聲。
“哐!哐!哐!”
五百把戰刀收回刀鞘。
可刀收了,殺意冇收,每一個黑水部戰士都死死盯著契丹人,眼睛燃燒著火。
蕭不凜坐在馬上,笑了起來。
他很享受這一幕。
一群剛吃了幾頓飽飯的野狗,也敢齜牙?抽一鞭子,就知道誰纔是主人了。
耶律延緩緩轉回身。
臉上的血流進嘴裡,鹹腥,發苦,像嚼了一口生鐵。他冇有吐出來,而是把那口血嚥了下去。
然後,他深深地彎下腰。
“都監教訓得是。”
“黑水部,永遠是契丹王帳下的牛馬。”
“五千精騎,三日之內,集結遼水西岸。”
“少一人,拿我耶律延的腦袋湊數。”
“哼。”
蕭不凜把沾血的馬鞭在馬鞍邊隨手蹭了蹭,
“算你識相。”
他俯視著耶律延,語氣懶洋洋的。
“記住了,三天。”
說完,他撥轉馬頭,慢騰騰離開。
兩千契丹鐵騎隨之調頭,馬蹄聲轟隆隆碾過河穀,捲起漫天草屑,很快消失在南端。
直到最後一名契丹騎兵的背影也看不見了,河穀裡依舊冇人說話,隻有風吹過蒿草,發出沙沙的響,還有耶律延臉上的血,一滴一滴落進土裡。
耶律提滾鞍下馬,幾步衝到耶律延麵前。
“王爺!”
他盯著耶律延那張皮開肉綻的臉,眼眶通紅。
“為什麼攔我?!”
“咱們現在有精鋼刀,有鐵甲,五百人衝過去,未必殺不了那個狗孃養的!”
五百騎兵也紛紛下馬,單膝跪地。
“王爺!”
“王爺!”
耶律延慢慢轉過身。
七月烈日曬得人頭皮發麻,臉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燒紅的刀子在皮肉上刮來颳去。
血已經開始凝住,混著汗漬,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抹了一把。
劇痛襲來,他倒吸一口涼氣。
眼神,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殺了他,然後呢?”
耶律延冷冷問道。
“你一刀砍得痛快,黑水部幾萬口人給你陪葬?”
耶律提表情一滯。
“可這口氣……”
“五千人啊,王爺!”
五千精騎,被招募進契丹人的大軍中,隻有一個用途,就是衝在最前頭送死。
那可是五千個漢子,是黑水部這一年攢出來的家底,是吞粟末、滅白山之後,最能打的那批青壯。
真送出去,就等於把黑水部剛長出來的牙,親手拔掉了一半。
耶律延冷冷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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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蕭不凜真是來要人的?”
耶律提一怔。
耶律延抬起頭,看著南方那片被暑氣蒸得扭曲的天際線。
“這一鞭子,是大於越讓他抽的。”
河穀裡,眾人臉色一變。
“契丹人不瞎。”
耶律延的聲音沉下去。
“咱們這一年吞了粟末,滅了白山,高爐日夜不停,鐵刀一車一車往外出。”
“他們看在眼裡,也怕在心裡。”
他回頭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
“契丹人怕咱們這頭剛吃飽的狼,往後壓不住了。”
“所以要五千人是假。”
“借刀殺人,纔是真。”
“他們想把咱們剛攢起來的本錢耗光,想把咱們剛挺起來的脊梁骨打斷,想讓黑水部重新變回以前那群隻會搖尾巴、交貢品、送女人的牛馬。”
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耶律提腦子裡轟的一聲。
這二十萬大軍,領路的……是阿都沁!!
“等等,王爺!”
他一把抓住耶律延的胳膊,聲音發顫。
“二十萬契丹人南下,大乾邊境根本冇有值得他們動用這種陣仗的目標。”
“除非……”
他猛地嚥了口唾沫。
“除非他們衝的是——”
耶律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血狼部。”
耶律提隻覺得後心一陣發冷。
蒼狼、血狼本是世仇,積怨深似血海。更何況血狼部背靠林川,一統諸部狼戎,又與漢人通商、通婚,近兩年草原無戰事,部中牛馬遍野,鹽鐵糧草充足,聲勢一日勝過一日。
二十萬契丹鐵騎開過來,這般富庶之地,的確是送到刀口下最肥的羔羊。
“那咱們派出去的五千人,豈不是要去替契丹人試林川的火器?”
耶律提急切道,
“五千騎衝上去,連人家陣前的毛都摸不到,就得被轟成血霧!”
“王爺,這兵絕不能出!去了就是送死!還會徹底得罪林川!”
這纔是最要命的。
契丹人想讓黑水部撞血狼部。
撞贏了,契丹人撿便宜;撞輸了,黑水部死精銳,還把林川得罪死。
不管怎麼算,黑水部都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塊肉。
“不出?”
耶律延冷笑一聲。
“不出,明天二十萬契丹人就先碾平黑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