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薩愣在原地,腦瓜子嗡嗡作響。
他走遍西域三十國,打交道的貪官汙吏、地痞兵霸數不勝數,可他唯獨冇見過……把送到嘴邊的真金白銀往外推,推完了還一臉嫌棄,甚至以不收黑錢為榮耀的軍隊!
石門關的兵可是收了銀子的!
長安的這幫兵……怎麼回事?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歸屬感和傲氣,簡直比西域的國王還要挺拔!
“去左邊老老實實領籌子!過稱、繳稅!”
戰兵指了指旁邊,“稅契一式兩份,少交一個銅板你進不去,多交一個銅板,老子也不敢收!”
安薩訕訕地把銀子塞回腰帶,手心裡全是汗。
他帶著滿肚子的不可思議和忐忑,領著駝隊老老實實地去領籌子。
過稱,估價,繳稅。
整個流程快得不可思議,冇有小吏翻白眼,冇有差役故意刁難,更冇有人拿著刀子亂戳他的香料袋子“驗毒”。
那個坐在棚子底下的稅吏算盤打得震天響,收了法定的一成商稅,利索地扯下兩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稅契,一張歸檔,一張拍在安薩手裡。
“下一位!”
安薩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像是在做夢。
他牽著頭駝,戰戰兢兢地進了金光門。
穿過門洞,他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此時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長安城,哪有半點戰後廢墟的氣氛?
簡直熱鬨的要死!
街角,巨大的蒸籠往外冒著白花花的熱氣,穿著短打的苦力坐在條凳上,端著比臉還大的海碗,稀裡呼嚕地吸溜著臊子麵,旁邊案板上的大刀剁著醬肉,香氣順著風直接鑽進了安薩的鼻腔,勾得他肚子發出一聲雷鳴。
更讓安薩心頭狂跳的,是街邊那些商鋪。
布莊、糧行、鐵匠鋪、雜貨鋪……一家挨著一家,冇有高高在上的官差在街上耀武揚威,那些巡邏的戰兵甚至會排隊買肉包子,而且是真金白銀地付錢!
每家店鋪門口,都掛著一個小木牌——
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若有欺客,十倍賠償。
在街道最顯眼的核心位置,建起了一座巨大的紅磚木樓,門匾上寫著幾個燙金大字——
長安互市署招商司。
門外掛著一塊巨大的佈告板,上麵用西域各國文字和漢文寫著:“凡入長安合法經營者,租購商鋪,首年免稅!享護國公嚴選營商待遇!”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熱氣騰騰!
幾十個像他一樣提前來到長安的外域客商,正紅著眼珠子在招商司門口排隊,一個個揮舞著手裡的銀票,準備搶購東西市的商鋪租賃權。
這哪是亂兵剛過、百廢待興的廢墟?
這分明是一座被神蹟點化、正以恐怖速度重新崛起的商業帝國!
在這裡,規矩被擺在陽光下,商人的貨物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力保護。隻要你按規矩辦事,哪怕你是個外番胡人,也冇人敢剝削你一個大子兒!
對於一個常年在刀尖上打滾的商人來說,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天堂!
意味著無數的商機和數不清的財富!
“看啥呢老哥?進城就彆堵路,趕緊去西市找客棧歇腳!”旁邊一個推著板車的漢子善意地吆喝了一聲。
安薩如夢初醒,他猛地轉過身,麵對身後那群滿臉疲憊卻同樣激動萬分的夥計,激動地喊了一聲:
“兄弟們!!都把腰板挺直了!把精神打起來!!”
“康國那幫老瞎子全他媽看走眼了!”
“大乾……換天了!快!把香料卸去西市!我要去那個招商司買商鋪!我要在長安買房!!”
隨著清脆的駝鈴聲穿過金光門,關中重新擁抱天下的商路大門,算是被林川一腳踹開了。
用不了多久,這批吃到了第一口時代紅利的胡商,就會像瘋狂的傳教士一樣,把長安的現狀帶回西域。
西域三十六國,乃至更遠的大食、波斯的行商都會知道——
長安,複活了。
不僅複活了,那位神秘的護國公,還在這條千年古道上,立下了他們前所未見又讓人瘋狂的新規矩。
一座連通四海、彙聚萬國商貨、足以顛覆這個時代商業認知的龐大版圖,正在這片大地之上,緩緩鋪開。
……
……
半個時辰後。
三十頭駱駝在西市偏南的一處空地打著響鼻,陸續跪臥下來。
空氣裡,混雜著刨花和生石灰的氣味。
西市還處在重建期,並未開放,昔日那些徹夜燈火通明的波斯酒館、大食邸店早成了一片瓦礫,眼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腳手架。
苦力們扛著方木穿梭其間,板車壓過黃土道,揚起陣陣塵土。
外來的商隊必須先在南邊的臨時坊市落腳,安薩順從地繳了五文錢占地稅,從一名小吏手裡接過寫有康國甲三字樣的木牌。
同樣意料之外的冇有刁難,更冇有多索要一文錢的火耗。
落腳的地方原是前朝波斯邸舍,斷了幾年煙火,牆皮剝得露出夯土。官府重新平整過,分成一格一格的貨棧、客房和牲口棚,門口釘著木牌,寫明每日租錢幾許、草料幾許,連駱駝飲水都明碼標著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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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薩捏著那張蓋了紅印的稅契,越看越覺得不真實。
走了三個多月戈壁,死了兩頭駱駝,他原以為進了長安還得脫層皮。結果租了三間貨棧、兩間通鋪,價錢公道得讓他心裡發虛。
夥計們忙著卸下沉重的貨包,給渴了半天的牲口喂水。
“掌櫃的,真不趕緊去互市署招商司把鋪子盤下來?”
年輕夥計阿力抹了把汗,眼睛直勾勾往城中心看,
“彆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安薩把頭駝背上的水袋解下來,一把扔在阿力懷裡。
“急個屁。”
他左右掃視幾眼,生怕被人聽見。
長安城大變樣,城門官不抽油水,也冇有趁火打劫的地痞,就連沿街那些熱氣騰騰的吃食攤子,標價都清清楚楚。
可越是太平坦蕩的場麵,他這種老油條越不敢托大。
那告示上寫的首年免稅,聽著就是一塊流油的肥肉,但誰敢拍著胸脯保證一口咬下去,裡麵冇藏著要命的鐵魚鉤?
新地盤,新規矩,頭一步不能瞎搶肉,得摸底。
安薩從布袋裡掏出一塊冷胡餅,用力掰開,塞進嘴裡大嚼。
“去打兩角酒,買半斤熟肉。”
安薩從腰帶縫裡摳出一塊碎銀子,塞進阿力手裡,
“找管事的差役或者常住的漢人套套話,問問這護國公到底什麼來頭?那招商司開的條件到底能不能兌現?萬一把身家砸進去盤下鋪子,中途翻臉不認賬,咱們一群外藩人找誰哭去?”
阿力握著錢,小聲嘟囔:“城門口那幫軍爺多講規矩,送錢都不要。”
“兵是兵,官是官!”
安薩一腳踹在阿力屁股上,
“拿著刀的不要錢,可拿筆的要是黑起心來,能把咱們連人帶駱駝嚼得骨頭渣都不剩!讓你去就去,少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