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千帆被訓得一噎,撓了撓臉頰上硬邦邦的胡茬。
以前在黃河上當幫主,可也是成天吃糠咽菜,有時候連艘正經船都修不起,窮病早入骨了,冷不丁見著肥油,他這當千戶的還是改不掉那股子寒酸勁。
他把扳指往懷裡塞,到一半停住。
“要不,先充公報賬?”
“讓你拿就拿著。”
陳默放下茶碗,“水師弟兄也流了血出了汗,拿去買幾罈好酒犒勞犒勞,至於那個什麼薩迪克,叫人去回話——”
羅千帆站直腰板等著下文。
“公爺的廟門太高,他個外洋跑船的冇資格磕頭。廣州城以後的金庫鑰匙,也不在咱們這幫拿刀的粗人手裡,鐵林商會總行的大掌櫃這兩天就到,想拜碼頭,讓他準備好膝蓋去求沈大掌櫃。”
羅千帆咧嘴直樂,把扳指嚴嚴實實揣進貼身口袋。
“懂了!陳大人你是冇瞅見,今天碼頭剛解封,全城的商賈全瘋了,一個個洋人排隊把市舶司門前的青磚都踩出了坑,都在四處打聽新財神爺的喜好呢。”
陳默聽罷,冷笑一聲:“叫底下的弟兄管好手腳,誰敢壞了公爺的規矩拿不該拿的,我親自剁他的爪子。”
……
三日後。
廣州十三行,外港碼頭。
連日的陰霾終於散去,鹹腥的海風吹拂著珠江口。
往日裡雜亂無章、由巡檢營兵痞和地痞流氓把持的碼頭,今日肅然一片。
清一色的黑甲戰兵,手按戰刀,猶如黑色的鋼鐵長城,從棧橋一端一直延伸到市舶司衙門。
戰甲上的暗紅血漬還未完全褪去,那股從死人堆裡帶出來的恐怖煞氣,壓得碼頭上數以千計的苦力、通事和各國番商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自打城外那一戰的訊息傳回城裡,整個廣州城的地下勢力和商賈圈子,經曆了一場地動山搖的大洗牌。
這幾日,坊間關於這幫“北方活閻王”的傳言已經邪乎到了極點。
有人說那五百黑甲是天兵下凡,刀槍不入;有說陳默青麵獠牙、生啖人肉的;有說護國公林川手底下有十萬陰兵、能呼風喚雨的。
陳默根本懶得去辟謠,公爺說了,恐懼有時候也是建立新秩序最好的基石。
雷家一朝覆滅,那高高飄揚的“林”字大旗,成了懸在所有廣州權貴頭頂的鍘刀。
“閃開!衝撞了軍陣,格殺勿論!”
一名暗稽司百戶厲聲冷喝,人群如退潮般連滾帶爬地分列兩旁。
棧橋儘頭,海浪翻湧。
數艘猶如海上巨獸般的五桅硬帆大船,首尾相連,破浪而來。
巨大的黑底紅邊“林”字大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船錨入水,巨響震天,激起千層白浪。
跳板搭上的那一刻,碼頭上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主船。
一個身穿藏青色織錦團領衫、頭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男人,在十幾個精悍護衛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走下跳板。
這人麵白微胖,相貌和善,嘴角始終掛著一絲笑意。
他手裡不拿刀劍,卻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鐵核桃。
來者正是皇商總行派駐廣州的掌事人,新任市舶司賬房總管——沈萬才!
這老財神早年本是吳州、揚州一帶數得著的米行巨賈。當年護國公林川在青州做指揮使時,沈萬才眼光毒辣,死死抱住了鐵林商會這根金大腿。
這筆買賣,讓他做成了天下第一等風光!
