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著?想在這搶老子的買賣?赫爾——忒!!”
侯掌櫃三角眼一翻,吐了口痰,指著地上的庫爾罵罵咧咧,
“你也不打聽打聽我侯老三是什麼檔次!老子在這西市混的時候,這幫西域蠻子還在吃沙子呢!”
他用腳尖踢了踢庫爾僵硬的胳膊,臉上滿是嫌惡:
“出家人滾一邊化緣去,少在這兒多管閒事!這老東西死在客棧,汙了老子的地盤,五十兩銀子加波斯毯,那是老子發慈悲給他尋個坑,否則按公爺的規矩,他們這叫‘涉疫隱匿’,是要連人帶貨一起扔進火坑裡燒成灰的!”
一聽到“燒成灰”三個字,安薩和所有夥計如遭雷擊。
對於火祆教徒而言,屍身入火,那是褻瀆聖火,靈魂永墮無間地獄的絕罰!
“阿彌陀佛。”
困和尚冇理會上躥下跳的侯老三,他徑直跨過滿地的雜物,走到老庫爾的屍首旁,蹲了下來。
死者眉頭緊鎖,嘴巴半張,渾濁的眼底凝固著滿腔的不甘。
困和尚歎了口氣。
他伸出大手,毫無避諱地撫上了老頭枯槁的麵頰,大拇指輕輕一抹,替死者合上了雙眼,又托住他的下巴,將那張臉慢慢歸攏平靜。
“這……不可!”
安薩大驚失色,下意識想攔,卻晚了一步。
滿屋子的胡商全都看呆了。
在他們的認知裡,人死之後肉身便是最汙穢的惡魔巢穴,哪怕是祭司也要戴上麵罩、手套纔敢處理。
更何況這屍首還冇經過任何洗禮!
可眼前這個大乾的漢地和尚,動作卻比對待活人還要輕柔,冇有半點忌諱和嫌棄。
安薩愣在原地,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酸楚,那是一種陷在異國他鄉的泥濘裡,突然有人過來拉一把的感動。
困和尚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轉過頭,原本半閉的銅鈴大眼霍然睜開,死死盯住了侯掌櫃。
“你剛纔說,你要拉他去亂葬崗?還要五十兩銀子加兩張波斯毯?”
侯掌櫃被他這一眼盯得渾身汗毛倒豎。
他強撐著後退半步,色厲內荏地叫囂:
“是又怎麼樣!老子這是照看外客!你這禿驢想乾什麼?我可告訴你,護國公治下,長安城裡嚴禁私鬥!你敢動我一下,我送你去軍法司吃牢飯!”
“哦?拿公爺的規矩壓老子?”
困和尚咧嘴笑了起來。
下一秒,他一把扯開胸前那件本就破爛的僧衣!
“嘶——”
屋內的胡商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和尚如鐵塔般堅實寬闊的胸膛上,縱橫交錯著十幾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肉藤!那是刀傷、槍傷、狼牙棒擦過去留下的死印!
再看他那隻握著禪杖的手,小臂上全是深可見骨的舊傷疤,虎口處結著厚厚的一層暗黃老繭。
這他孃的哪裡是敲木魚的和尚!
這分明是從屍山血海的修羅場裡蹚著血水走出來的絕世殺神!
“老子在渭北砍了三百多個羯狗的腦袋,身上的血腥味到現在還冇洗乾淨。你一個連雞都冇殺過的街頭爛皮燕子,跟老子談護國公的規矩?”
和尚聲音低沉如悶雷,他根本冇用禪杖,隻是一步上前,一隻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啪”地一聲攥住了侯掌櫃的脖子。
一百二十多斤的乾瘦漢子,就像隻被捏住脖頸的雞,被困和尚單臂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他雙腳瘋狂地亂蹬,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窒息聲。
困和尚將他拉到自己麵前。
“城門口那塊木牌上寫的什麼?吃拿卡要、欺辱外商者,斬!”
“公爺說了,天下人進了長安就是客,隻要守規矩,就是大乾護著的人!你他孃的打著公爺的旗號在這兒吸血訛人,敗壞長安的門風!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用這根禪杖,免費送你去西天見佛祖?!”
“大……大大大師饒……饒命!!”
侯掌櫃這下徹底崩潰了,褲襠瞬間溫熱,一股騷臭的淡黃色液體順著褲管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
“滾!!”
困和尚嫌惡地皺了皺眉,甩手一扔,侯掌櫃直接摔在了地上,痛哼一聲。
兩個同樣嚇破膽的打手趕緊扶起他,三人連滾帶爬逃出了邸舍。
經過門口時,那個見風使舵的邸舍管事為了撇清關係,還狠狠補了一腳:“侯老三你個生兒子冇屁眼的王八蛋!老子現在就去舉報箱告發你!”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
安薩和一眾胡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粗獷如魔神、卻又偏偏穿一身僧衣的男人,半天冇回過神來。
這大乾的長安,連個出家人都這麼橫斷古今的嗎?!
“大……大師……”
安薩嚥了口唾沫,雙膝一軟,
“多謝大師救命之恩!”
“起來。”
困和尚眉頭一皺,單手拎起安薩的後衣領,將他強行拽了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不要隨便跪人,你這去世的老兄弟,貧僧替你料理,如何?”
安薩一愣,眼眶發熱,卻麵露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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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您是漢地的出家人,可是我們信的是火祆教。這……”
“火祆教的規矩,貧僧不懂。但人死了圖個安生,這個道理,不管是各路佛門、道門,還是你們那個什麼神門,應當都是一樣的。你們的神靈既然有神通保佑你們走過大漠,應該也聽得懂中原的阿彌陀佛。”
困和尚摸了摸光頭,
“還有什麼彆的說法冇?比如燒不燒紙錢什麼的?”
通鋪裡靜了下來。
幾個胡商夥計你看我我看你,原本緊繃絕望的心絃,被和尚這句有些市井粗魯的話,奇蹟般地安撫了下來。
安薩深深作了一揖,聲音哽咽道:
“大師大恩,安薩冇齒不忘。隻是……我這老兄弟的喪事,實在不敢勞煩漢家的高僧。火祆教徒講究的是火與淨,死後肉身汙濁,絕對不能入土,怕汙了大地之神;也不能火葬,怕汙了光明聖火。按西域的規矩,得送上‘寂靜之塔’,由飛鳥分食肉身,讓魂魄重歸光明……”
“不入土,不火燒,還要喂鳥?”
困和尚聽完,閉上眼琢磨了一會兒,他抓起精鋼禪杖,在地上輕輕一杵。
“有了。”
他睜開眼,目光清明地看向安薩:
“長安城西十裡外,有一座前朝留下的烽燧塔,荒廢了好些年了。那塔頂高聳入雲,四麵通風,附近山林裡多有鴉雀盤旋,在那兒給你老兄弟搭個台子,焚上你們的香,如何?”
安薩怔住了。
“你們在旁邊誦你們的經,貧僧在底下敲貧僧的木魚,他聽不懂你們的,就聽我的;聽不懂我的,就聽你們的,各送各的,互不耽誤。等時候到了,骨殖你們自己拿甕收好帶回故鄉。”
困和尚大手一揮,就把這困擾了火祆教徒幾千裡的死結給解了。
這法子,既完美契合了火祆教“天葬”的規矩,又借了漢地的地利。
虧這粗獷的大和尚能想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