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受得起!”
安薩猛地抬起頭,那張被西域風沙吹得粗糙的臉上,此刻已經縱橫交錯了幾道淚痕。
他盯著眼前這個身高九尺、滿身橫肉、連僧衣都破了幾個洞的糙漢和尚,腦子裡隻剩下剛纔那句震耳欲聾的咆哮——
“誰護著活人,誰他孃的就是佛!”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把安薩這大半輩子在西域三十六國見過的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棍、祭司,砸得稀巴爛!
“大師方纔在客棧說的話,安薩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裡了!”
安薩的聲音嘶啞著,他猛地再次俯下身,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聲悶響,皮肉磕破了,鮮血順著額角蜿蜒流下,他卻渾然不覺,彷彿隻有這種極端的疼痛,才能表達他此刻靈魂的震顫。
“咱們康國的祭司,高高坐在祆祠裡,隻會伸手要我們的金幣和香火錢;天方來的阿訇,拔出彎刀時,隻問我們信不信他們的真主!咱們這些跑商的,在那些神明眼裡,連沙漠裡的駱駝糞都不如!”
淚水混著鮮血流下來,安薩的聲音淒厲而狂熱:
“可大師您說的,不分漢胡!不分教派!不看門第!隻看誰敢拿命護著活人!”
“這纔是真神……這纔是真神該有的樣子啊!!!”
這一聲嘶吼,瞬間點燃了所有西域胡商的情緒。三十多個在刀尖上舔血、連遇見馬賊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的康國漢子,此刻全都像瘋了一樣,泣不成聲。
“求大師庇佑!”
“活佛在上!”
他們操著艱澀難懂的胡語和磕磕巴巴的漢話,瘋狂地朝著困和尚叩首,腦袋砸在黃土上的沉悶聲響連成一片。
他們祈求眼前這位大乾的“活佛”,保佑庫爾的魂魄走得安穩,保佑他們這些無根的浮萍,能在這亂世裡找到一片真神的淨土。
命運的齒輪,在這座破敗不堪的烽燧塔下,在這群遠在異國他鄉的異教徒心中,轟然轉動。
而此刻,被這群胡商圍在正中間的困和尚,整個人都懵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砍下的人頭能堆成一座小山,罵過的娘比敲過的木魚還多。當年在漢地的破廟裡,師兄弟們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佛門敗類,是不守清規、滿嘴臟話的酒肉屠夫。
可他孃的誰能想到?!
在這大乾長安的城西外,在這群萬裡之外的西域胡人眼裡,他困和尚,竟被生生捧成了亂世裡唯一活著的佛!
困和尚那張常年冷硬、殺氣騰騰的粗臉,罕見地漲成了豬肝色,一米九幾的鐵塔漢子,此刻侷促得像個偷吃了貢品被抓包的小沙彌。
“哎哎哎!彆磕了!老子……阿彌陀佛,彆磕了!”
困和尚手忙腳亂地想去扶安薩,可剛拉起一個,旁邊三個又重重磕了下去。
他急得直抓光頭:“阿彌陀佛,你大爺的……貧僧……老子就是隨口罵了幾句街,怎麼就成活佛了?這要是讓公爺知道老子在外頭搞什麼聚眾斂心,非得抽老子軍棍不可……”
和尚在風中淩亂。
但他並不知道,今天這陰差陽錯的一幕,即將成為席捲整個西域思想風暴的恐怖源頭。
一條連他死去的師父都不曾想象過的通天大道,正以一種極其荒誕的姿態,鋪在了他腳下。
……
第二日,清晨。
長安內城,特彆治區官署後院。
“公爺!出事了!!!”
劉三刀衝進院子,滿頭大汗。
院內的老槐樹下,林川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石桌前,手裡捏著一根鵝毛筆,在一張羊皮地圖上勾勒著通往西域的商道。
坐在他對麵的長安主事劉文清,正眯著眼覈對西市胡商的落籍名錄。
“慌什麼?天塌了還是羯人回魂了?”
林川手都冇抖一下,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鵝毛筆,吹了吹墨跡。
“是……是和尚!”
劉三刀嚥了口唾沫,表情精彩紛呈,
“公爺,聽說他昨天在城西烽燧塔下,把三十多個康國胡商給弄得徹底魔怔了!那幫胡商全跪在地上管他叫活佛,磕頭磕得滿地都是血!”
“啪嗒。”
劉文清覈對賬目的手猛地一抖,毛筆直接掉在名冊上。
“什麼?!”
老頭霍然起身,老學究的警惕心瞬間拉滿,
“好大的膽子!聚攏異教胡人,蠱惑人心,讓番邦蠻夷泣血叩拜!他困和尚這是要搞什麼?!要造反嗎?!”
在劉文清這等老派文臣的眼裡,宗教和流民裹挾在一起,曆來是揭竿而起的標配。
前朝這種事情還少嗎?哪個不是從聚眾磕頭開始的?更何況,這次裹挾的還是一群向來不受王化管教的西域胡人!這要是成了氣候,關中腹地豈不是要再遭一次兵亂?
“公爺!此風斷不可長!”
劉文清急得直跺腳,鬍子亂顫,
“這和尚平日裡無法無天也就罷了,如今竟敢在外頭裝神弄鬼!若由著他這麼搞下去,不用等外敵打進來,長安內部必定先鬨出邪教之亂!!”
一旁的林川聽了,卻完全冇有任何暴怒的反應。
“先彆急著扣帽子,劉大人,天塌不下來。三刀,你仔細說說,和尚到底是怎麼把他們弄魔怔的?他講了什麼經?”
劉三刀趕緊把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聽完這番話,院子裡一片寂靜。
劉文清捋著花白鬍須的手僵在了半空,原本準備好的滿肚子彈劾之詞,卡在了喉嚨眼,上下不得。
“你是說……和尚就靠幾句渾話,讓那幫信火祆教的胡人,破除教派之見,把他當成了……活佛?”
劉三刀點了點頭。
老頭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輩子見過多少世麵,可這事……離譜得冇邊了。一個不守清規、滿嘴臟話的和尚,怎麼就成瞭解決胡人生死大結、甚至讓異教徒五體投地的“活佛”?這裡頭的門道,他這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腦袋,一時竟理不順溜。
“荒唐……”他嘟囔了一句。
可荒唐在哪?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一旁的林川聽完,卻是若有所思。
事情是有些離譜。
不過離譜的事情,有時候也藏著大機緣。
他扭過頭,盯著石桌上那張畫滿了箭頭的西域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