後來江南平糴大案,他配合護國公玩了一手請君入甕;護國公北伐,沿途三十六處糧站,全是他一手負責,調度得滴水不漏;後來接管運河漕運,他更是一把算盤把沿線敲打得服服帖帖。
護國公北伐大勝,直接把東平王庫房的鑰匙甩給他,讓他敞開了搬銀子,以示恩寵。
有這些履曆墊底,沈萬纔在江南商界早已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百年老字號,瞧見他的馬車,老遠就得規規矩矩讓道。
如今護國公欽點,把他從溫柔鄉調來這瘴氣瀰漫的廣州,隻為一件事——
把珠江口的海貿吃乾抹淨,重新立規矩!
暗稽司副手迎上前,遞上一本厚重清冊:“沈大掌櫃,陳默大人在東城衙署備好了茶,這是這幾天外港繳獲的貨單以及十三行的花名冊,您先掌掌眼?”
沈萬才停住腳,冇接冊子。
鐵核桃在掌心轉得越發輕快。他望著長長的棧橋,海風腥鹹,遠處擠滿了汗流浹背的人群。
而在不遠處,市舶司衙門前,卻直挺挺地站著百十來號穿著綢緞、滿臉倨傲的本地商賈。
領頭的,是個拄著金絲楠木柺杖的乾瘦老頭,十三行的總行首,伍金元。
“看來,陳大人這幾天的刀,殺的都是海上的雜魚,還冇把城裡這些地頭蛇的膽給嚇破啊。”
沈萬才輕笑一聲,語氣不急不緩,“拿刀的把台子搭好了,咱們打算盤的,就該唱戲了。”
伍金元見沈萬才走來,拄著柺杖往前迎了兩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老朽十三行伍金元,見過沈大掌櫃。沈大掌櫃初來乍到,怕是不懂咱們這珠江口的季風,這風浪大得很,外地來的船,一個不留神,可是要翻的啊。”
伍金元身後,幾十個大牙商挺了挺胸膛。
他們是地頭蛇,掌控著出海的貨源、洋人的通譯。在他們看來,北方佬就算兵強馬壯,不懂這做生意的彎彎繞,最後還得捏著鼻子跟他們合作。
“哦?風浪大?”
沈萬才閒庭信步走到伍金元麵前。
兩人距離拉近,伍金元聞到對方身上不帶半點海腥味,反倒有股江南水鄉特有的陳年檀香。
一個常年泡在錢眼裡的人,硬是養出了一身富貴閒人的從容。
“伍老行首有何高見?”沈萬才問道。
“高見不敢當。”
伍金元敲了敲柺杖“隻是這海貿曆來的規矩,官府拿三成,咱們十三行拿七成,洋人可是隻認咱們十三行的牌子。”
“如今雷家倒了,十三行上下那是拍手稱快。但沈大掌櫃初來乍到,若想把盤子全端走,這廣州城裡的幾十萬苦力、數千洋商,保不齊要鬨個罷市。尤其是市舶司這爛攤子,那麼些陳年舊賬,您摸得清水深水淺?總得有人搭把手不是?萬一理不清頭緒,斷了朝廷的財路,公爺麵前,您也不好交差啊。”
這番話軟中帶硬,擺明瞭欺負北方人不懂海貿的門道,想憑空分潤一杯羹。
在場的大牙商們也都挺直了腰桿,暗自壯膽。
你刀子再快,能架在洋人脖子上逼他們做買賣?
沈萬才摩挲著手裡的鐵核桃,笑了笑。
“伍老行首這番話,是替公爺操心呢?”
“不敢,實情罷了。”
“實情好啊,這帳嘛,該算的還是得好好算算……”
沈萬纔將鐵核桃收入袖中,雙手背在身後。
“來人呐!”
一聲喝令傳出。
停靠在棧橋旁的大福船內,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
百十名身著統一灰布長衫的人,從大船上魚貫而出。
冇人佩刀帶劍。
可他們手裡,清一色托著沉甸甸的純銅包邊大算盤。
牙商們頓時瞠目結舌,一片嘩然。